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獻祭 師尊,對不起。
秋露白回神, 只見雲歸鶴手中彎刀前遞,咬上了紅塵渡細長的劍身,兩相僵持之下, 她竟無法向前再進一寸。
彎刀之上, 黑紅魔焰如兇獸一般, 氣勢洶洶侵襲至她的劍上,竟在她的注視下張開巨口, 一點點將劍上的靈力,連同規則之力一起, 吞食殆盡。
秋露白毫不懷疑,若她手上握著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劍,怕是連劍身也會在這火焰之下寸寸碎斷。
這究竟是怎樣一種力量……
秋露白立刻收劍,阻止了那詭異的火焰繼續向她身上蔓延。
“小白,”雲歸鶴並未乘勝追擊, 指尖抹過刀上火焰,輕笑道,“若你的底牌只有這種程度的話, 可是真是有些……令人失望呢。”
秋露白正欲再攻, 臨出手時, 識海中卻響起了劍靈杜塵的聲音。
“霜寒, 她身上的魔氣不對勁。”
“小塵發現了甚麼?”秋露白佯裝進攻, 一邊和雲歸鶴周旋著, 一邊分出心神和杜塵對話。
“那把刀上的火焰是魔氣所化,有吞噬萬物之能, 而且在剛剛的接觸中,我似乎嗅到了一抹規則的氣息。”杜塵快速道。
秋露白險險避過一招,聽到此言, 瞳孔放大,“規則?”
“她所領悟的規則或許與吞噬有關,能將所接觸的能量化為己用,霜寒若是一味全力攻擊,只怕正合了她的意。”
連熟悉規則的劍靈都這樣說,秋露白心中一沉。
雲歸鶴那把刀她曾見過,在南海的山洞裡,對方化名為莫惜之與她交手時用的正是這把刀,刀名春痕,據她所言,是集萬人魂火淬鍊而成,她最是喜愛。
那時秋露白並未發現甚麼異樣,甚至還能在莫惜之手下討得好處,但現在想來,或許對方早在當時就有所留手。
若是雲歸鶴已然能自如運用規則,那她的實力或許比她預估的還要高。
她究竟還能怎麼做?
“霜寒,當心!”腦中傳來杜塵變了調的呼喊,秋露白只覺手臂一痛,待回身站定時,小臂外側赫然多了一道傷口,皮肉外翻,猙獰可怖。
她躲避不及,還是被對方刀風所傷。
“還有時間分心嗎?看來我還要更認真一點啊。”
雲歸鶴甩了甩刀刃上的血,彎唇一笑。
被手臂上尖銳的痛意一激,秋露白頓時冷靜下來,不論如何,這裡只有她能阻止雲歸鶴,若她本人身上沒有突破口,那或許……
秋露白餘光瞟向一旁尚未啟動的轉換大陣,心念一動。若她難以正面打敗雲歸鶴,藉由纏鬥之機伺機破壞陣法,也未嘗不能實現她的目標。
事已至此,沒時間猶豫了。
秋露白依照最初的設想,腳步挪移,在交手中悄然調整自己的位置,一點點向陣法所在靠近。
手臂上的血漸漸凝固,秋露白凝神聚氣,道道劍光如月輪劃破夜空,隱隱有水波在空中浮動,泠然清透,很快卻被黑焰所覆,此消彼長。
劍光與刀光相映,秋露白的招式以防禦為主,在紅塵渡的加持下與雲歸鶴平分秋色,可丹田內飛速流逝的靈氣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的時間,所剩無幾了。
她必須趕在靈力耗盡前破壞陣法。
一個側身躲閃的契機,秋露白瞥見陣法近在咫尺,不需一躍便能到達邊緣,她心中暗喜,不再拉近距離,轉而將心思放在對付雲歸鶴上。
只要拖住雲歸鶴幾息,她便能闖進陣法之中。
她雖不知陣法具體構造,但妖族祭司巫從曾告訴過她,轉換大陣需要五行靈物方可啟動。而現在,她已然看見閃爍的靈物光芒,那麼只需將其毀壞,便能阻止陣法啟動。
秋露白定好策略,沉下心觀察起雲歸鶴的招式,就算對方的實力真的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只要是人就會犯錯,時間的尺度一旦拉長,世上就沒有甚麼無懈可擊。
春痕刀落,魔氣翻湧,夜色之下,紅衣魔修笑意盎然,紅眸盈盈,如同黑檀屏風上新染的硃砂,鮮豔欲滴。
當她揮刀時,黑紅細焰包裹著刀身,復又徐徐傾落,帶著一絲漫不經心,就像是漫步梅林,自梢頭隨手摺下一支紅梅。
又一次攔下斜刺而來的寒芒時,秋露白眉頭一皺,嗅出了一絲怪異。
漫長的拉鋸戰中,雲歸鶴似乎並不想立刻取她性命,而是一如前言,用這場所謂的對戰讓她無心他顧,等待著所謂的好戲開場。
她在拖延甚麼?莫非是轉換大陣啟動之機?
丹田內的靈力已然見底,秋露白不再陪她打啞謎,看準對方收刀的瞬間,手腕一抖,早已備好的殺招趁勢而出。
“噌——”
劍光破空,一黑一藍兩股規則之力鋪展成面,如平地驚濤拍向面前那道紅衣身影,不留絲毫躲閃空間,逼迫對方以迎面接招換得一線生機。
靈力燦光照徹夜空,秋露白早在出劍的那剎便隱了身形,藉著光芒遮掩迅速躍向陣法之內。
就快到了,她的目標近在眼前。
五行靈物的華光離她越來越近,鼻尖已然嗅到那股精純無比的靈力,秋露白舉起劍,對準地上的九曲珠毅然劈下。
——喀。
骨縫摩擦傳來極輕的聲響,秋露白瞪大雙眼,視線之中,自己的雙手定在半空,劍尖離地不過數寸。
而那顆本該粉碎的九曲珠,毫髮無損。
“小白,我是不是告訴過你,最好耐心一點呢?”
光芒散去,自她的身後徐徐傳來腳步聲,視線角落飄入一抹紅色,再然後,是那張昳麗的面容。
雲歸鶴微笑著,立在了她的面前。
“你究竟做了甚麼!?”秋露白渾身無法動彈,目光死死盯著那對血紅瞳仁。
“我做了甚麼?”雲歸鶴忽地低下頭,那雙紅瞳在眼前急劇放大,溫熱的吐息撲在她臉上。
“小白大可放心,”微涼的指尖撫過她的臉頰,觸電般的戰慄流過全身,“只是簡單的定身術而已,不會有任何後遺症。”
雲歸鶴輕笑一聲,傾身湊近她耳畔,輕柔的話音宛如情人耳語:“我呀,不過是想讓我們急躁的觀眾,耐著性子,親眼看完這場好戲。”
“……”秋露白心下一震,已然猜到對方要做甚麼。
她將心神凝聚於體內,試圖榨出最後一絲靈力擺脫定身術,可無論怎麼努力,她都感覺不到任何靈力的存在,她的身體僵硬如石,只能維持著這個揮劍的姿勢,眼睜睜看著雲歸鶴一步步走遠,走向了
——江乘雪所在之處。
“小塵!小塵!”秋露白在心中呼喊著,可識海中原本活躍的劍靈失了蹤影,此刻的紅塵渡就像一柄最普通的鐵劍那樣僵在手中,任她如何呼喊也毫無反應。
雲歸鶴所用的絕不是普通的定身術。
為何她偏偏在踏入陣法後才被定身?
或許這定身術並非雲歸鶴瞬間設下,而是早已設在了轉換大陣之中,只待她自投羅網。
可就算想到了這點,此刻失去靈力依憑的她仍舊像是甕中之鼈,就算看到出口也無力逃脫。
時間一點點過去,待到雲歸鶴帶著昏迷的江乘雪重新回到陣中時,她朝她這裡投來一眼,笑道:
“小白不如省點力氣吧,以你現在的狀態不可能掙脫我的定身術。”
雲歸鶴說罷,望了眼夜空,不知何時,月輪已全然隱於雲層後,只依稀剩了幾顆星子,寥落夜幕之上。
“時間差不多了……”她自語道,隨即將失去意識的江乘雪置於陣法正中,一圈早已繪好的紋樣中。
陣法的邊緣,秋露白注視著雲歸鶴的每一個動作,在她把江乘雪放入陣中時,猛然意識到甚麼。
祭品。
江乘雪即是轉換大陣的祭品。
她終於知道江乘雪那句話意味著甚麼。
殺了他,殺了作為祭品的他,轉換大陣就無法啟動。
江乘雪早就知道這點。
所以先前對戰時他向她求死,就是為了……
手腕的印記開始發燙,秋露白的心卻一點點涼了下來,冰冷的血液泵入血管,流經四肢,無法行動,無法阻攔。
偏偏是現在,偏偏到了現在她才知道這點,在一切已然無法挽回之時。
若是如此,若早知如此……
視線牢牢釘在陣法中心的人影上,秋露白看著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即使在昏迷中,江乘雪仍是皺著眉的,眉宇間深重的憂色永遠無法撫平,彷彿就要這樣帶入墳塋。
遠處傳來雲歸鶴唸誦咒文的聲音,如同念著最後的悼詞,嗡嗡作響,聽不真切。
已經……來不及了嗎?
呼吸失速,秋露白看見自己的腳下、陣法的邊緣亮起絮絮熒光,一明,一滅,沉默的巨獸亮出獠牙,向著陣中的少年奔襲而去。
“阿雪!!”
喉中爆出一聲嘶喊,秋露白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抵抗著定身術。
不可以,她怎麼能再一次看著有人死在她面前?
她所追尋的一切,她拼盡全力守護的一切,怎麼能是這樣的結局?
心頭一燙,有甚麼東西開始在丹田內積蓄,那是一種不同於靈力的,更深更遠的東西
——規則。
在那樣東西出現的瞬間,秋露白識海中自然浮現出這個字眼。
這樣的力量,她在上次觀摩師尊飛昇時同樣感受過。
這是自她體內生髮而出的規則,是她所領悟的道。
在意識到這點時,她第一個念頭便是有了規則,她便能擺脫定身術,阻止面前的一切。
如她所願,規則之力漸漸充盈丹田,秋露白吃力地調動著這股新生的力量漫過四肢百骸,不斷衝擊著周身的桎梏。
快了,只差最後一點了。
秋露白指尖微微一動,而後是頭顱、脖頸,如同冰層融化,自肢體末端,她對身體的控制正一點點恢復。
還來不及欣喜,當秋露白回神看向前方時,渾身血液直衝頭腦。
陣法啟動的速度遠比她想得要快。
在陣法熒光漫過陣心的那剎,秋露白看見一點紅光自少年垂落的手腕亮起,極微弱的,她卻永遠不可能看錯。
那是與她腕上一模一樣的紅繩印記。
手腕處,脈搏突突跳動著,沸騰的熱度如火焰炙烤,秋露白卻無暇顧及。
她只看到,陣心處的江乘雪緩緩睜開了眼,濃黑的桃花眸直直望了過來,雙唇翕動,最後,朝她一笑。
“不要——!!!”
陣法正中炸開一道白光,濃郁的魔氣直衝天際,轉瞬籠罩了整座大陣。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秋露白雙目圓瞪,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面前之景。
僅剩的意識還停留在片刻之前。
她看懂了江乘雪的唇語,他說:
師尊,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