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絕境 她不甘心
梧嶺, 青岡坪。
“……霜寒！霜寒你醒醒，再不醒就來不及了！”
秋露白再次聽見劍靈的聲音時，距離轉換大陣啟動已過了兩個時辰。
身下陣法仍在榨取著她的生命力, 在親眼看見魔雲升空的那刻,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痛苦激發了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 她竟瞬間失去了意識。
一片昏沉中，某種深重的情緒包裹著她, 一遍遍翻湧在識海中。
江乘雪死了，宗門親友艱難抵抗著魔修大軍, 她作為祭品受縛於陣法之上，眼睜睜看著魔氣蔓延整個大陸，卻做不了任何事。
身邊人不計代價的託舉，她所付出的全部努力，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局嗎？
太可笑了。
那個曾經一劍斬百厄的人, 就要這樣屈於不為人知的山溝裡，看著天下大災降臨於世，迎接自己作為祭品而死的宿命？
她不甘心。
這種可笑的命運, 她為何要接受？
內心洶湧的不甘喚回了一絲清明, 秋露白目光聚焦, 眼前末日般的景象再次清晰起來。
不是夢。
一切都是無可改變的事實。
逃避沒有任何作用, 不過是在浪費寥寥無幾的時間。
“小塵……”她喃喃喚出劍靈的名字。
識海的劍靈只剩一個模糊虛影, 哪還有往日上古神劍所向披靡的模樣。
秋露白壓抑著體內幾乎將人逼瘋的痛意, 強打精神，問道：“眼下可還有任何辦法阻止陣法運轉？”
妖族祭司巫從曾告訴過她, 一旦轉換大陣啟動，世上便再無迴旋之法。
可她偏不信命。
明知前方是深淵，若不再拼盡全力掙一掙, 豈不是辱沒了一步步走到現在的自己？
秋露白凝視著劍靈虛影，定聲道：“若是祭品出了問題，轉換大陣是否會隨之停下？”
“霜寒，你是想……”沒等杜塵說完，一旁，雲歸鶴見她甦醒，重新投來了目光。
似乎看出她眼中的決然，雲歸鶴嘆了口氣，再一次對曾經的好友吐露心聲：“沒用的，轉換大陣一旦啟動，祭品便成為了陣法的一部分，不分彼此，無有生死，直至……陣法完成的那刻。”
事到如今，就算祭品一意求死……也做不到阻止陣法運轉了。
“小白……”雲歸鶴半蹲下.身，目光對上那雙鳳眸，即使深陷無邊痛楚的地獄，那雙眼睛仍是透亮的，彷彿任何事物都不能將她擊垮。
“抱歉，但這是我僅剩的選擇。”落下最後的告別，雲歸鶴徹底移開了視線。
“……”秋露白闔落眼眸。
雲歸鶴說的那些，她同樣能意識到。
從陣法啟動的那刻，作為祭品的她就已經“死”了。她的身體成為了靈氣中轉的通道，等到轉換徹底完成的那一刻，她的生命同樣會隨著陣法的熄滅——走向終結。
而陣法尚未結束的現在，她就連自我了結都做不到。
“霜寒，或許可以試試你的規則之力？”杜塵欲言又止，似乎自己也不確定這個方法是否有效。
“我的規則？”視線投向自己禁錮在地的雙手，秋露白將心神聚焦於體內，良久，眸光一沉，“不行，我無法感受到它的存在。”
就像無法操控靈氣一樣，現在的她也同樣無法操控規則之力。
那道規則如同一縷風，無數次從她身側掠過，卻怎麼也抓不住。
是因為她沒能真正理解規則的含義嗎？
思路受阻，秋露白再次陷入恍惚，一片迷茫中，她無意中向上一瞥，那幾乎蓋過半個北境的魔氣雲又如利劍般刺向心頭，痛得她一激靈。
不可以就此放棄。
化神大典上，她曾立誓護天下太平，而現在，身為師尊的她沒能護好自己的徒兒，若是連江乘雪以死換來的安寧也護不住，那就太不像話了。
秋露白拋去那些雜念，梳理起從頭到尾發生的事，當腦海中浮現出一物時，她忽地頓住了。
師尊飛昇前，曾讓她去過一趟流雲嶺，說是那裡將有機緣降世，她也確如師尊所說，得到了一塊奇異的石頭。
那石頭通體透明，形狀是略扁的橢球形，觸手溫潤，如同暖玉。
此物用途未知，但既然是師尊特意交代的機緣，那它必然會是阻止此劫的關鍵。
秋露白心中一振，立時在識海中和劍靈說了此物。
杜塵沉思片刻，道：“聽你的描述，那塊石頭難道是……渾天石？”
劍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欣喜，“我本以為此物早已深埋地底，但若真是渾天石，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在劍靈的描述中，秋露白總算明白了此物為何。
上古時期，也就是紅塵渡誕生後的不久，天地間曾爆發過一場大戰。
也即是雲歸鶴在西部沙漠時說起的，那場仙魔二尊之間的傾世之戰。
那場大戰影響甚巨，爆發之時，人間山搖地裂，海水倒懸，到了最後，甚至震動了天穹，碎屑紛紛而落，而那些落在地上的碎屑，便是紅塵渡口中的渾天石。
渾天石是上古天穹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它所存在的時代，世間僅存混元玄氣，未分靈魔。
因此，渾天石內殘存的混元玄氣或許能成為阻止轉換大陣的關鍵。
可現在的問題是，渾天石放在她的儲物袋中，她該如何在不被雲歸鶴髮現的情況下取出石頭，又該如何使用？
秋露白目光轉向雲歸鶴，對方站在不遠處，抬頭欣賞著遠方的天幕。
豔麗的紫黑色劃過她的瞳眸，如同一場永不散場的煙花表演，璨然盛放後，那脆弱而絢爛的光華本該搖曳而落，此刻卻久久駐留在夜幕中，透著股不合時宜的韌勁。
秋露白收回目光，確認對方暫時不會注意這裡，立刻對付起身上難纏的“藤蔓”。
這些光點組成的藤蔓實則是陣法力量的延伸，目的就是將祭品完全控制住。藤蔓纏上後如同在人體表層外接了無數經脈，靈氣與魔氣在其間流淌，週而復始，直至榨乾祭品身上的全部價值。
秋露白忍著劇痛抬動右手，一點點挪向地上那把劍。
紅塵渡與她右手的距離不過兩三寸，此刻卻有如天塹。
每向外挪動一厘，藤蔓回拽的力度便會增加數倍，可更難以忍受的是，那些藤蔓早已成為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她挪動的動作就像將一條完整的手臂從中撕成兩半，完整的面板、貫通的血管、黏連的肉塊都在前進的過程中生生撕裂，創口大喇喇暴露在空氣中，一縷微風拂過都鑽心的疼。
“……”秋露白咬著下唇，防止自己的痛呼引來雲歸鶴，右手繼續向紅塵渡摸去。
漫長的一刻鐘過去，她的指尖終於碰到了紅塵渡的劍柄。徹底握上紅塵渡的那刻，秋露白總算舒出了喉口堵著的那團氣，任由藤蔓將她的手拉回原處。
她終於拿回了自己的劍。
短暫恢復後，秋露白一點點調整好劍鋒的方向，在某個瞬間——猛地劈向身上的藤蔓。
紅塵渡削鐵如泥，就算失了靈力加持亦是鋒銳無比，在觸及藤蔓的剎那，光點散碎，秋露白登時摸向袖中，不過瞬息時間，紅塵渡墜地，藤蔓重新纏上雙手。
“小白。”一聲笑音橫插而入，秋露白驀地一震，抬頭對上一道紅衣身影。
雲歸鶴站在她身前，紅瞳盈盈含笑，目光直勾勾盯著她。
秋露白渾然不動，任她上下打量了幾回，片刻後，雲歸鶴看著石塑般的人，率先失了逗弄的興致，雙唇微啟，懶洋洋吐出一句：“外頭……來客人了。”
秋露白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雲歸鶴八成是察覺到梧嶺周圍有人靠近，先來探探她的口風。
自轉換大陣啟動已過去好久，外頭但凡有眼睛的都注意到了天色的變化，而她們身處陣法中心，若是有人順著魔氣雲團一路追蹤，趕到這裡也只是時間問題。
但她未向宗門發出任何傳訊符，因此連她也不知道，現在來的人……究竟會是誰。
“你確定，來到這裡的還是‘人’嗎？”秋露白雙眼不眨，緩聲道。
梧嶺區域早已被魔氣雲團覆蓋，想進入這裡必須穿過轉換大陣生效範圍，而經過靈魔氣轉換的修士，又會是何種模樣？
走火入魔？神志盡喪？還是在踏入梧嶺前……便已化為一具屍體？
“小白想甚麼呢？”雲歸鶴彎唇一笑，道，“你未免也太小看我的陣法了，他們當然還是人，只不過是換了番面貌而已。”
“你曾見過的，比如——江乘雪。”
那個字眼落下的瞬間，秋露白身體繃緊，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她緩緩吸了一口氣，道：“那想必你也沒甚麼好擔心的，來的只會是魔修，再如何也威脅不到你，這樣的世界……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怎麼，一提到他就連話都不想跟我說了？”雲歸鶴笑著搖了搖頭，“罷了，既然小白不想理我，我再待下去也沒甚麼意思。”
她說著便向陣法外走去，一副出去看看情況的模樣。
腳步聲漸漸遠去，秋露白剛鬆了口氣，眼前卻突然晃過一抹紅影，那道熟悉的聲音再次落下：
“方才忘了說，我去去就回，小白可要好好看著陣法，當個乖孩子哦。”雲歸鶴鬼魅般閃現眼前，嘴角微勾，向她眨了眨眼。
“……”秋露白一言不發，靜靜等著面前人再次離開。
片刻，確認雲歸鶴這回是真的走遠後，秋露白再度垂眸，視線下移，廣袖之下，赫然藏著那塊透明石頭。
渾天石，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