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錯身 “阿雪……我們回家,好不好?”
江乘雪在她面前, 自爆了魔氣。
一切都結束了?
祭品已死,陣法中心大盛的熒光就像驟然被扎破的氣球,倏忽癟了下去, 復歸一片黑沉。
魔氣將散未散, 陣心的地面上朦朧現出一團黑影, 一動不動,如同那兒原本就只有一塊死物。
江乘雪就這樣——死在了她面前?
秋露白瞳孔擴散, 規則之力漫過腳下,只聽“咔噠”一聲脆響, 最後一點桎梏,應聲而破。
定身術滅。
終得自由身。
雙眼生澀,秋露白闔上眼,白光乍破之景卻烙在識海中,揮之不去。
明明, 就差一點了。
就差一點,她就能擺脫定身術,將他從祭品位上救下。
那麼多次, 她都沒有殺他, 為何在她知曉他的用意後……他卻要以如此決然的方式離她而去?
秋露白一點點抬起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 周遭的一切都是恍惚的, 看不分明。
僵硬的雙腿在挪動, 向著那個唯一確定的方向挪動,卻在即將到達那裡時, 猛然滯住。
她其實很清楚,自爆魔氣者,完全沒有活下來的可能。
她見過無數敵人自爆魔氣拼個魚死網破, 到最後都只剩了一捧白骨,半潑殘血。
可她卻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結果,會在今日,應驗在她的徒兒身上。
一切發生過的事實無法改變,她做不了任何事。
儘管如此,還要親眼見證這樣的結局嗎?
明知道前方等著她的絕不是甚麼驚喜。
秋露白深吸一口氣,終於向前邁出一步,在那個陣法最中心的位置,低頭站定。
蔽目的魔氣正一點點散去,像是螞蟻一點點齧咬著心臟,在那瘋狂搏動的肉團上留下永不消退的齒痕,密密麻麻綿延無盡。
可她依然站在那裡。
短短几息像是過了幾輩子,待黑霧散去,秋露白的面前,出現了一團血色的人影。
她重重眨了眨眼,視線重新聚焦,定格在腳尖前的方寸之地上。
刺目的血花,一朵朵腐爛在地上,星點連綴,向內蔓延,直至被一團陰影所覆。
——那是人體的軀幹。
碎肉、骨茬、血窪、布片……頑皮的孩子打翻了玩具箱,零碎玩意四散滾落,混在滿地豔紅中,粘膩髒汙,無人將其拾掇一新。
再向上,是猩紅的破口,貫穿胸腹,粘著筋膜的胸骨根根外凸,延伸的弧度斷在正中,後半截沒入臟器殘骸,攪和在滿腔絮狀物中。
濃郁的鐵鏽味衝上頭腔,秋露白僵著脖頸,視線一點點向旁移去,雙眼直直對上那張辨不清原色的臉。
心跳漏拍。
江乘雪。
她永遠不可能認錯。
面前這具殘破的屍體,就是片刻前還向她笑著的少年。
甚至不需要再做任何確認,秋露白手腕的紅繩印記滲出涼意,光芒早已黯了下來。
——江乘雪已經死了。
他用自己的死阻止了轉換大陣啟動,祭品已死,縱使雲歸鶴有千般本事,都不可能讓一個死人再次復活。
情感,力量,性命。
過去,現在,未來。
江乘雪獻祭了自己的全部。
留給她的,只有一具無法拼湊的殘軀。
那張閉合的唇再也不會吐出任何一個字,解釋也好,謊言也好,甚麼都不會有了。
不會有人再用那新雪般的聲音,輕輕喚她一聲“師尊”。
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都隨著那溘然一死,終結在此刻。
“阿雪……”
霧氣氤氳滿眼,秋露白顫抖著,雙膝墜地,指尖觸上了那冰冷的臉頰,粘膩的血沾上指腹,她渾然不覺,只是一遍遍地,撫過那生氣盡散的面龐。
“對不起,我……來遲了。”
秋露白呢喃著,緩緩俯身,擁住了那具殘破的軀體。
臉頰緊貼上堅硬的胸骨,胸廓之下空空蕩蕩,聽不見滾燙震耳的心跳,她的衣襟泡在血汪中,皺起一片泥濘。
好安靜,一切靜到極致,秋露白竟在此刻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彷彿她不是身處梧嶺的山崗,所擁著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而是重新回到了初見時郢鎮的山洞,懷抱著那個渾身是傷的少年。
她便是從那個時候知道,江乘雪其實很怕痛,更怕孤身一人,被拋在永無邊際的黑暗中。
若是就這樣將他留在這裡,他會害怕的吧。
秋露白從乾坤袋中拿出一件兔絨斗篷,絮絮絨毛在半空旋開,落在對方身上,比之過去顯得有些小了,堪堪能蓋住半個身子,自斗篷底端泛起絲絲縷縷的紅色,斑駁了潔白的絨毛。
她恍若不知,只將斗篷扯緊,擦淨他面上血汙,最後,輕輕吻了吻他的眉心。
“阿雪……已經不用怕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沒有回應,他不會再回應了。
可她知道的,那個她所熟悉的江乘雪,一定正彎著墨黑的桃花眸,在某個遙遠的地方,等著他的師尊,帶他回家。
秋露白牽起一抹笑,晶瑩淚花自眼尾墜下,啪嗒,融入滿地血泊中。
“在這種情況下,你們竟還能擺脫控制嗎?”
身側驀然響起腳步聲,嘆惋般的聲音落入耳中,秋露白還未起身,手中劍光便挾勢而出,擦過那人重重落在了地上。
“哎呀呀,看來小白不太歡迎我呢。”雲歸鶴衣袂翩躚,避過直衝胸口的一擊,施施然立在了側旁,笑靨盈盈,絲毫不顯慌亂。
她瞥了眼地上那具屍身,不知說與誰聽:“可惜,你以為用這種方式自我犧牲……就能保護她嗎?”
“……”
回應雲歸鶴的是迎面又一道劍氣,秋露白抿唇不語,身體挺直,眸光聚於身前紅衣魅影,心中只剩揮劍一事。
紅塵渡劍靈在她衝破定身術時便重歸識海,就連原本乾涸的丹田也在規則之力的滋養下源源不斷汲取著靈力,秋露白從未覺得行動如此自如,彷彿手中劍就是她自身的一部分,運轉呼叫只如彈指一揮。
秋露白尚不知她的規則代表甚麼,她只知道,當她揮劍時,新生的規則之力附於劍上,冥冥中指引著她出招應敵,過往平平無奇的劍招猶如脫胎換骨,鋒芒未露,殺意已顯。
悟道過後,她的實力驟然躍升。
此刻,凜然如月的劍光迅疾而去,轉瞬封死雲歸鶴所有退路,只欲置之於死地。
“這是……規則之力?小白真是無時無刻不給我驚喜。”雲歸鶴眸中璨出光彩,刀鋒在空中盪出弧光,以鮮血淋漓的左臂為代價硬生生闖開一條生路,吃下了這十成力量的一擊。
雖未致命,但至少證明雲歸鶴並非刀槍不入。
秋露白乘勝追擊,水藍光芒再次迸發時,面前那人卻毫不戀戰,身影一晃,瞬間向後退了十數步,周身開始湧出濃黑的魔火。
髮尾由黑轉為慘白,自腳底生出的魔火包裹雲歸鶴的全身,迅速長成龐然巨獸,火舌舔舐她的面板,皮肉燒焦的滋滋細響不絕於耳。
秋露白的劍光在她身上刮出道道血痕,可更多刺向要害的靈力卻在觸及火焰的剎那湮滅,成了巨獸的養料。
雲歸鶴似乎透過這種引火燒身的方式,燃燒生命力,強行提升了自己的實力。
秋露白眉頭一皺,轉換思路,劍光一閃,靈力在身前匯成滔天水牆,咆哮著向雲歸鶴壓去,欲以更凌厲的攻勢一舉剿滅對方的反抗之力。
可出乎意料地,雲歸鶴竟不閃不避,藉由魔焰防護,口中快速唸誦起某個古奧的咒文。
秋露白覺出不對,但變化卻比她的應對更快,未等她找出問題所在,雲歸鶴口中最後一個字詞落下,原本熄滅的轉換大陣突然重煥光芒,隨即秋露白周身升起一圈透明屏障,將她死死圍攏在陣心紋樣中,劍砍不破。
不遠處,雲歸鶴徐徐走來,周身魔氣火焰大盛,如同獨立生物般吞噬著她周身生氣,就像是……反噬宿主。
雲歸鶴總是雲淡風輕的臉上終於顯出了幾分虛弱,但那對紅瞳卻是亮的,看向她時目光帶著眷戀。
她輕輕搖了搖頭,隔著透明屏障望了過來,輕嘆一聲:“但凡江乘雪能配合一點,我都不想走到這一步。”
濃黑夜色下,轉換大陣再次亮起,點點熒光如餓獸撲食,自邊緣蔓延至陣中,漸漸包裹了整個陣法,比之上次,速度快了數倍。
怎麼會這樣?!
秋露白看著面前之景,心中巨震,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雲歸鶴是如何啟動的轉換大陣,一時無法,只得揮砍著透明屏障,欲破開一條出路。
可那屏障卻像是為她量身定製,她的每一次攻擊皆如泥牛入海,屏障分毫未損。
“小白,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雲歸鶴眨了眨眼,噬主魔焰已然燒上臉頰,她的語氣卻如閒聊一般。
“江乘雪是我從一開始就確定的祭品,無論是資質還是靈魔兼修的經歷,他都是轉換大陣最完美的祭品。”她看著地上那具殘軀,彎唇一笑,“但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擺脫控制自爆而死,確實是我小看了他。”
聽她輕飄飄提起此事,秋露白雙目圓睜,幾乎剋制不住內心的怒火。
僅僅是出於這種原因便能輕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些她所珍視的回憶,真心滋養而出的感情,在雲歸鶴面前不過是衡量價值的砝碼。
江乘雪正是知道這點,才會將自毀視為最後的退路。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
雲歸鶴沉浸在思緒中,並未在意她的表現,絮絮接道:“但有一件事,我從未告訴過他。”
她話音一頓,那雙淬血的眼睛徑直對上了她的。
“契合的祭品……一直都有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