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重逢 “師尊……殺了我……然後……忘……
“江乘雪……”秋露白看著面前熟悉的人影, 下意識喃喃出這個名字。
自從上次決裂後,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
他面無表情,身上仍穿著離開時那件白衣, 手握一把漆黑無紋的劍, 周身散著濃郁的魔氣, 黑白相映,刺目至極。
一如她見過的那些魔修。
這才是……他原本的模樣嗎?
秋露白閉了閉眼, 再度睜開時,眼中已是一派冷然。
她抬起劍, 劍鋒直指對方面門,“轉換大陣在哪裡?”
前方不遠就是梧嶺,江乘雪此刻出現在附近,或許轉換大陣就在梧嶺內某處。
他一定知道甚麼。
對面那人沒有回應,默然舉起了劍, 濃郁魔氣匯聚其上,已然擺開了進攻架勢。
她還記得,江乘雪手上那把劍名為斷影, 通體漆黑, 素面無紋, 是他們當初在海底劍冢探索時, 她讓他契約的本命劍。
而現在, 劍鋒調轉, 那柄劍第一次指向了她。
他們果然還是……走到了這個地步嗎?
秋露白輕嘆一聲,潮音劍染上水光, 晶瑩的藍色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直直撞上對面的劍刃。
“當——”
雙劍相抵,秋露白這才發現江乘雪的實力猛漲了一截, 原本金丹中期的靈力換做魔氣,在斷影劍的加持下近乎逼近化神,連她都不免震驚。
果然是那一位的孩子,於魔道上的天賦無人能及,或許隨她修行的那幾十年,才是“誤入歧途”吧。
但現在,她沒時間再想這些了。
“江乘雪,我最後再問一遍……你執意阻攔我嗎?”秋露白攥著劍,靈力在丹田內湧動,蓄勢待發。
她很清楚江乘雪的性格,但凡是他不想說的事,她就算把劍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說一個字。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江乘雪垂眸不語,手中斷影劍旋開一片劍光,再度向她襲來。
這就是他給她的回答。
事到如今,也沒甚麼可說的了。
秋露白深吸一口氣,回劍擋下。
眼前劍光閃爍,一盞茶的時間裡,二人來回過了近百招,摸清他出招路數時,秋露白不禁有些恍然。
江乘雪出劍時力道均勻,行雲流水,透過劍風中夾雜的魔氣,她能窺見其下古拙質樸的劍意,一招一式,熟悉至極。
是她曾教過他的清平劍訣。
而那套玉清門所有門徒必學的入門劍法,在江乘雪的劍下,卻帶來了不一樣的感覺。
他刺出的每一劍都無比普通,普通到像是初學者的劍法,但唯有劍光衝至面前時,劍招之下的凌厲殺意才會顯露而出,那種風平浪靜下的暗湧是他所獨有的。
江乘雪對敵的劍風,她總算在今日得以一窺。
若是再讓他成長些時日,他想必也會像她一樣,創設出自己的劍法。
秋露白揮劍擋下那些攻擊,心中戚然。
江乘雪執意站在她的對立面,她已經放過他一次,而現在,也該徹底做個了斷了。
按照她的推測,若是轉換大陣就在梧嶺內,她與其在這裡耗費時間,不如速戰速決,直奔梧嶺搜尋陣法所在。
是時候該結束了。
水光在掌中亮起,龐大的靈力流過劍身,匯於劍尖之上,隨即,迸發而出。
潮音鳴響,璨然如月的劍光呼嘯著劃過天空,剎那間就將觸及的魔氣撞得粉碎,以超乎常理之速襲向對面那人。
白光乍破,秋露白只覺手中一滯,劍尖撞上了某個柔軟之物,隨即耳邊響起一道細微的聲響:
“噗呲——”
那是利器入肉的聲音。
瞳孔微微放大,秋露白凝眸,視線下移,只見劍柄的前端亮起一道刺目的顏色——紅色,大片大片的紅色自皮肉中滲逸而出,順著冰冷的劍刃徐徐淌下,向下、再向下,像是遊動的蛇。
飛濺的血灑在了手上,黏稠的、滾熱的,黏附在她的手上,燙得驚人。
她親手將這遲來的一劍——刺入了他的胸膛。
劍尖從胸口刺入,劃破皮□□近心臟,她能清楚感覺到那顆肉質物在搏動,咚、咚、咚,心跳的頻率透過薄薄的劍刃傳導到她手上,她感覺自己的手也開始顫抖,扒在劍柄上,無法移動一寸。
秋露白腦中一片空白,有一瞬間,她無法思考任何事,唯一的烙印在腦中的只有眼前這個人。
江乘雪沒有躲。
當她飛身向前,凝聚最後的殺招衝向他時,刺眼的白光中,她看見江乘雪立在原地,垂下了劍,護在周身的魔氣散去,放棄所有防禦迎上她的劍。
不到一息的時間裡,她下意識偏了偏劍,劍鋒穿胸而過,堪堪避開了心臟。
那是她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為甚麼他會……
秋露白僵硬地抬起眼,極近的距離下,那人臉上的表情無比清晰。
江乘雪在笑。
她看見那個人揚著唇,墨色剔透的桃花眸微微彎著,像是過去無數次那樣,倒映著她的臉龐。
在四濺的血光中,無比溫柔地、笑著。
為甚麼……要笑呢?
秋露白怔住了,周遭一切都在此刻靜止,世界上唯一流動的,只有自心臟正中蔓延開的刺痛。
彷彿胸口同樣的位置也被刺入一劍,血管突突跳動著,奔湧的血液將那密密麻麻的刺痛帶到身體各處,每一寸面板都在哀嚎著、怒斥著。
霧氣在眼中氤氳開來,打著轉繞過眼眶,不受控地蜿蜒而下。
她做了甚麼?
“師……尊……”微弱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秋露白驟然回神,朦朧的視線中,少年青白的嘴唇囁嚅著,每動一下,眉頭便輕輕一皺,卻又在下一個瞬間強行扯開,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個笑容。
他反覆吞嚥著,翕動著嘴唇,沙啞的嗓音混著血沫,拼盡全力想說出甚麼,可最終,只輕輕落了一句:
“師尊……殺了我……然後……忘了我……”
來不及了,此時此刻,劍靈被控制的意識瘋狂攻擊著他,兩股力量在身體中拉扯,識海一片空白,一切都是破碎的、混亂的。
想不起任何事,說不出任何話,腦海中僅剩的意識只有這一個
——殺了他,一切就都結束了。
劍尖刺入前的最後一瞬,身體中爆發出的求生欲喚回了一絲清明,江乘雪就是在那一刻從劍靈手中搶回了控制權。
可他唯一能做的,也僅僅是撤去防禦,主動迎接死亡。
劍尖刺入身體的那剎,第一個感覺到的不是痛楚,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他的任務結束了,能死在師尊的懷裡,已經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她還恨著他,對於他的死,她應當只會覺得痛快吧。
背叛她的惡徒得到了懲罰,她親手終結了他的罪孽。
她會踏著他的屍骨,走上那條理想中的道路,得償所願。
這樣就再好不過了。
江乘雪閉上眼,等待著生命終結的那一刻,可出乎意料地,他沒有等到。
劍鋒擦過心臟穿入胸腔,當血肉撕裂的痛楚蔓延而上時,江乘雪徹底愣住了。
他為甚麼……還活著?
江乘雪睜開眼,目光平視前方,定定地看著面前的那個人,從那張日思夜想的臉上看出了同樣的迷茫。
他忽然就笑了。
不是強撐,不是癲狂,那是發自內心的、無比歡喜的笑。
她沒有殺他。
秋露白,他的師尊,他的道侶,他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那個人——本能地偏開了劍。
她對他抱有的感情,究竟是甚麼樣的?
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江乘雪笑著,胸腔的創口中,血液在一點點流逝,可另一種東西卻留在了身體中,深埋於心。
那是他人生中唯一擁有過的東西,他唯一的、能留下的東西。
他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江乘雪不知道自己臉上的笑是怎樣的,或許很難看吧,要不然,她為甚麼會哭呢?
秋露白在哭。
無聲地、默默地落淚。
為甚麼要哭呢?
他很想抱住她,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水,告訴她沒關係的,他很開心,一點都不痛,永遠都不用替他難過。
可脫力的手垂在身側,顫抖著,無法抬起一點。
做不到了。
江乘雪倒在師尊懷中,識海之中,被壓下的劍靈捲土重來,撕扯著他的神識,翻攪著他的記憶,被控制的意識想要重新佔據他的身體。
不可以。
與其重回雲歸鶴的控制之下,倒還不如……
江乘雪強撐著最後的清明,艱難地開合嘴唇,吐出一句:“師尊……殺了我……然後……忘了我……”
落地無聲,如風吹柳絮飄過耳畔。
秋露白頓住了。
她僵在原地,懷中攬著那人微熱的身體,握在劍柄上的手倏然滑落。
江乘雪……在向她求死。
這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一切的不對,早已心屬魔宗的江乘雪,為何會在那時突然放棄掙扎?
若他真的像她想的那樣,是魔宗早就埋下的暗樁,那為何在數次生死抉擇面前,他都主動選擇了死亡,把生的機會留給了她?
她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真的就是無可辯駁的真實嗎?
江乘雪是否……始終處於控制之下?
她差一點就要殺了他。
秋露白猛地回神,這才發覺自己背後已然被冷汗浸溼。
她忙抽出劍,用治療術法暫時止住了他胸口的血,隨後將半昏半醒的江乘雪抱至一旁,設下防禦法陣。
在查清一切之前,她會護住他的命。
“啪、啪、啪。”不遠處忽然傳來掌聲。
“好一齣師徒情深的大戲,真是讓我……看了個盡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