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轉機 她一生所求，不過“無悔”二字。
秋露白從小到大沒求過任何人。
權勢、財富、力量……沒有任何事能讓她折下傲骨, 用卑入塵泥的姿態，從別人身上，求得一次恩准。
即使將世上最無法忍受的痛楚加諸於她, 她都不會哼一個字, 乞求換來的施捨, 永遠不是她的，她也不屑於要。
唯獨在今天, 唯獨當雲歸鶴刀口捅向她同門時，秋露白第一次, 低下了頭。
她寧願死的人是她。
為甚麼要當她的面殺死無辜之人，為甚麼讓她眼睜睜看著甚麼也做不了，為甚麼他們死了……她卻還活著？
將鷙鳥關進樊籠，拔光羽毛，折斷翅膀, 卸去指爪，磨幹血性，直到讓它全身上下, 只剩下一副乞食的嗓子。
到了那時, 從蒼鷹嘴裡, 也能聽到金絲雀的歌。
“雲歸鶴……停手吧, 你已經贏了。”秋露白啞著聲, 破碎的詞句從口中漏出, 翻來覆去，不記得自己說過甚麼。
“霜寒仙尊……”一旁的黎喻川喃喃著, 眸光顫動，從面前倒地的屍體，移向屏障中頹然的秋露白。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他看著他視若神祇的那個人, 用這樣卑微的語氣，放棄她至今僅剩的尊嚴，向剛剛殺了她同門的人，乞求一次寬宥。
甚至不是停下整個陣法，僅僅是放過兩條命。
僅僅如此。
黎喻川只覺心臟被人狠狠攥住，他側過身，不敢去看轟鳴的陣法，不敢去看地上的屍體，不敢去看秋露白的表情。
像是隻要再看一眼，那深入骨髓的痛意就會侵染他的心神，咒罵著他的無能為力，叫囂著她以此換來的這條命……其實毫無意義。
如草芥般微不足道的性命，也值得她去救嗎？
黎喻川的聲音，周圍一切的聲音，秋露白已經聽不到了。
她只看到，朦朧的視線中，雲歸鶴停下了動作，抽出刀，緩緩湊近了她，單手撐著透明屏障，綻開一笑。
“小白啊……現在的你，一點都不像曾經的那個她了。”
雲歸鶴扳著手指，每說一個詞，就彎下一根手指：“呆板、無趣、令人作嘔，和那些死在我刀下的螻蟻——毫無區別。”
那雙紅眸自上而下俯視著屏障內的她，像是看到了一件摔碎的瓷器，嫌惡之色盡顯，“你不是說想拯救所有人嗎？”
“這就是你救人的方式？跪著求我？”
“……”秋露白目光渙散，嘈雜的嗡嗡聲灌滿雙耳，她已經很累很累了，累到聽不清雲歸鶴在說些甚麼，只隱約覺出她的語氣很失望。
可那和她有甚麼關係呢？
她已經受夠了，甚麼都不想聽，甚麼都不想管，若是可以的話，她甚至想把眼睛也閉上。
已經結束了吧？
還沒有結束嗎？
她不想當甚麼救世主，她放棄了，哪有這樣無能的救世主呢？
“……所以還是以前的小白比較好，你覺得呢？”雲歸鶴仍在說著甚麼，發現她並不在聽後，停住了話音。
“該怎麼把你變回去呢？”
雲歸鶴忽地一笑，手中春痕毫無預兆地劃過另一人的脖頸，瞬息之間，血光四濺，“你說這樣……好不好呀！”
“！”秋露白瞪大了眼睛，只看到一道血線在空中劃過，隨即，“啪嗒”一聲悶響，大朵殷紅砸在地上，她的世界重新恢復了聲音。
“你……”秋露白翕動著嘴唇，半晌發不出一個音節。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甚麼。
在她說出那番話後，雲歸鶴毫不猶豫地，接著下了殺手。
“哦呀，小白你終於醒了。”雲歸鶴甩去刀上血痕，眸光重新落回她身上，“現在還想求我嗎？”
看著她眸中滿溢的恨意，雲歸鶴笑道：“果然啊，我還是更喜歡這樣的你。”
“至於那些螻蟻，死了也就死了。就算今日我不殺他們，等到了明天、後天，總還會有別人來殺，歸根結底……還是他們自己不夠強。”
“哦，還忘了一個，”雲歸鶴目光轉向場上僅剩的黎喻川，後者背靠透明屏障，攥著劍的手繃得發白，“我留著他不是因為你那些廢話，不過是他的體質還有利用價值罷了。”
“……”秋露白不發一言，墨黑的眸中只剩一潭死水。
她想錯了。
她完全錯了。
她本以為雲歸鶴吃軟不吃硬，至少能看在她們曾經的交集上網開一面，放她的同門離開這裡。
天真到可笑的想法。
雲歸鶴根本不會因為敵方示弱而歡欣雀躍，她只會覺得那是一種羞辱，既是對她，亦是對敵方自己。
勝負不在對手口中，而在最後的棋盤上。
當秋露白想明這一點時，有甚麼滾燙的東西衝破桎梏，自胸腔之中噴湧而出。
她終於明白自己一路走來，所求為何。
不是為了當甚麼救世主。
守護天下也好，掃清邪祟也好，從始至終，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世上萬千生靈之一，拼盡全力想要做到的全部。
人活一世，所求的不過“無悔”二字。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應當……戰至最後一刻。
秋露白抬起頭，頭頂的魔雲還在蔓延，幾乎就要覆蓋整個北境，再然後，會是整片大陸。
魔氣籠罩之地，會有更多更多的無辜者悄然死去，就算能在這場大劫中存活下來，也不再會是自己本來的面貌。
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結果，即使到了現在，她依然想要阻止這一切。
這就是她堅持下去的理由。
“噌——”
近旁傳來劍氣破空聲，是黎喻川。
他舉劍刺向雲歸鶴，築基期的劍招，在對面那人眼中慢得可笑，只需動動手指，就能將劍氣擋在空中，連根頭髮絲都碰不到。
飛蛾撲火。
但他還是出了劍。
幾招下去，雲歸鶴毫髮無損，但黎喻川身上多了數道新鮮的傷口，刀鋒劃開面板，魔氣纏繞而上，那具脆弱的軀殼很快遍佈血痕，直到靈氣耗盡，長劍脫手，整個人倒飛著砸在地上。
雲歸鶴厭倦了飛蠅滋擾，一招將他摜倒在地，而後引動魔氣將其層層包裹，嘗試起轉化無垢之體的方法。
秋露白注視著這一切，在黎喻川倒地時，二人目光短暫交匯。
從那澄亮如火的雙眸中，秋露白明白了他想做的事。
黎喻川想用自己最後的價值……為她換得一點時間。
他已經做了所能做的一切，接下來，就看她了。
秋露白心頭一痛，但咀嚼痛苦毫無意義，她壓下所有情緒，趁著雲歸鶴分心的時間，感應起先前那道力量。
是她的規則之力。
又一次，在周身受制的情況下，她抓住了那股力量。
微弱的規則之力自四肢百骸滋長而出，穿過被靈魔氣佔滿的經脈，盡數匯于丹田，直到最後，連藏於袖中的渾天石也隱隱發起燙來。
“霜寒，渾天石有反應了。”識海中劍靈叫道。
“嗯，我想到辦法了，混元玄氣會是破局的關鍵。”秋露白斂去眸中喜色，繼續讓規則之力與渾天石共鳴，指尖貼上紅塵渡，一點點將石中殘餘的混元玄氣抽至劍身之中。
同為上古之物，紅塵渡會是混元玄氣最好的載體，而透過契約的本命劍，她亦能自如調控混元玄氣。
混元玄氣中二氣未分，靈魔相生相剋，二氣皆可自由轉換，靈氣可轉為魔氣，魔氣亦可轉為靈氣。
而她現在所處的祭品之位，恰為整座轉換大陣的陣眼。
以身入局後，那必死無疑的祭品身份，成了唯一一條破陣生路。
屆時只需以她為介，將混元玄氣打入陣法之中，便能做到將大陸上多出的魔氣重新轉化為靈氣，恢復靈魔平衡。
秋露白目光微移，確認雲歸鶴並未注意她的動向後，全心投入混元玄氣的提取中。
一刻鐘過去，渾天石中的混元玄氣已全部轉移至紅塵渡劍身之中，儘管對於整片大陸只如滄海一粟，但作為引子已經足夠。
秋露白指尖內扣，再次握上紅塵渡劍柄，劍尖朝下，直插入地。
規則之力在體內湧動，沸騰的血充盈血管，心臟跳動聲響徹耳畔，彷彿整個世界就剩下她與紅塵渡。
一人，一劍。
混元玄氣盡數流向劍尖，隨即，反向灌入轉換大陣中。
屏障之外，雲歸鶴似乎感受到了甚麼，緩緩抬起頭，視線之中，出現了一幅前所未見的奇景。
陣心處，那人鳳目輕闔，直身跪地，五色光芒環繞著浸血白衣，手中長劍一半沒入土中，一半藍光盈盈，萬千紅線自劍身散出，赤潮奔湧，飛向天空。
夜幕之中，侵吞萬物的魔雲停了下來，一團柔和的光芒自雲團中心迸出，越擴越大，越生越亮，到了最後，無論身處熙寧大陸的哪個角落，只要抬起頭，就能望見那團璀璨的光芒。
燦若日光，柔如月華，靜靜地綴在夜空中，卻不會有一人將其忽視。
今夜無月，魔雲之中，誕生了新的月亮。
光芒所照之處，魔氣四散奔逃，但還未躥出多遠，便在粲然的白光中湮滅殆盡，化為一縷輕煙，散入夜空中。
轉換大陣能使靈魔互換，世間靈氣盡數轉為魔氣，那若是將其逆轉，魔氣改換為靈氣，又有何不可？
梧嶺之中，轉換大陣仍在轟鳴運轉，只是這一回，陣法的真正主人，換作了秋露白。
屏障旁，陣法反噬來勢洶洶，雲歸鶴身形一晃，猛地咳出一口血。
她抹去唇邊血，抬起眼簾，雙眸之上映出那道白衣染血的身影，眼底，卻是笑著的。
“小白，這一局，是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