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真相 開場表演
秋露白再次回到待月廳主殿前。
此時山門處的情況稱不上好, 戰局仍在僵持,連莊岫眉宇間也染上了幾分鬱色。
“門主,發生甚麼事了?”秋露白壓下心中情緒, 沉聲道。
“憐薇那邊來了訊息, 護山大陣陣眼受損, 完全修復至少需要兩日。”莊岫直接點明現狀。
兩日?
秋露白看向山門前拼殺的門徒,眉心緊鎖, 照現在的情況下去,他們幾乎撐不到兩日。
“但比起這個……”莊岫話音一頓, 接道,“我越發覺得,魔宗此次攻山像是在拖延時間,他們的最終目標在於轉換大陣,若是最終轉換大陣成功啟動, 我們這頭就算擊退魔宗大軍也無濟於事。”
“待到天下大災爆發,普天之下,無人能夠倖免。”莊岫垂下眼簾, 話音沉重之至。
“門主……”經她一點, 秋露白總算明白自己一直以來的不和諧感源於何處。
是的, 魔宗攻山不過是一個幌子, 若是他們疲於應對魔宗的進攻, 反而會忽略背後更深的東西——轉換大陣。
各宗的攻山之戰, 是輸,是贏, 魔宗並不在乎,甚至於只要攻山開始的那刻,勝利的天平就已經倒向了魔宗。
以人命換得的時間, 才是魔宗最需要之物,而他們已經得到了。
想通這點時,秋露白心底一陣發涼,她終於知道自己今日為何沒有看見莫惜之,甚至未曾見到江乘雪。
他們根本不屑於出現在這裡。
“霜寒,”莊岫鄭重的嗓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瓊華說過,這場天下大劫的關鍵——在於你。”
“所以現在,遵循你的內心去做吧,宗門始終在你身後。”
“我……”與莊岫對視的瞬間,秋露白明白了門主的言下之意。
莊岫選擇信任她,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部告訴了她,她不會向她下任何命令,也不會干涉她的決定。
決策權,已經完全交到了她的手中。
秋露白心中被沉重的信任佔滿,頭腦飛速運轉。
留在宗門對抗魔軍顯然不是正確的方向,可若是前去尋找轉換大陣,眼下線索太少,最終可能也是一場空。
道路盡頭茫茫一片,但她早已沒有退路,接下來,究竟應該如何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秋露白想遍了所有可能性,仍舊無法下定決心,一片混沌中,她倏然想起一物。
師尊在飛昇之前,曾給過她一個玉盒。
她還記得師尊那時的話:“霜寒,當你覺得進退無路時,開啟這個盒子。”
現在是否就是那個時機呢?
秋露白從乾坤袋中掏出精心儲存的玉盒,捧在手中時,她略微一頓,隨即,毫不猶豫地撥開盒蓋。
玉盒開啟的那剎,秋露白似乎看見一抹靈氣從盒中飛了出來,轉瞬匯入她的體內,帶著一道熟悉的氣息。
是師尊的氣息。
秋露白靜靜等待了片刻,只覺自己的身體似乎毫無變化,但下一瞬,她的手腕忽地發起燙來。
她抬起手腕,拉開袖子,只見異樣的源頭是手腕上那圈紅繩般的印記,它此時正閃著紅芒,帶著微微的熱度。
這是當初在妖族秘境中,她和江乘雪留下的印記。
當二人雙手相牽時,透過這個印記便能感知到對方的情緒,並且……
秋露白心下一凜,忽地想起一事,這個印記能感知到對方的狀態,以及——所在的位置。
當初在妖族秘境分開時,江乘雪曾靠著這個找到了她。
而現在,她也同樣可以靠著這個印記,找到江乘雪。
若這就是師尊給她的指引,那便說明,江乘雪現在所在的地方,會是破局的關鍵。
按照她的推理,江乘雪今日並未出現在攻山魔軍中,那或許有一種可能,他所在的地方,與轉換陣法有關。
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秋露白心下一喜,當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莊岫,隨即閉上眼睛,平心靜氣,感受著印記指引的方向。冥冥中,她的腦海中出現了一條流動的線,半透明的,徐徐向前延展而去,指向遙遠的北方。
江乘雪在北境,而且……離她並不遠。
秋露白心中有了數,即刻拜別門主,向著印記指引的方向御劍飛去。
*
北境,梧嶺。
“噠——噠——噠——”一雙彩錦雲履落在梧嶺的土地上。
群山外圍,大片黑土覆蓋的原野閃著陽光的燦金色,而在那星星點點的光斑下,隱約可見一抹不起眼的黑,打著弧向外延伸、延伸,直至……化成一個完美的圓。
那是早已佈置好的陣法。
“呵……”一聲輕笑飄入空中,雲歸鶴轉過頭,對著後方模糊的人影嘆道,“喜歡麼?我可是特意為了你,才把陣法的位置選在了這裡。”
她抬起手,山野的勁風在她指縫中流過,遠處是濃霧繚繞的山脊,她手指彎曲覆於其上,輕輕一握。
“嘭!”手掌猛地張開,像是甚麼東西倏然炸開,雲歸鶴囅然一笑,雙目凝望著湛藍的天空,“很快,我們期待已久的煙花表演……就要開場了。”
“……”回應她的只有沉默。
雲歸鶴絲毫不惱,滿懷笑意地踱到那人面前,探過身,雙眼對上那雙濃郁的墨眸,“不說話呀,是在等著誰嗎?”
“是在等著你的好師尊過來阻止我嗎?”
“多好的故事!”她拉遠了距離,輕輕拍了拍手,“千鈞一髮之際,正義的仙師御劍趕來,打敗魔修,搗毀陣法,救回了她心心念唸的小徒兒,還了世人一個太平盛世!”
“怎麼樣?喜歡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嗎?”
雲歸鶴嘴角噙著笑,看著杵在面前的江乘雪,故作可惜道:“我給過你機會的,可惜……你自己輸給了我。”
江乘雪垂下眼簾,盯著腳邊那片隨風擺盪的袍角,默然不語。
在魔宗的這段時間裡,他大致摸清了雲歸鶴的目的,可查得越深,他越是發現
——這根本就是死局。
他還記得那一天,當他從浩如煙海的情報中拼湊出真相時,一道腳步聲驟然在身後響起。
他甚至還來不及反應,雲歸鶴的身影就已經飄到了面前,含笑著掃了他一眼,隨即便津津有味地看起了他桌上未收回的資料。
他知道她那一眼的含義。
雲歸鶴始終知道他在做甚麼,只要她想,她隨時可以來到他身邊,不論他身在何地,不論他……逃到哪裡。
滿桌資料中,雲歸鶴隨手拿起一張,血紅的瞳仁掃了眼內容,復又透過紙端望了過來,“還不錯嘛,比我預想中查得更多,真是辛苦你了,我們忠心的小少主。”
她指尖滑過紙面,一字一句念起上面的內容:“轉換之陣若成,則天下之人盡數化為魔修,世界回歸到混沌之初,修行之道只餘魔道一條。”
念罷,她輕佻一笑,道:“江乘雪,你真是懂我啊,既然如此,你又打算拿甚麼阻止我呢?”
“……”江乘雪沒有回應。
阻止的方法很顯然,那便是阻止轉換大陣啟動,可問題的關鍵,恰恰也出在這裡。
只憑他一人不可能打敗雲歸鶴,更何況轉換大陣作為她籌備了數十年的棋局,他所能想到的方法,雲歸鶴未必就毫無準備。
種子早已在渾然不覺間種下,待到開花結果的那天,已經來不及了。
他按在劍柄上的手攥得發疼,面前的那人放下紙頁,笑著看了過來。
“放心好了,我現在不會殺你,我想你猜得到原因。”
“想不想聽個故事?”
雲歸鶴心情大好,倚著牆緩聲道:“血煞教滅門的那天晚上,你娘把你交給了我,同時用主奴契約下了死命令,讓我不惜一切代價把你養大,替他們報仇。”
“可她到死都不會知道,我身上的縛魂奴印早已破解,之所以還留在血煞教,不過是為了……等一個機會。”
江乘雪心中一動,他知道雲歸鶴會說甚麼,師尊曾經提過的那個神秘的幫手,現在就站在他面前。
雲歸鶴瞥了他一眼,接著說了下去:“我比你更早認識小白,早在她第一次潛入血煞教調查時,我就發現了她。”
“不得不說,她那時的隱匿水平稚嫩極了,若不是我幫著遮掩,褚無缺那老狐貍早聞出味了。”
“可偏偏這樣初出茅廬的新人,在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了她。”雲歸鶴笑了笑,“多有趣啊,血煞教存在了近百年,她是第一個來除掉它的人。”
“所以啊,我就稍稍幫了她一下,把褚無缺引到了暗道中,等她殺了他後,再去告訴夙眠笙。”
“你不知道夙眠笙那時候的表情有多……”雲歸鶴頓住聲,嘴角微微揚起,“後面的故事,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江乘雪輕輕吸了口氣,再然後,便是他所知道的,坊間話本流傳的結局。
霜寒仙君秋露白,一人一劍,屠滅血煞教上下滿門,至此,天下大患即除,人心大快。
雲歸鶴欣賞著他的表情,又補充道:“當初我從落凰谷出來時,本想立刻就殺了你,可最終啊,還是把你留到了現在。”
當她把手掐上嬰兒的脖頸時,那脆弱的喉管中竟擠出了一聲哭音,像是被捏住脖頸的小老鼠般吱吱叫著,那種陰溝裡鑽出來的生命力,有趣極了。
有趣到她不禁產生了一絲好奇,若是將這炊金饌玉養出來的人兒丟到野草叢裡,又會活成甚麼樣?
於是她把他丟在了郢鎮的雪地裡,任由郢鎮鎮民將他撿走。
到了後來,她才發現江乘雪的價值,因此,當初那個決定在今天看來,還算不錯。
“慶幸吧,”雲歸鶴微笑道,“若非如此,我可少了許多樂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