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救世 靈流化雨，甘霖降世
秋露白依舊閉著眼, 聽不見任何聲音。
識海之中，紅塵渡散發著溶溶藍光，在規則之力的牽引下, 劍身內的混元玄氣不斷流向地面, 匯入整座大陣中。
混元玄氣散盡之時, 陣法中心爆開一道白光，直直衝向天空, 轉瞬遮蔽了整片魔雲。
耀眼的光芒中，秋露白睜開了眼。
萬籟俱寂, 她啟唇，一道渺遠蒼茫的聲音穿透空間，響徹整片天地：
“陣啟，靈魔……迴轉。”
魔雲之上，純白的月光散作萬千星點, 繁星璀璨，隨著周圍水藍的波光盪漾開來。
潮聲漸起，紫黑色的夜空化作一片倒懸的海。
海浪徐徐向遠方漫去, 漫過魔雲, 捲起碧波, 在某一個瞬間, 忽地停了下來。
“啪嗒。”
晶瑩的水光落在地上, 一縷靈氣散逸而出, 回歸天地之中。
是雨。
第一滴雨落在大地上，而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沙沙細響氤氳而生, 天與地的界限再無分明，萬物皆籠於濛濛雨幕中，融為一片柔和的藍。
靈流化雨, 甘霖降世。
清亮的雨水沖刷著地面，腥雲退散，髒黑的血順著雨水匯入深溝，瘡痍的土地洗去汙濁，潤澤如新。
“雨？下雨了？”
魔氣席捲後的村莊，蜷縮的女孩望向遠方，顫顫伸出雙手，接住了天邊滴落的無根水。
那雨綿密無盡，落在面板上卻是溫熱的，彷彿誰人的淚水，怮哭於萬千生靈的逝去，又如天地誕生之初，懵懂的孩童發出第一聲啼哭。
時光長河滾滾奔騰，無數生命葬於泥沙之下，可在那包容萬物的水中，總有新的希望孕育而生。
玉清門。
待月廳前，莊岫凝望著倏然飄落的雨，面上久違地露出笑容。
她大步走入雨中，擴音術將她的聲音傳遍全宗。
“諸位，滅世之危已解，我等再無後顧之憂，且隨我一鼓作氣，將魔宗宵小盡數驅除！”
山門外應和聲四起，在靈力雨絲加持下，玉清門眾人卸去枷鎖，乘勝追擊，戰場上亮起璀璨法術華光，魔修殘黨難以為繼，片刻便四散奔逃。
這場大戰，是時候迎來終局了。
梧嶺，青岡坪。
伴隨著最後一道光芒自陣心升上天空，五色供能光柱黯淡下去，只聽一聲“咔嚓”脆響，透明屏障瞬間破碎，地面上的陣法紋路一齊熄滅。
轉換大陣，結束了。
這一次，它再也不會重啟了。
五行靈物能量耗盡，以靈魔互換為始，同樣以靈魔互換為終。
靈魔平衡重新恢復，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陣法啟動前的平靜。
但雨還在下。
鋪天蓋地的雨中，陣法中心搖搖晃晃站起一個人影，渾身被大雨澆透，月白的衣袍沾著洗不掉的血色，衣襬垂地，在泥濘的土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是秋露白。
作為祭品兩度支撐大陣運轉，她的生命力幾乎被抽取殆盡，靠著紅塵渡才保住一口氣，甫一恢復神志，先前強壓的情緒立刻捲土重來。
靈氣與魔氣能夠逆轉，活著的人得到了拯救，唯獨已經逝去的生命……無法挽回。
悲痛、無助、自責……那些不願面對的記憶折磨著她，驅使著她邁開腿，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她的同門……那些雲歸鶴殘害的人中，是否有人還活著？
哪怕只有一個也好，多少能讓心頭墜著的重量減輕一分。
雨水模糊了雙眼，秋露白拖著重傷的身子，踉踉蹌蹌挪向前，在又一次抬起腿時，她的腳尖，觸到了一團柔軟之物。
秋露白低下頭，胡亂抹去臉上的水，當她看清地上那個人時，身體一僵。
躺在她面前的人是雲歸鶴。
此刻的她泡在血泊中，身上面板寸寸碎裂，連骨頭都破碎成渣，渾然成了血人，分不清人體與紅衣的界限，只能勉強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陣法威力越大，受損時對設陣者的反噬越重，如轉換大陣這般覆蓋整片大陸的上古奇陣，在控制權易主的那刻，原本的設陣者便會受到等同於全陣威力的反噬，結果可想而知。
她們之間的勝負，早在那時便已分明。
唯一的意外是，她的神識告訴她，雲歸鶴還活著。
不，或許不能稱之為活著。
通常情況下，當一個人死去後，他身上殘留的氣息很快就會散去，也即是，某種被凡人稱為“靈魂”的東西。
但在面前的血肉中，秋露白能隱約感受到一抹雲歸鶴的氣息，極淺淡的，滯留在破碎的肉身中，直到現在都未散去。
為甚麼？抱著最後的警惕，秋露白緊握紅塵渡，緩緩蹲下.身子，尋著那抹氣息搜尋起來，最終在屍身之中摸出了一面銅鏡。
這是……問心鏡？
秋露白抹去鏡上血汙，銅鏡重現原貌時，她面上一驚，忙掏出自己那面擺在一旁。
對照之下，兩面鏡子外表幾乎一模一樣，皆是素面無紋，略帶鏽跡，唯一的區別便是雲歸鶴那面更光滑些，似乎經常被人使用。
當她按照師尊先前的方式激發自己的問心鏡後，她看見另一面鏡子上也散發出瑩瑩光華，那抹雲歸鶴的氣息更濃了些。
這兩面問心鏡原先似乎是一對，它們之間存在著某種感應，若是知曉其主人的身份，透過其中一面便能感知到另一面的位置。
她這面鏡子是從街邊小攤上得來的，想來雲歸鶴早在那時便做了打算，此前雲歸鶴幾次準確找到她的位置，也是透過這種方式。
秋露白神色複雜，平心而論，連她也說不清自己怎樣看待雲歸鶴。
但毫無疑問，從今往後，那道紅衣身影會永遠刻在她的記憶深處，無法抹去。
就如那兩面問心鏡一樣，相似卻又不同，正因如此才會相互吸引。
思量再三，秋露白還是將雲歸鶴那面鏡子留了下來，和自己那面一起放回了乾坤袋中。
做完這些後，她挨個檢查了周圍的人。場上所有人中，只有黎喻川還剩下一口氣，但狀態已是極差，若是不加干涉，或許撐不到宗門的人來。
但她自己亦是，現在的她，甚至連御劍回宗都做不到了。
秋露白給黎喻川餵了顆回春丹，眼前忽地一陣發黑。
她這是……怎麼了……
強撐著的身體到了極限，秋露白身形一晃，倒在了地上。
視線被黑暗籠罩，恍惚之中，她感覺自己變得很輕很輕，逆著雨水越升越高，直至穿過雲端，越過天穹，抵達了某個奇異的地方。
那是一個純粹由光構成的空間。
萬千光芒匯聚於此，使得這片空間顯出一種柔和的白色，自她站立之處，光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綿延不絕，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除此之外，這裡空無一物。
“這裡是哪裡？”秋露白站在光芒中，喃喃道。
當她問出這個問題時，前方不遠處驟然亮起一團更耀眼的光，在她的注視下聚成一道虛幻的人形。
“這裡是虛空之間。”
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並未經過雙耳，而是直接出現在了識海中，彷彿本來就該在那裡。
“虛空……之間？”
秋露白本能覺得，那道聲音就是對面的虛影發出的，而祂對她並無惡意，她也無端覺得有些熟悉。
似乎是聽出她語氣中的疑問，虛影解釋道：“俗世凡塵有著千萬個世界，而虛空之間便是天上之天，超脫於此世彼世的存在。”
“那我……為何會來到這裡？”秋露白遲疑道。
這裡莫非就是死後的世界？
她已經死了？
不，有哪裡不對。
秋露白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想，這個名為“虛空之間”的地方玄妙非常，生與死，在這裡都沒有意義。
虛影不語，那道由光匯成的人形微微一晃，隨即，秋露白對上了一雙眼睛，其中無悲無喜，水洗般清淨透亮，彷彿能照出世間萬物。
“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問你自己。”
在見到那雙眼睛的剎那，秋露白猛地一震。
她曾經見過這雙眼睛。
在她晉升元嬰高階時，她的神識曾跨過萬千世界，短暫地瞥見過這雙眼睛。
“我見過你。”秋露白肯定道。
虛影略微頷首，“我曾注意過你，不出所料，你最終到達了這裡。”
“我與你一樣，來自那片被你們稱為熙寧大陸的世界。”祂的話音帶上了一點人的情緒，似乎是某種懷念。
“不知你是否聽過一個傳說，上古時期，熙寧大陸曾爆發過一場大戰，混元玄氣自此，一分為二。”
“自然聽過。”秋露白心中一動，“莫非你就是……”
那場戰鬥由仙魔二尊引發，大戰過後，二人皆不見蹤影，此刻虛影提起此事，莫非祂便是其中之一？
虛影不置可否，而是接著問：“那你可知，為何會有這樣一場大戰？”
這場大戰的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說是仙魔二尊互生間隙，也有人說是為爭奪某個世間至寶，至今沒有定數。
但經過此前種種，秋露白倏然想到另一種可能。
“混元玄氣。”她注視著虛影的眼睛，緩緩開口，“唯有傾世之戰的規模，才能做到將混元玄氣一分為二。”
“你說的不錯。”虛影神色未改，但秋露白無端覺出了一絲讚許。
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了這點，從混元玄氣中分離二氣唯有少數人能做到，若想讓更多人得以走上道途，徹底拆分混元玄氣是最好的選擇。
虛影望著她，仍舊是如水般的目光，“那場大戰後，戰場中心爆發的力量將仙魔二尊帶離彼世，穿過空間屏障，來到了這裡，也即……虛空之間。”
秋露白覺出其中關鍵，抿了抿唇，終於開口：
“那為何，這裡……只剩下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