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故人 “可你……又如何救得了所有人?……
於是, 由雲歸鶴打頭,秋露白抱著半昏迷的江乘雪,一行三人以一種詭異的和諧在林隙間穿梭, 其中唯一笑得出來的只有走在最前的雲歸鶴。
“噹噹——陣法就在這裡, 各位客人注意腳下!”
雲歸鶴轉過身, 眼中凝著真切的歡喜,抬手介紹起面前佔地極廣的陣法。
“小白你看, 這就是轉換大陣主陣,我目前為止最滿意的作品!”
秋露白順著她的指示望去, 面前黑色的原野上,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細芒,連綴成片,共同構成了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複雜紋路,幾乎……看不到邊際。
那就是雲歸鶴想讓她看到的東西。
秋露白心神一震, 只是遙遙一望,她便能察覺出那抹蘊藏在陣法之中的,蒼茫渺遠的古意。
上古奇陣, 轉換大陣。
竟真的在今日, 被雲歸鶴復刻而出。
她不懂陣法, 但就算只觀其皮毛, 她也能感受到陣法完成度之高, 五行靈物各歸其位, 幾乎只差最後的啟動。
但……
秋露白餘光飄向四周,以她的境界, 在陣法周圍都找不出任何暗中隱匿的伏兵,也不見絲毫法術痕跡,就像這裡——真的就只有一個主陣而已。
雲歸鶴當真會毫不設防?
“好了好了, 別那麼一幅如臨大敵的樣子嘛。”雲歸鶴看著她的表情,無奈一笑。
“我都說了,真的只是請你來看看陣法,這麼寶貝的東西,我怎麼捨得給別人看。”
雲歸鶴一雙紅瞳亮晶晶望著她,“我的陣法怎麼樣?評價一下嘛,你可是我的第一個觀眾呢!”
秋露白垂下眼簾,片刻,沉吟道:“上古奇陣世所難見,只可惜……”
憐薇仙尊曾說過,在陣法一道上,雲歸鶴的天賦堪稱恐怖,若她能棄暗投明的話,或許能讓此世陣法水平更上一層。
可她不是雲歸鶴,無權替她決定哪條路更好。
秋露白沒有說下去,雲歸鶴卻受用地點了點頭,“我就當你在誇我了。”
她看向面前的陣法,又道,“小白,其實我一直在想,我們之間為何一定要刀劍相向呢?”
“為何魔修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而那些偽君子卻能尸位素餐、逍遙快活?”
“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對和錯又由誰來定義?”
雲歸鶴轉過頭,笑著看向她,“我們為何要畫地為牢,把別人設下的規則奉為圭臬?”
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她已孤身一人走了太遠太遠,早就厭倦了周圍日復一日重複的風景,因此當最在乎的那個人出現在面前時,她還是忍不住,在此駐足。
若是這世上存在能夠理解她的人,那個人,只會是秋露白。
所以她搭好了戲臺,找來了配角,用盡一切卑劣的手段,不過是想在那個唯一的觀眾面前,演一場屬於她自己的戲。
雲歸鶴注視著臺下那個人,斂去所有笑容,如謝幕般,輕聲落了最後一句:
“我不過是想讓每個人,都擁有不被限制的自由。”
“……”
最後的話音落下,秋露白沒有說話,她靜靜看著面前那名紅衣女子,眸中墨色幽如深潭,一眼望不見底。
在她見過的所有人裡,只有雲歸鶴稱得上特立獨行。
最初見面時,對於那個性格乖張的天寶宗大小姐,她只想敬而遠之,她最不擅長應付這樣的人,就像面對一隻乖僻的貓,永遠猜不透她下一刻想做甚麼。
可或許是命運使然,在與她同行那段時間裡,她竟不自覺地被她身上那股未經馴化的野性所吸引。
她所見到的雲歸鶴,永遠是那幅隨心所欲的模樣,所作所為皆是發自內心,忠於自己,不服任何人管束,大有一種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囂張。
這是她做不到的,也是她十分欣賞的風範,以至於到後來,她徹底將其視為至交好友。
但有的時候,她會在雲歸鶴身上感受到一種淡淡的不和諧感。
譬如,雲歸鶴極少向她提起自己的過去。
在世俗傳言中,雲歸鶴因天賦出眾被天寶宗白水仙尊收下,一舉成為宗主門下最受寵的徒兒,平日裡花錢如流水,閒情逸事更是不在少數。
可關於她的身世如何,在拜入天寶宗前又經歷了甚麼,各種渠道的訊息都是一片空白。
人們總是熱衷於追捧那些耀眼的天驕,為他們貼上一個個響亮的名號,至於他們站上那個位置前付出了多少,無人關心,無人在意。
就算是秋露白有時在閒聊中問起,雲歸鶴也都是一幅不願多提的模樣,或者乾脆就打哈哈帶過去。
次數多了,秋露白也就覺得她的過去或許並不美好,擔心戳她痛處,也就識趣地不再多問。
卻不曾想,這位熟識多年、她最為親近的摯友,就是她一直苦尋不得的魔宗宗主。
“小白,你的表情告訴我,你並不認同我的觀點。”雲歸鶴注視她許久,肯定道。
秋露白看了看面前的陣法,又瞥了眼一旁作為人質的江乘雪,良久,嘆了口氣。
“你想讓我說甚麼呢?”
“你我立場相悖,所謂對錯,我自然也無權評判。”
“小白……”雲歸鶴眸中染上笑意,正欲開口再言,下一瞬,對上了一雙凜然如霜的眼睛。
那雙鳳眸再無一絲溫度,雙唇開合,倏而雪落:“但若是隻有無辜者的屍骨才能實現你所謂的自由,抱歉,這種自由,我寧願不要。”
雲歸鶴想要的世界,是人人皆為魔修,世界上再無正邪之分。
人人皆得自由,自然不再有甚麼仁義道德,不再有甚麼懲惡揚善,世間的規則只會剩下一條——弱肉強食。
可強者豈能恆強,弱者又活該去死嗎?“真好啊,”雲歸鶴緩緩眨了眨眼,忽地笑了,“或許正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人,我才會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存在的價值。”
她那雙豔紅的眼睛平而直地望了過來,懷念般地,輕聲開口:“你知道嗎?我遇見你的時間,遠比你知道的要早。”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看著你。”
“我看著你斬惡蛟、除兇獸,看著你修劍術、明道心,看著你從昔日青澀莽撞的少年,一步步成長為如今的模樣。”
“你習以為常度過的每一天,都是曾經的我……無法想象的。”
“你到底是……”秋露白怔在原地,面前的女子紅衣如火,明豔張揚,灼然熾烈的光彩掩蓋了一切,但當她視線拉遠,認真端詳起那道身影時,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逐漸湧上心頭。
雲歸鶴,她一定……在哪裡見過她。
“我是不是,曾經在哪裡見過你?”秋露白滯澀開口,猶在夢中。
“……”
這一次,雲歸鶴沒有回答。
她垂落眼簾,提起自己的衣襬,金線梅花晃過雙眼,她的目光卻透過滿樹芳華,凝注在空無一物的底料上。
極深極濃的紅色,像血。
“小白,你知道我為甚麼喜歡紅色嗎?”
她忽地轉了話題,像是不經意般,提起另一個問題。
“……”
“我曾經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喜歡它。”
雲歸鶴彎起眼,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只要你試過就知道了,腥臭的,粘膩的,沾在手上,永遠都洗不掉的髒。”
“噁心極了。”
秋露白抿了抿唇,眸中有微光閃動。
雲歸鶴並不在意她的沉默,她從未與誰說起過這些,以至於開口時,嗓音竟帶了微微的啞。
“我記得我殺的第一個人。”她頓了頓,接道,“那是個女人,抱著嬰兒,在雪地裡跪著求我放過她,她的孩子是無辜的,至少等她給孩子找個人家,過後再如何對她,她絕無怨言。”
“我看著她,明明在看到刀的瞬間就無法控制地發抖,可還是擋在我面前,磕磕絆絆地說著那些話。”
“可她求錯了人。”
雲歸鶴摩挲著衣上的梅花,金線撚得極細,繡在衣服上,幾乎看不出針腳,但摸過去時,指尖卻仍能觸到細微的凸起。
無法忽略的觸感,連綴成片,像是一個又一個細小的結。
“求我又有甚麼用呢?”她輕輕笑了,“我和她啊,本質上……也沒甚麼區別。”
秋露白垂眸,半晌,輕聲道:“那個嬰兒呢?”
“啊,你問這個啊。”雲歸鶴抬眼,鬆開了那片衣角,“死了,斬草除根,誰都知道這個道理。”
秋露白閉上眼,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為甚麼?”
“為甚麼?”雲歸鶴一笑,那種不可一世的神情重新回到了臉上。
她知道秋露白想問甚麼,她想問的不是那些顯而易見的結論,而是某種藏在背後的,更深更遠的東西。
雲歸鶴凝聚目光,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她身懷異寶,卻又沒有自保之力,如此砧上之肉,怎會有人不想咬上一口?”
“要怪,就怪她運氣不好吧。命運恰好在那麼多人裡,選中了她。”
“不是的……”秋露白輕輕搖了搖頭,幾乎嘆息般地,“不該是這樣的。”
秋露白抬起眼,注視著面前這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女子。
有那麼一瞬間,她彷彿在雲歸鶴身上,看到了無數人的影子。
那些枉死的魂靈纏在她身上,哀鳴著,慟哭著,千萬雙手腳箍進身體中,直至將她一起,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從來就沒有甚麼理所應當,沒有哪個人生來就該被踩入塵泥。”
“小白啊……”雲歸鶴眉目微舒,目光隱約帶上了柔色。
“可你……又如何救得了所有人?”
作者有話說:還有幾章就到結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