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救贖 人間月,心頭血
如何才能救下所有人?
“我……”
秋露白雙唇微張, 凝滯許久,終又抿作一線。
腦中閃過無數道身影。
是沙場之上,戰至最後跪倒在地的父親。
是前一刻還笑眼彎彎看著她的師兄, 幾息之後, 就已變作冰玉床上氣息微茫的活死人。
是更多更多手無寸鐵的凡人, 只是無意間捲入紛爭之中,就不聲不響地死在了某個陰溝角落。
她知道的, 從一開始就比任何人都清楚。
連近在眼前的親人都無力保護,又何談……拯救所有人?
“……”
“果然啊, 就算是你也……做不到的吧。”雲歸鶴唇邊滑過一聲輕嘆,看向她的紅眸徹底凝固,像是終於放下了甚麼,流動的柔色漸漸褪去,最終, 餘下一片純粹的紅。
血一般的,靡麗至極的紅。
如同帶著某種攝人心魄的魔力,再次對上那雙眼瞳的瞬間, 秋露白周身一怔, 意識頓時淪陷。
這雙眼睛、這雙血紅的眼睛……
雲歸鶴……
她想起來了, 她都想起來了, 那日在血煞教中, 她見到的那個人。
“你就是……!!”秋露白一時失聲, 話音後半淹沒在席捲全身的驚愕中。
“終於想起我了麼?”
星星點點的笑意浮現在雲歸鶴眼中,她抬起手, 魔氣凝聚,掌心燃起的火光映亮了整張臉。
一如初見那時,在落凰谷濃霧中倏然亮起的火光, 如殘陽西墜時那般稀薄,卻足以讓那張面龐刻入腦海深處。
秋露白還記得那張臉上的神色。
怨憤的、不甘的、瘋狂的,卻又在下一瞬盡數掩去,只餘眼中不變的死寂,足以騙過一切不知情者。
那是她第一次潛入血煞教時,看見的第一個魔修。
那時的她隱匿身形,藏於主殿牆角陰影中,剛一抬頭便對上一雙血紅的眼睛,迎面朝她走來,手中彎刀尚滴著血。
秋露白內心震悚,以為自己剛進魔教就暴露了行蹤,就在她即將拔劍時,那人徑直掠過了她,目不斜視走到主殿旁一間矮房外,盤坐在門口擦起了刀。
那人似乎……並未發現她。
秋露白又等了片刻,再沒發現甚麼異常,也就漸漸安下心來,就地觀察起對方。
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她能看出對方是一名女性,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睛,那眼中神情卻是極冷,如同徹底凝固的血,最後一絲活人的情緒也消散殆盡。
秋露白看著她擦完刀上的血,一甩手腕,復又自掌心燃起一簇魔火,從頭至尾,一寸一寸燎過那把彎刀,像是要藉著這火燒盡一切汙濁。
隨著她的動作,罩面滑落,對方整張臉在火光的照耀下,直直撞進眼中。
極其普通的長相,沒有任何記憶點,是丟在人群中轉眼就忘的型別,但配上那雙血紅眼瞳,卻平白生出了一股森然鬼氣。
——那並不是她本來的面容,而是易容術遮掩後的模樣。
秋露白確定了這個結論,接著便見那人停下了動作,雙目直直盯著遠方。
秋露白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在遠方濃霧中瞧見了一片高聳的陰影,似乎是某種閣樓建築。
“呵。”
那人盯著遠方的建築,扯開嘴角,眸中漸漸泛起一種深重的情緒,在血海中翻湧著,帶著吞噬一切的氣焰。
——那是恨。
那是要將誰連皮帶骨嚼爛吞下,吮盡最後一絲鮮血的恨意。
秋露白從未見過那樣深重的恨意,一時怔然,但下一瞬,她便見那人垂落眼眸,斂去面上所有情緒,重新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
半晌,那人緩緩起身,一手緊握擦得鋥亮的刀,一步,又一步,向著目光鎖定的方向走去。
她想去的地方……是那棟閣樓?
秋露白心中一動,當即跟上了對方的腳步,不近不遠地綴在她身後,直至隨她停在閣樓前。
那是一棟裝飾華美的木製閣樓,約莫有八層之高,夜色下的高樓燈火通明,樓門處的守衛站在赤色臺階上,周身籠在房簷陰影中。
從外表上看,這裡應是血煞教重地。
身著夜行衣的人影停在閣樓外,腳尖向前邁出一步,凝滯片刻,徹底不動了。
拿著刀的手在抖,寒芒在黑暗中顫動,最終,歸入夜幕之中。
她垂下頭,如來時那般,轉身,一點點走回原先那條路上,直到回到矮房,房門合攏,“咚”的一聲輕響散入夜空。
石子落入水中,漣漪泛起,轉瞬即散。
除了秋露白外,再無人見過那顆沉入水底的石子。
“那天晚上,我做完最後一個任務,本來打算找褚無缺復仇,拼上這條命也要拉他同歸於盡,但……你來了。”
雲歸鶴合攏雙掌,那簇火焰緩緩暗了下去,最終化為一縷白煙。
她目光追著飄遠的白煙,天與地的邊界漸漸模糊,最後一點紅芒墜入黑暗。
夜幕已至。
同樣濃稠的夜色裡,血煞教主殿角落,彼時的雲歸鶴隱於黑暗中,目光微抬,對上了近旁那道月白身影。
她有一雙極透亮的眼睛,卻又極冷。
雲歸鶴看著她手起劍落,人頭一個個落地,殷紅的血落了滿地,匯成一條泛著腥氣的河,漫過她的靴底,一點點、一點點滲入深不見底的泥地中。
血濺在那人臉上,猩紅之物沾上了瑩白的雪,觸目驚心的綺麗。
月光穿透濃霧,滿地凝霜,血河生寒。
那一刻,雲歸鶴心底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慰。
那就是她此生所求、觸手可及的——自由。
她早已洗不去滿手血汙,那便將這個世界……拖入地獄。
雪化霜融,髒黑的土地只餘一片赤紅。
“我從未見過那樣漂亮的色彩,”雲歸鶴笑意溫柔,眸中含著眷戀,“那夜的血光,我永遠也忘不掉。”
“所以……我才會喜歡紅色啊。”
話音零落,喟嘆一般。
人間月,心頭血,終相會。
“小白,若是早知有今日,你是否會後悔,自己從地獄中親手放走了一個……吃人的鬼?”
“……”
雲歸鶴就是她當初見到的魔修,身為血煞教的一員,褚無缺的暗衛,她沒得選。
一把沾了血的刀,再如何擦拭,都回不到開刃前淨白不染的模樣。
秋露白閉了閉眼,片刻,沉滯的話音從唇邊漏出:
“重來一回,我依然會這樣做。”
她頓了頓,在雲歸鶴滾燙的目光中說了下去,“無關任何人,拔除魔教,是我畢生所求。”
“阿鶴,”秋露白最後喚了一次那個名字,輕輕搖了搖頭,“收手吧,我不想……與你為敵。”
她終於知道雲歸鶴為甚麼這麼做。
若是得不到,那就毀去,若是無法接受洗不掉的血,那便告訴自己,世界本就如此。
弱肉強食,贏家通吃。
世界當真如此嗎?
即便如此,她仍舊無法泰然視之。
就算是一點光芒也好,她只想讓它變得亮一點、再亮一點,籠罩更多人。
雲歸鶴目光凝注在她身上,瞭然一笑:“為敵麼?我並不這樣認為。”
“我們之間所缺少的,不過是一點時間罷了。”
“一點……好戲開場前的時間。”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秋露白只覺眼前閃過一道白光,右手便已下意識抬劍回防,水藍靈力在半空爆開,堪堪擋下了突如其來的刀光。
一擊不中,雲歸鶴飄然退至原處,沒等秋露白想明她為何突然發難,下一招攻擊接踵而至。
“抱歉小白,在真正的表演開始前,就算是觀眾……也不能偷看哦。”
“你……”秋露白攔住衝至身前的魔氣罡風,完全分不出心神再說甚麼。
她畢竟剛經過數場苦戰,對上以逸待勞的雲歸鶴一時落了下風,潮音劍在對方愈發凌厲的攻勢下不斷髮出悲鳴,尋不得反擊之隙。
秋露白凝聚目光,眼前是雲歸鶴雲淡風輕的神情,她氣力富餘,出招並未用出全力,而是隨性所至,甚至有心思變幻招數觀察她的反應,就像逗弄老鼠的貓。
可這樣輕佻的表象下,雲歸鶴周身防禦卻做得滴水不漏,秋露白幾次伺機反擊都被她輕鬆攔下,就像對她的一招一式爛熟於心。
雲歸鶴實力本就與她相當,她又無法尋求援兵,就算雲歸鶴無意殺她,再這樣拖下去,輸家只會是她。
若是想破局的話,只能求變。
秋露白迎面擋下一刀,抓住對方收勢之機,聚氣丹田,在心中喚出了那個名字。
華光一閃,一柄通體水藍的寶劍現於手中,萬縷紅絲在空中炸開,掀起的氣流將雲歸鶴逼退數步。
紅塵渡,劍出。
“哦?”雲歸鶴雙眸亮了亮,揮刀的手一頓,“小白的這柄劍,連我都未曾見過。”
秋露白不答,劍靈與她心意相通,紅線抽絲,環繞周身構築起防禦屏障,精純的水系靈力在劍尖凝聚,敗亡與煥生兩股規則光芒附上劍身,只待一聲令下。
秋露白抬起劍,眼中劃過一抹嘆惋。
在契約紅塵渡後,她的確不常用它,一則是因為平日對手不必出動上古神劍,二則是因為她尚未達到能自如驅劍的境界,強行使用對靈力消耗巨大,無法長久,過後往往也需要很長時間恢復。
因此,若是到了動用紅塵渡的地步,事態便再無迴旋可能。
紅塵渡即出,她和雲歸鶴之間,終歸只剩兵刃相向這一條路。
“唰——”
靈力挾著規則之力直刺而去,粲光大盛,劍鋒在半空拖出殘影,砰然撞上另一堅硬之物。
“這就是你的底牌嗎?”雲歸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