第175章 墳冢 寒來歲往時已舊,聊折梅枝贈故人……
“……”莊岫斂落眼簾, “霜寒,你……”
“門主不必多慮,我只是……有些放不下罷了。”秋露白聲音微悶, 雙眼空空望向窗外, “我所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做不到在大災開始前阻止一切, 沒能保護好重要之人,甚至救不了死在眼前的同門。
在那個宏大的願望面前, 即使拼盡全力,她的力量依然太過渺小。
“不是這樣的!”耳邊傳來朗朗回應。
秋露白微訝, 目光迴轉,對上了黎喻川明亮的雙眸。
“霜寒仙尊救了我,救了玉清門的大家,救了許許多多在災難中苦苦掙扎的人……”黎喻川神色振然,“您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對抗天下大災的責任,本就不應落在一個人肩上。”
“小川,但我……”秋露白抿了抿唇, 蒼白的臉上憂色未褪。
黎喻川看見她的表情, 似是猜到了甚麼, 語氣輕舒:“霜寒仙尊不需要解釋甚麼, 我能體會到這種心情, 因為我……也同樣經歷過這一切。”
他目光微抬, 注視著虛空某處,那日之景復又浮現在腦中。
“那天, 在看著隊友們一個個死去,最後只剩下我一人時,我也曾想過為甚麼?”
“為甚麼偏偏是我?”他眸光閃動, 語中帶著明顯的哀傷,“明明我實力微弱,為甚麼最後活下來的人卻是我?為甚麼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屠刀落下,卻又甚麼都做不到?”
“與其這樣茍延殘喘地活著,還不如當初用這條命換隊友活下來。”
“但後來……”黎喻川話音頓了頓,再開口時,多了幾分堅定,“當我看到您身陷囹囫、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下我們的命時,我終於明白了為甚麼。”
“昭夜長老、姜苓、霍驍、陸昀……”他一一念出死去隊友的名字,末了,沉聲道,“出發前,我們每個人都做好了以身赴死的準備,我想,當死亡真的降臨時,換成任何一人,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寧願自己身死,也想讓更多人活下來,若能因此讓災禍慢下哪怕一瞬,那也再好不過了。”
黎喻川凝眸,一字一句道:“所以,作為活下來的那個人,我更不能輕易放棄這條命,而是應當繼承他們的遺願,奮戰至生命最後一刻。”
“這樣的話,若是他們看到災劫止息後太平安寧的世界,也會覺得欣慰吧。”
“……”秋露白默然,良久,朝他點了點頭。
“霜寒,”莊岫接過話頭,柔聲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裡沒有人會怪你,若是你心中難受的話,等過些時日,親自去看一看他們吧。”
莊岫輕嘆一聲,徐徐道:“此劫中,玉清門所有犧牲者皆落葬門內歸墟冢,而民間凡是受災禍波及的地區,各宗也都派了人手善後。”
“霜寒放心,千百年來,熙寧大陸上有過無數次災劫,最終皆被眾人順利化解,這次也不會例外。”
秋露白斂落目光,輕聲道:“多謝門主告知,這般……便好。”
逝者已矣,她也是時候……重新面對這個世界了。
*
五日後,晨,歸墟冢。
松澗山上難得下了回雨,連綿雨霧裝點出一片灰色的世界,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山,還有漫山遍野……灰濛濛的墓碑。
墳塋連片,成排的墓碑佇立於此,在細雨沖刷下靜默著,沒有一絲陰鬱幽森之感,反而因著這雨添上了一層肅然之氣。
這裡是玉清門世代英傑的埋骨地。
玉清門開山以來,每有一位新徒加入,宗門皆會為其點上一盞魂燈,魂燈熄滅,則代表其人身死,宗門會根據魂燈指引查清緣由,再將其遺體帶回,歸葬於此。
數千年的時光裡,歸墟冢容納了無數安息的魂靈,走火入魔者有之,壽限已至者有之,戰死沙場者有之,但無論如何,只要死前仍是玉清門的一員,哪怕屍骨無存、只餘衣冠,宗門都會為其刻碑立冢,代代祭奠。
“沙沙——”
素白的雲履沾上點點泥濘,秋露白一人執傘,再次踏上了這片土地。
今日……又是一個雨天麼?
她抬頭望向天際,針毫雨絲飄散如煙,綿綿不絕,鋪天蓋地,恍然間,她竟又想起璃江上那場秋雨。
雨總是有著某種魔力,沙沙簌簌的聲響很容易讓人沉醉其中、淡忘一切,卻又總會在不經意間,勾起內心人深處最不願面對的回憶。
秋露白垂下頭,默然穿過林立的墓碑,一步步走向歸墟冢深處,直到道路斷在盡頭,她的腳步才緩緩停了下來。
面前是一排新墳,封土尚黑,石碑簇新,墳塋主人的姓名清晰可見。
秋露白目光下移,瞥見為首石碑上昭夜長老的名字,心中默哀。
她記得這位長老,同修劍法,昭夜長老的劍招風格較之師尊更為柔和,卻能斬盡一切黑暗,正如其名,華光破曉,長夜昭明。
秋露白走過面前的墓碑,一一擺上供品,每看見一個新的名字,她心中皆能回憶起與其相處的片段,隨之升起的,是一陣又一陣的酸楚。
她拜入玉清門至今已有百年,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如家人一般,早已深深融入她骨血之中。
秋露白繼續往裡走,當視線中只餘最後一個墓碑時,渾身一僵。
她的身體早在兩日前就恢復如常,之所以拖到今日才來,便是因為這個。
這是江乘雪的墳。
不必再看姓名,當她站在墓碑前時,心中便已浮現出那個名字。
在這場天下大災中,身為叛宗者的江乘雪本沒有葬在歸墟冢的資格,但梧嶺之事後,門主念其捨身止陣,功過相抵,最終仍將其屍骨歸葬於此。
歸葬於……這座他最初拜入,最後又決然叛離的宗門。
秋露白凝望著面前的墳塋,指尖抵上冰冷的石碑,雨絲的潮氣自指尖蔓延至心底。
在屋中臥床修養的幾日裡,她一直在想,在這場大劫中,江乘雪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初時她認為他是魔宗的暗樁,可後來,她漸漸發現,江乘雪的所作所為遠不似表面那樣簡單。
她眼下能完全確定的只有一點,那便是江乘雪的身世——血煞教的少主,夙眠笙和褚無缺的孩子。
可若江乘雪是因滅門之仇加入魔宗,自願作為暗樁潛伏她身邊數十載,目的只為在玉清門竊取情報、向她復仇,卻又有著諸多疑點難以解釋。
譬如他為何多次捨身救她,為何多次在她起了殺心時不躲不避,為何最後不惜自殺也要阻止轉換大陣啟動……
這些皆與他站隊魔道的立場不符。
不滿於祭品必死的身份?因為某事與雲歸鶴反目成仇?還是日記中所寫的……對她的愛?
秋露白想不通,或許從內心深處,她便不願相信對方的背叛。
她很瞭解江乘雪的性格,那種小心翼翼維持著表面的完美,卻又不時從骨子裡顯露出一星半點的自卑,若她所看到的這些都是真的,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
她越來越覺得,江乘雪似乎是想借著暗樁的身份打入魔宗,探查情報,可後來因為某種原因東窗事發,沒能如願。
以至於最終,他只能以最慘烈的方式自我了結,阻止陣法啟動。
若是如此,她唯一的困惑是,他為何寧願揹負罵名,都不願將事情的原委告知於她?
但事到如今……沒有人能告訴她了。
她所愛之人早已死在大劫之中,留給她的,不過是一具殘破的遺骸、一塊冰冷的墓碑。
僅此而已。
雨還在下,沙沙聲不絕於耳。
秋露白靜立墳前,良久,彎下身,將手中握了許久的白梅輕輕置於墓碑前。
梅枝遒勁,靜靜躺在墓碑基臺上,雨打白梅,枝頭梅瓣零落而下,連帶著掌心最後一抹熱度一起,飄散於天地間。
“阿雪,”輕淺的話音淹沒在細雨中,“今日動身前,我想了很久。”
“既是祭奠,必然是不能空手來的。”秋露白注視著碑上的名字,如同日常閒聊時,隨口提起一件小事,“但當我想著要帶些甚麼來時,我突然發現……其實我並不知道你喜歡甚麼。”
“你從未說過你喜歡甚麼,而我也……從未問過。”
“很可笑吧,明明曾經是那樣親近的關係,但直到你死的那天,我都不曾瞭解過真正的你。”秋露白自嘲一笑。
心臟深處空蕩一片,比之親眼目睹江乘雪叛變時的鈍痛,此刻的感覺,更像是煙雲過眼、風吹無痕。
甚麼也不剩。
代表死亡的墳冢立於眼前,一切不曾說出口的話都沒有了意義。
可為甚麼,她還是會覺得……遺憾呢。
恨也好,愛也好,那些不曾示人的真實,早已先於今日,被江乘雪親手埋葬。
她不再有機會知曉了。
“到最後……”秋露白話音一頓,微微帶上了啞,“我也只能帶上院裡新開的白梅,聊做慰籍罷了。”
寒來歲往時已舊,聊折梅枝贈故人。
細雨簌簌而下,雲霧渺渺,天地一空,偌大的歸墟冢內只餘一人、一冢。
別無他物。
不知過了多久,秋露白朦朧的雙眼重新聚焦,視線之中,再度出現了那塊沉默的碑。
是時候該告別了。
秋露白輕嘆一聲,重新舉起傘,緩緩起身。
離開之際,她瞥見了墓碑上有團褐黑的泥點,正糊在卒年日期上,許是她走來時不小心濺上的,此刻映在眼中,分外刺目。
秋露白微微皺了皺眉,收了腳步,重新轉回身,一手伸進衣袖去掏帕子。
可剛剛將手探入乾坤袋中,她的指尖便碰到了一樣東西。
冰涼而堅硬的銀盒,是江乘雪那夜換走木靈精華時,留在她袋中的仿品
——原初之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