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命運 水無定形,命無定數,投石入水,……
大陸東部, 妖族森林外圍。
“……白露你是說……你打敗了妖王?”
月靈詫異的聲音在林間迴盪,驚起一樹飛鳥。
“……咳,此事說來話長。”秋露白麵上一熱, 對上月靈亮晶晶的目光, 忽地後悔起自己一時嘴快。
明明只是聊些月靈昏迷後的事, 為甚麼話題會來到這裡?
但說都說了,秋露白索性將自己在妖族的全部經歷和盤而出。
從進入妖族與鹿神相識, 到秘境中尋得太華木之種,再到與妖王的種種周旋, 直至最後……得到木靈精華。
“……”
話畢,原本活潑的兔妖久久沒有出聲,直到族地入口出現在眼前時,月靈才緩緩道出一句:“抱歉,白露你承受了這麼多, 我卻甚麼忙都幫不上。”
秋露白觸碰入口灰石的手一滯,側身望向月靈,嘆道:“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吧。”
“不過啊……”她凝視著對方關切的眼眸, 片刻, 綻開一笑, “能遇到月靈這樣的朋友, 那些都不算甚麼。”
月靈微微一愣, 面上的消沉重新被笑容取代, “嗯,我也一樣。”
傳送灰石光芒大盛, 二人的身影旋即消失在森林中。
妖族族地。
白光散去,待秋露白重新睜開眼時,月靈不在身旁, 而她眼前立著一棵參天巨木,綠葉繁茂,冠蓋如雲——妖族聖樹。
未等秋露白想明為何自己會被直接傳送到這裡,樹幹的陰影中便緩緩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角綴金飾,身披白袍,五色布條隨風飄蕩,爬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雙泛著白翳的眼瞳。
“巫從前輩?”
“你來了。”
妖族祭司巫從徐徐走到她面前,話音中沒有絲毫驚訝,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秋露白卻無暇顧及,立刻道:“前輩可有看見月靈,就是和我一起來的那名兔妖?”
巫從面色未改,只道:“不必擔心,她此刻已經回到自己家中。”
若是這般,那她直接傳至聖樹旁應當也是巫從的手筆。
秋露白心下稍安,注視著對方古井般眼瞳,落下一句:“前輩早知我會回來,這也是命運中寫好的麼?”
巫從神情依舊淡漠,角上金銀墜飾微微晃了晃,卻是問了另一個問題:“依你來看,何謂命運?”
“天道?”秋露白試探道。
“不,”巫從搖了搖頭,“命運並非規則整合的死物。”
巫從復又抬眸,陰翳的雙眸凝視著她,不容置喙的口吻,“你是鹿神尊上賜福之人,我所遵從的,始終是祂的旨意。”
“預悉未來者,不可干涉因果。”
巫從話音低啞:“所謂命運,不過是無數個不同的結局裡,你最終選定的那個。”
“若我選了另一條路呢?”秋露白並未盡信。
今日之前,她從不相信甚麼命運。
若是結局在最初便已寫就,那她為之付出的一切,又有甚麼意義?
她不要這種掌控之下的人生。
“另一條路?”巫從一哂,“你想問的不是這個。”
緊盯著她的目光移開了,投向那棵新生的妖族聖樹。
“你真正想問的是……如何改變命運?”
秋露白點了點頭。
這正是她此行的目標。
若說江乘雪的死是命中註定的結局,那她偏要掙一個微乎極微的轉機,以人的力量改寫所謂命運。
“……”
巫從不語,乾瘦的指節滑過巨木粗礪的表皮,太華木佇立於此已有數千年,如今新舊交替,新的樹種自內生髮,而觀之外部,唯有極少數者能看出細微的不同。
命運早已悄然改變。
“你已經做到了。”
巫從回過頭,目光並未停在她身上,而是透過她,望向遙遠的天際。
“水無定形,命無定數,投石入水,唯見漣漪。”
“命無定數……”秋露白喃喃著,隱約體會到甚麼,抬眸看去,對方卻沒有解釋之意。
巫從只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袖擺,淡淡道:“拿出來吧,你帶來的那件東西。”
秋露白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從袖中拿出裝有原初之木的盒子,端在手上。
“前輩說的是這個嗎?”
盒中的原初之木仍是來時那番模樣,焦黑的樹枝橫在絨布上,脆弱不堪,靈氣全無。
秋露白強行挪開目光,望向巫從道:“前輩,原初之木可還能恢復功效?”
巫從是實力深厚的大妖,原初之木便是從對方手上得來,她的印記對這截殘骸還有反應,或許巫從知道緣由。
巫從淺淺掃了殘骸一眼,一錘定音:“原初之木效力已盡。”
和門主一樣的結論麼……
秋露白抿了抿唇,仍舊不願放棄。
她挽起衣袖,露出腕上微微發亮的印記,又道:“這圈印記是我在聖樹秘境中留下的,能感知到江乘雪的存在,印記紅光未滅,是否還有別的辦法救回他?”
巫從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她,緩聲道:“你想要復活他?”
“是。”
問題剛出口,秋露白就接上了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我想要一個答案。”她垂落眼簾,喃喃著,“一個……由他親口說的答案。”
死亡是世上最狡猾的逃避方式,亡者得到了解脫,可活著的人呢?
墳前掠過的風,此生無解的迷,糾纏不清的愛恨。
這就是他留給她的全部。
無法忘記,不想忘記。
“想要一個答案麼?”巫從重複道,話音無波無瀾,“即使那個答案未必如你所願?”
秋露白抬起頭,眸光微動。
巫從看著她面上表情,自顧自接道:“真正的江乘雪,當真會是你心中的模樣麼?”
“若是不借助鏡面,你甚至終其一生都無法看見自己的模樣。這樣的你,又如何保證所知即為真實?”
“即使是這樣,你也要復活他麼?”
“……”秋露白五指緊攥,腕上紅繩印記隱隱開始發燙。
她知道巫從指的是甚麼。
在某種程度上,維持現狀才是最好的,人們對死者的關注總是有限,無論死前是罪大惡極的魔頭,還是造福一方的聖賢,死後皆成一具枯骨,蓋棺定論後,唾罵和讚頌都會隨著潮水一同退去。
但若那個人還活著,便是另一回事了。
江乘雪的身份無可改變,無人會在意一個死去的魔教少主,可當他復活後,隨之而來的會是甚麼?
就連她都未曾見過真正的江乘雪,又何談他人?就算她猜對了,江乘雪本質純善,可剛剛經歷過魔道大劫的世界,當真容得下一個魔宗餘孽麼?
秋露白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即使是這樣,我仍想復活他。”
無論真正的江乘雪是甚麼樣,她都想要親眼見證那個答案。
既已選擇了信任,那麼無論代價是甚麼,她都會全數支付。
這一次,她不會再放手了。
話音落下,巫從沒有再問,她伸出手,徑直指向秋露白手中銀盒:
“他的靈魂,就附在原初之木內。”
“前輩的意思是……”秋露白難以置信,一個驚人的猜想在腦中緩緩成型。
她緊緊盯著面前的殘木,耳旁巫從的話音漸漸模糊,彷彿從某個遙遠之地傳來的迴音:“……在他自爆的那刻,五行靈物皆已被啟用,原初之木在那時容納了他飄散的靈魂,直至木靈精華抽離殆盡,附著其中的靈魂也隨之沉眠。”
“而你丹田內的靈萃精華可蘊養原初之木,待到木靈精華重聚之時,便是魂靈復甦之際。”
秋露白緩緩眨了眨眼,輕聲問道:“……需要多久?”
“重聚天地精華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巫從餘光瞥向她,“百年,千年,歲月盡處,唯天地本身能夠知曉。”
“好。”
秋露白只回了一字,小心收好盒子,不再發問。
“那前輩,我……”她重整衣袍,正欲拜別巫從,卻聽宮牆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白露,你在裡面嗎?”
是月靈的聲音。
秋露白抬眸,對上巫從洞悉一切的目光,後者抬起手中權杖,以杖尾輕輕叩了叩地面。
叩擊聲響起,很快,一隊妖族衛兵魚貫行至聖樹前,隊尾跟著一名兔妖,正是月靈。
為首的衛兵向巫從行了一禮,而後帶隊退下,場上只剩了神色緊張的月靈。
“兔妖月靈,覲見祭司尊上。”月靈躬身致禮,巫從頷首後,她仍繃著身僵在原地。
秋露白看出好友的緊張,主動靠近她身旁,緩和氣氛道:“月靈,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月靈抿了抿唇,眉目微展,道:“我……我剛進族地就到了家門口,卻沒看見你。我問了月辰,他也說沒見到你,我想起你路上說的那些事,就想著、想著來王宮這邊碰碰運氣。”
“還好你在這裡。”月靈上下掃了她幾遍,輕舒一口氣。
秋露白一笑,拍了拍好友的肩,腦中卻忽地想起一事,轉頭對巫從道:“前輩,關於您上回說的選任妖王一事,我想我有主意了。”
“哦?”巫從眯了眯眼。
“我希望透過公平試煉選出下一任妖王,而候選者的確定,我想交給月靈。”秋露白定聲道。
“我?”月靈瞪大眼睛,慌忙道,“可我……我不過是普通妖民,實力低微,從未……”
“月靈,”秋露白自然迎上身側視線,一字一頓道,“我想,你比我更適合做這件事。”
秋露白握著月靈的手,道:“我身為人族,對妖族不甚熟悉,而你自幼在族地長大,無論是妖民還是族內諸事,你的理解都比我深得多。”
“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鄭重地凝視著對方的藍眸,“在我見過的所有人和妖中,你的目光最為澄淨無暇,我相信這樣的你,能夠選出最合適的王。”
“所以,儘管聽從內心,你的選擇,也會是我的決定。”
“白露……”月靈一愣,片刻的沉默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好,這一次,我也想幫上你的忙。”
秋露白側首看向巫從,對方的瞳眸停在她身上,半晌,收回視線,簡短道:“如此亦可。”
“多謝前輩。”秋露白唇邊多了一抹淺笑。
讓月靈負責此事,除了對好友的信任外,她還有另一層考量,也即——洗清月靈的名譽。
作為試煉中唯一的失蹤者,莫名消失又忽然回歸妖族,未必沒有妖族對其中經歷起疑,而她遠在族地之外,難以第一時間為月靈做保。
因而,她不會讓月靈陷入孤立無援之境,至少到了那時,新任妖王和祭司巫從,都會站在月靈這邊。
現在看來,巫從應允了她的言下之意。
秋露白放下心來,拜別巫從,又隨月靈回家小住,翌日,動身回了宗門。
作者有話說:最近三次實在太忙了,更得很慢非常抱歉,下一章就是完結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