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天道 蒼生為道，道為蒼生
“只剩下我一人？”虛影瞭然, “我知道你想問甚麼。”
“如你所見，虛空之間不同於任何一個世界，甚至於, ‘你’和‘我’的區分在這裡都毫無意義。”
“這裡是一切規則匯聚之處, 也即——‘天道’所在。”
“至於我……”虛影頓了頓, “不過是她們殘存此地的一抹意識罷了，而你所知的那兩位, 早已重歸輪迴之中。”
“……”秋露白默然。
天道，這個詞於她而言太過遙遠。
渺渺紅塵, 無數修士窮極一生，化神立道者已是鳳毛麟角，然而就算到了那般境界，都只能說摸到了規則一角。
而作為萬千規則的集合，天道, 熙寧大陸上從未有人勘破其本源，更不用說虛空之間了。
繼仙魔二尊之後，她竟也到達了這裡。
兜兜轉轉, 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我為何會來到這裡？”秋露白麵露迷茫。
虛影先前說, 這個問題的答案應當問她自己, 可求諸於己, 她依舊找不到緣由。
面前的虛影見她如此, 並不催促, 只是緩緩道：“你是否知曉，你所追尋之道為何？”
她的道麼？
秋露白垂眸, 腦中閃過許多片段。
在與雲歸鶴的對抗中，她便是靠著規則之力反敗為勝，而她所領悟的規則, 她所追尋之道——
“盡我所能，濟世安民，但求，無愧己心。”
話音出口，秋露白自己都有些怔然，那些她過去難以言明的東西，就這樣自然而然從口中流出，隨著她所經歷的全部一起刻入心中，歷久彌新。
蒼生為道，道為蒼生。
她所求之道，亦是世間萬千仁人志士渴望達成的目標。
以蒼生為名，所求復歸於蒼生。
“果然啊，是你的道帶你來到了這裡。”虛影道，話中感慨頗多。
“我看得出來，你和曾經的她們一樣，都想改變這個世界。”
虛影凝視著她，若有所指：“正因於此，天道之所才能容納你的存在。”
聽及此言，秋露白眸光一動。
她能聽出虛影的言下之意。
或許是在此停留了過於漫長的時光，坐看世間輪迴變遷，這道曾經生髮於人的意識也染上了天道的氣息，變得淡漠而寡情。
祂想讓她留下來。
不論這個意圖是源於祂本身，還是受到天道的影響，這點始終不變。
秋露白抬起眼簾，定聲道：“但我不想停留於此。”
“哦？”虛影語氣帶上了微微的驚訝，“可你應當知曉，留在這裡，以你的悟性不日便能掌握一切規則，乃至——成為新的天道。”
“屆時，這個世界會是何種模樣，不過在你一念之間。”虛影循循善誘道。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麼？”
“不。”秋露白道，“不是這樣的。”
她環視周圍光芒璀璨的空間，玄妙的規則氣息繚繞周身，強烈的存在感令人無法忽略。
這就是天道之所，道術義理的源頭，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地方。
她當初化神時闖入的雷海，與之相比也不過冰山一角。
留在這裡，她可以超脫紅塵，壽數比肩天地，擁有無窮盡的時間探索世間至奧之理，甚至到最後重寫萬物規則，徹底將這個世界變成她想要的樣子。
可這不是她想要的。
秋露白直視著虛影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我從來不想做甚麼天道。”
並非是因為高處不勝寒，而是故土還有她在意的人——她的親人，她的師友，她的宗門，他們還在等著她。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改變這個世界，以人的方式，即使需要耗費千歲萬載，就算她等不到那日的光景，只要仍有志同道合者接續信念，那她所做的一切就是有意義的。
若是留在這裡，待紅塵輪轉，萬年之後，究竟是她成為了天道，還是天道同化了她？
無論是哪種結果，她都不願看到。
曾經的她選擇斬破雷海回到人間，現在的她，亦是如此。
話音落下，虛影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儘管這意味著你再也見不到他？”
“你說……甚麼？”
虛影不答，身形一晃，那團虛無的光隨之變幻，在她面前緩緩聚成那個無比熟悉的人影。
“師尊。”
墨色桃花眸望了過來，點漆淚痣綴在眼尾，唇邊笑意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阿雪？”
秋露白怔在原地，口中呢喃出聲。
面前那人白衣勝雪，周身籠罩著淡淡光暈，恍如隔世。
可那攝人心魄的身影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下一刻，江乘雪的幻影作漫天光點，那道溫潤而無情的聲音重新出現在識海中。
“這個人，對你很重要吧。”
虛影重新出現在她身前，恢復了原本波瀾不驚的模樣。
“成為天道，便能超越生與死的界限，即使是亡者復生，也不過彈指一揮。”
“……”秋露白不發一言。
虛影抬起手臂，光點幻化的指尖沒入她的胸口。
“你的心告訴我，這是你內心渴求，卻又無法做到之事。”
“那它是否也告訴你，我永遠不會答應你。”良久，秋露白定聲道。
她雙唇開合，震顫的聲音漸漸平復：“無論條件是甚麼，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我不會留在這裡做甚麼天道，我會回到熙寧大陸，以我的方式實現目標。”
“為甚麼？成為天道有甚麼不好麼？”虛影像是真的感到不解，“我看到了，當他死去的時候，你很痛苦，那種對逆轉生死的執著，我從未在其他人身上見到過。”
“按照常理推斷，你不應該拒絕我的提議。”
秋露白閉了閉眼，輕聲道：“你所說的這些，正是我拒絕的理由。”
“天地不仁，人則有情。”
“人生而有七情六慾，在每一次做出抉擇時，左右判斷的是這些情感而非框定的規則，人會做出在你看來難以理喻之事，但這也是身為人的特別之處。”
秋露白看著面前的虛影，又彷彿是透過祂，注視著那名為“天道”的存在。
“人並非全知全能，現在認為正確的選擇，將來再看未必是對的，正因如此，從來就沒有所謂‘正確’與否，只有不同選擇導向的不同道路。”
“正是這些每時每刻的選擇，連綴成了一個人的過去，而人正是由過去塑造的。”
秋露白合上眼，心臟某處湧動著熾熱而滾燙的東西，“我不想磨滅這些情緒，不想忘記這些記憶，無論它們是喜悅還是痛苦，這些親身經歷的過往……組成了現在的我。”
“這便是我與你的區別，也是人類與天道的區別。”
最後的話音落下，虛空之間復歸一片寂靜。
秋露白重新睜開眼，入目是水藍色的簾帳，層疊的薄紗懸於頭頂，日光溶溶灑在身上，溫暖而真切。
熟悉的傢俱陳設，這裡是她的房間。
她這是……回來了？
“……霜寒仙尊！”
耳旁傳來誰的驚呼，秋露白緩緩轉過頭，床邊那人背光而坐，身形被陽光勾勒出一個柔和的輪廓。
那張面龐在眼前放大，秋露白瞧見了他眼下的青黑，那雙清透的黑眸飄著幾縷血絲，似乎是連日不曾好好休息過。
守在她床邊的人……是黎喻川。
說不出是欣慰還是失落，秋露白拂去心頭淡淡的情緒，朝他彎起一個安撫的笑容。
腦海中，虛空之間裡的對話漸漸模糊，如同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一覺醒來，那些夢中絮語也隨之消散。
“霜寒，你終於醒了。”
腳步聲響起，床邊多了一道人影，莊岫含笑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半晌，轉向一旁，“喻川這孩子在這守了你三天了，你要是再不醒，他怕是要先倒下去了。”
“師尊……”黎喻川臉上一紅，訥訥道。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莊岫笑道，視線落回床上，“霜寒，你現在可還感覺哪裡不適？”
秋露白微微一動，她身上大小傷口皆已不再疼痛，顯然是宗門悉心醫治的結果，除了生命力消耗過度有些虛弱外，她的身體已無大礙。
“多謝門主關心，霜寒一切都好。”
“這樣便好。”莊岫喟嘆一聲，“此次魔道大亂得以平復，霜寒你當居首功。”
在莊岫的講述中，秋露白知曉了後來發生之事。
轉換大陣停下後，那場靈雨下了一天一夜，直到大陸上多出的魔氣再度化為靈氣，靈魔回歸平衡，所有被魔雲侵染的倖存者都在靈雨洗禮下恢復正常。
而尋著魔雲的源頭，玉清門眾人很快找到了梧嶺陣中重傷昏迷的秋露白，以及一旁瀕死的黎喻川。
二人被先行帶回宗門醫治，剩下的人則憑著大陣現場的殘局，還原出了大部分真相。
梧嶺青崗坪內，眼前的大型陣法就是轉換大陣主陣，各宗護山大陣則形成了分陣，結合五行靈物的力量，轉換大陣的啟動條件皆已達成。
再查下去，眾人發現，這裡的主陣有過兩次啟動痕跡。
第一次以江乘雪為祭，但因其自爆魔氣未能成功。
第二次以秋露白為祭，陣法順利啟動，卻在運轉即將過半時逆轉方向，靈魔迴轉，隨著甘霖降世而歸於終結。
而設定轉換大陣的那名魔修，在陣法逆轉的那刻便遭受反噬而死。
至於其中細節，唯有當事者方能知曉。
這便是她昏迷後發生的一切。
“霜寒，天下大災既已消解，你也應當以修養身體為重，其餘種種都可以容後再議。”
莊岫說罷，凝望著床上那人蒼白的面容，話中滿是心疼。
秋露白沒有出聲，良久，乾澀的雙唇重新啟合，沙啞的話音散逸而出：
“門主，此劫中逝去的那些人……葬於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