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危局 “能成為你的師兄……已經足夠了……
面前, 兔妖少女面容灰暗,原本高豎的白耳朵半折下來,裸露在外的面板爬著蜿蜒曲折的黑痕, 像是縫紉失敗的針腳, 活物般鼓脹著, 向外散出絲絲縷縷的魔氣。
月靈沒有回應,就算外袍剝落、全身暴露在陽光下也無知無覺, 她只是一味地、不知疲倦地揮砍著那把骨刀。
“月靈……”秋露白抵擋著她的攻擊,心中一陣鈍痛。
月靈是因為她才變成了這樣。
是因為認識了她, 月靈才會被莫惜之抓住,才會……變成受人所制的傀儡。
她想起初見時那個活潑的兔妖,即使面對身份不明的她都釋放著毫無保留的善意,而作為月靈的好友,她連真名都不曾告訴她, 眼睜睜看著她被莫惜之帶走。
是她沒有保護好月靈。
“鏘——”
骨刀猛地撞上潮音劍,傳導而來的力度震得秋露白手臂一麻。
秋露白回過神,雙目盯著月靈蒙著霧的眼睛, 那裡空無一物, 甚至映不出她的倒影, 月靈已經不再記得她了。
現在的她在月靈眼中, 與一塊會動的石頭無異, 不過是一個擋路的障礙罷了。
她不能再自怨自艾下去了, 既然已經找到了月靈,她會把她帶回去, 治好她,這是她答應月辰的事,也是她對自己的交代。
秋露白收劍置於胸前, 雙目緊盯著月靈拿著骨刀的手,在對招的間隙中尋找一個機會,一個制伏月靈的機會。
她最初見到月靈時,對方實力低微,而短短几年時間過去她的實力竟達到了化神,這種方法得來的力量必然根基不穩,再加之對方僵硬刻板的動作,她或許可以利用這點。
秋露白瞥了眼一旁和其餘魔修苦戰的長老們,深吸一口氣,她的時間不多了。
秋露白立刻計劃好戰術,在月靈骨刀劈落的瞬間,她身形一晃,隱入無形水汽中。
骨刀劈了個空,驟然失去目標的月靈轉頭向兩側望去,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近似疑惑的情緒。
“唰——”
下一瞬,月靈的右側憑空抖出了一道月白的身影,以手為刃,直直劈向她的脖頸
——同樣白白落了空。
秋露白收勢落地,看著最後一刻躲閃成功的月靈,輕輕嘆了一口氣。
月靈雖為傀儡,但到底已有化神境界,看著僵硬笨拙,實則速度半點不慢,要是如此輕易就能被她得逞,那御風仙尊也不至於和她僵持數個時辰了。
秋露白放平心態,繼續與她周旋,口中邊輕聲喚著“月靈”的名字,試圖喚起她的理智。
月靈充耳不聞,骨刀攜著厲風直衝她面門,秋露白橫劍迎上,劍光在半空劃出一道璀璨的白芒,對上骨刀外溢的魔氣,剎那化作萬千光點。
“月靈,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白露,你曾經的朋友。”秋露白依舊不願放棄,剛喘勻了氣便再接再厲道。
話音出口,她看見月靈動作一頓,舉著骨刀的手僵在半空,原本緊閉的雙唇微微開合,抿出幾個字眼:“白……朋、友……小白?”
有反應了!?
秋露白麵露喜色,腳下暗中向月靈的方向挪動,口中趁熱打鐵道:“對,我是白露,月靈你想起甚麼了嗎?”
腳下又近了一步,秋露白剋制著臉上表情,左手貼在腰間,蓄勢待發。
只要再靠近一步,她就可以將月靈打暈,暫時把她控制住。
腳尖觸地時,秋露白看見月靈像是意識到甚麼般,眉心緊蹙,猛地搖了搖頭,“不……我……小白……是……”
趁她愣神的剎那,秋露白的左手已然朝她後頸劈下,月靈拿著骨刀防禦的手剛抬到一半,整個妖便失去了意識。
成功了。
來不及去想她最後那句話的意思,秋露白抱著月靈軟倒下來的身體,點了她幾個xue位讓她暫時無法動彈。
隨後,秋露白足尖一點,飛至空地邊緣搖光仙尊所在處,把人交至他手中,迅速落了一句:“搖光仙尊,她是我的朋友,請幫我看住她,多謝。”
交代完,她立刻便回了戰場。
場上仍剩下兩名魔修,其中龍淵仙尊與那名手持雙斧者對峙已久,仍舊難分上下。
但秋露白能看出龍淵不過是在強撐,他手中長槍前刺的速度已大不如前,身上更是多了不少傷口,靈力正自傷口處緩緩向外散逸。
魔宗抑制靈氣供應這招……實是毒辣。
“錚——”
秋露白劍身前遞,迎面攔下一擊,劍光繚亂,在身前形成一個防禦網,為龍淵留下短暫的喘息時間。
“多謝。”龍淵啞聲道,稍向後退了一步,自去調息恢復。
秋露白則集中精力,打量起面前手執雙斧、身著輕甲的敵人,此人為青年男性,體型中等,見她換下龍淵,輕佻地碰了碰雙斧,嘲了句:“車輪戰麼?這就是正道第一宗的本事?”
他餘光瞥了眼遠處昏在搖光身旁的月靈,上下嘴皮一碰:“嚯,想不到這位……霜寒仙尊?竟還是個手下留情的主?”
“……”秋露白沒空和人打嘴仗,抄起潮音便向對方刺去,專挑輕甲防護薄弱的關節、頸部攻擊。
經過與月靈的對招,她的靈力消耗也不少,在明知靈力難以補充的情況下,她此刻的攻擊更多依靠純粹的劍招,靈力只做輔助之用。
可那魔修也不是甚麼簡單的對手,對魔氣的掌控堪稱精純,每次都在即將碰到她劍鋒時自然躲過,回敬的雙斧帶著魔氣,逼得她不得不調動靈氣應對。
幾回合下來,秋露白靈力見底,對方卻毫髮無傷,就像對上了只滑不溜手的老鼠。
“呵,你也快不行了吧?”輕甲魔修嗤笑道,手中寒芒一閃,兩柄斷頭斧以超乎常理的速度飛至眼前。
“當!”秋露白勉強擋下一擊,誰知下一瞬,那魔修趁機繞過了她,輕功向身後山門的方向飛去
——他的目標根本不是自己,衝破封鎖上山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秋露白猛然意識到這點,再想去追時卻慢了一步,那魔修轉眼間已飛至半山,山門處的魔修大軍看見頭領到來,士氣大振,一時佔盡上風。
秋露白緊追其後,心中不免懊惱,可沒等她追上那人,山門處卻忽地飛來一道人影,徑直將那名輕甲魔修攔在半山。
那人一襲青衣,手執一柄笛劍,攻勢凌厲,一招一式間攜著充沛的靈力,那魔修一時不察,被迎面而來的劍氣擊中了左臂。
秋露□□神一振,待她終於趕到半山腰,看清那人面容時,卻不禁恍了神。
那是她的師兄,沈畫嵐。
可本該在洞府閉關的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沈畫嵐顯然也看到了她,一邊施術防止魔修反撲,一邊衝她喊道:“師妹,情況我都聽門主說了,我來幫你。”
“可……”秋露白絲毫放不下心來,就算是這次出關後,沈畫嵐的境界也不過元嬰大圓滿,對上化神境的魔修多少有些……
“沒事的,這不是還有師妹你在嘛,我就是給你打打下手。”沈畫嵐看出她的疑慮,那雙紺紫色的眼睛微微側了過來,眼尾一彎,露出一個標誌性的笑容。
事態緊急,也容不得她再考慮甚麼。
秋露白略微猶豫幾息,終是朝沈畫嵐點了點頭,抬劍加入了戰局。
一時劍光斧影,眼花繚亂,後加入的沈畫嵐靈力充足,對上魔氣攻擊絲毫不怵,那輕甲魔修有傷在身,在他們二人聯手攻擊下漸漸落了下風,重新被逼向山腳。
秋露白唇角微揚,她與沈畫嵐同出一門,出招路數早已熟悉於心,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的想法,配合自是默契無間。
恍然間,秋露白竟感覺自己重新回到了過去那段時光。
那時的她實力尚淺,下山遊歷時常與沈畫嵐結伴。
有一次遇上了強大的金鬃虎,他們也是像現在這樣,雙劍齊出,一番苦戰下來,兩人都泡成了血人,可露在外頭的眼睛卻是亮的,染著笑意,一人扛著一條虎腿將整隻靈獸拖回了山。
只是後來年歲漸長……這樣的機會,似乎就像那日少年的笑音,散入春風,再也無處尋。
“噌——”刺耳的刮擦聲在耳邊響起,秋露白回過神,面前的輕甲魔修反覆揮舞著雙斧,眼中游刃有餘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至極限的癲狂。
敵人的狀態有些古怪。
“師兄小心。”秋露白小聲提醒了一句。
“嗯。”回應她的聲音壓著微弱的顫音,秋露白隱約覺得不對,餘光向師兄瞥去,心頭猛地一跳。
沈畫嵐的臉上血色盡褪,眉心隱隱泛著青黑,呼吸越發沉重,像是在拼力壓抑著甚麼。
是靈力消耗過度嗎?
這個念頭一出,便被秋露白否定了,不對,他現在的狀態更像是——走火入魔。
沈畫嵐這次是強行破關!
“師兄你瘋了,你不能再……”
沒等秋露白喊完,眼前驟然爆開一團白光,她只覺似乎有人擋在了她的身前,隨後到來的衝擊力就將她震落在地。
脊背撞上堅硬的土地,有甚麼溫熱粘膩的東西濺在了臉上,秋露白大腦一片空白,好一會,才意識到剛剛發生了甚麼。
那魔修自爆了。
那……沈畫嵐呢?
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秋露白僵硬地轉了轉脖頸,看見了眼前稀疏的林木,以及,滿地碎肉中,倒著的那個人。
師兄?地上的那個人……是沈畫嵐?
視線緩緩右移,在觸及那人的面部的瞬間,遽然收回。
秋露白踉蹌起身,直直衝向前方,幾步路的距離,她只覺天旋地轉,唯獨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影牢牢鎖在視線正中。
魔修自爆時,是沈畫嵐將她護在了身後。
滿地碎肉殘肢中,秋露白身體一晃,撲跪在地,指尖顫抖著觸上那人的臉頰,碰到那層黏稠冰涼的液體時,像是觸電般收了回來。
“師兄……師兄!沈畫嵐!醒醒!”
秋露白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從未有過的慌亂,她的手僵在半空,像是一截鋸斷的木頭,無法向前挪動分毫。
目光停在那人臉上,那張熟悉的臉此刻滿是血汙,雙目緊閉著,沒有半點呼吸的起伏,怎麼看都像是……
不、不可能!
“沈畫嵐,你給我醒醒!”
她不敢去探他的鼻息,只胡亂抹著他臉上的血跡,彷彿這樣就能抹掉腦中的推斷,抹掉先前發生的一切。
不會的,沈畫嵐不可能會死,他怎麼能就這麼輕易地……
手心接觸的面板傳來微弱的顫動,面前那人眼皮微微一動,漏出了一抹微弱的紫色。
“師……妹……咳咳……”
虛弱的聲音飄在空中,隨著話音一起湧出的是嘴角的血,細細的一縷劃過下頜,紅得刺目。
沈畫嵐囁嚅著,似乎還想說些甚麼,被血塊堵塞的喉嚨卻怎麼也發不出一個字。
秋露白驀地一震,像是找回了理智般,匆忙掏出回春丹喂到他口中,又抬起手覆在他胸前,將自己所剩無幾的靈力盡數輸向他。
“你別說話,也別睡,我這就帶你回去。”
“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相信我。”
水藍色的靈力流亮起,秋露白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顛來倒去地重複著這幾句話,雙手將他攬入懷中。
右手貼上他的後背,摸了一手血,分不清是誰的,此時全部都攪在了一起,浸溼了那身青色道袍。
化神期魔修自爆的威力,就連她直面撞上也會……
秋露白一咬下唇,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抱起師兄踏上潮音劍,立時向山門方向趕去。
濟仁仙尊就在待月廳內,只要到了那裡,師兄就一定不會有事。
懷中抱著的那人微微睜著眼睛,在身側呼嘯而過的罡風中,像是一張薄到透明的紙,被風吹起陣陣顫抖,熱度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散去。
從山腳到主殿的距離,她從未覺得有這麼遠。
秋露白心急如焚,卻也只能儘可能穩住聲線,垂下頭,貼近沈畫嵐耳邊:“師兄,我在這裡,再撐一會,一會就行,好不好?”
“很快就到了,前面就是山門,師兄,你不是說過,等到我飛昇的時候,要帶上你一起嗎?”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師……妹……”懷中那人的聲音輕到聽不見,沈畫嵐唇邊撐開一抹弧度,像是迴光返照一般喃喃道,“其實我……很開心……”
秋露白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撇過頭,只想阻止他說下去:“我不想聽,不要再說了,我現在甚麼都不想聽。”
“等你好了之後,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說很多很多話,做很多很多事。”
“沈畫嵐……”話音哽咽著,幾乎帶上了哭腔。
“……”沈畫嵐輕而緩地眨了眨眼睛,紺紫色的瞳眸分明是帶著笑的,卻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絕然,“能成為……你的師兄……已經……足夠了……”
話音漸漸弱了下來,最後的幾個字,隨著闔落的眼皮一起,歸於寂靜。
“……師兄!!”
秋露白看著近在眼前的殿門,霍然躍下劍,徑直衝向待月廳內。
……
“濟仁仙尊,師兄他……”腳步聲響起的瞬間,秋露白條件反射抬起了頭,目光對上剛從殿後走出的晏止寒。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疲憊,在這場意料之外的魔宗突襲中,玉清門傷亡不在少數,他忙於救治傷患,亦消耗了巨量靈力。
“我只能保住他的命,但……”晏止寒看著她死死咬著的唇,欲言又止,末了,輕輕搖了搖頭,“罷了,霜寒你隨我來。”
晏止寒招了招手,示意她一同前往內間。
穿過殿內臨時容納傷員的區域,耳旁被細弱的痛呼聲佔滿,秋露白的心一點點沉了下來。
她本以為,只要回到宗門,回到這個她最安心的地方,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現在,連濟仁仙尊都束手無策的情況,師兄究竟……
“霜寒,別再向前走了,他就在這裡。”
身後傳來晏止寒的聲音,秋露白猛地停步,抬頭才發現自己差點就撞上了待月廳的牆壁。
她緩緩轉身,看清那道身影時,瞳孔一縮。
面前的冰玉床上躺著那個熟悉的人影,他身上血汙早已除去,換了一身寬大的白袍,反襯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愈發蒼白,就像全身上下只剩了這一種顏色,一眼望不到頭的、死寂的白。
但當她忍著眼中酸脹再看第二眼時,她在沈畫嵐暴露在外的面板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焦痕。
那是法術炸出的痕跡,面板表層被灼燒出一個個坑洞,腐爛的肉已經被清除,可缺失的空洞卻來不及填補,此時大喇喇敞開在空氣中,下方紅白粘連的血肉鼓脹著,清晰可見。
如同被一個活人被成千上萬只毒蟻生生啃噬,再一點點,將那些碎肉勉強拼回原本的模樣。
秋露白深吸一口氣,剛一閉上眼,腦海中反覆閃過魔修自爆的場景,揮之不去。
若是她當時能早一點拉開沈畫嵐,會不會……
可沒有意義了,世上從來沒有後悔藥。
晏止寒輕嘆一口氣,道:“魔修自爆向他身體中灌入了巨量的魔氣,再加上強行破關導致的靈氣紊亂,他現在神志盡失,意識混沌。”
“我試了許多方法都無法將他喚醒,只能暫時把他安置在冰玉床上,保障情況不再惡化。”
“……”秋露白沉默下來,片刻,深吸一口氣,對晏止寒道:“多謝濟仁仙尊,現在這樣已經、已經……”
她反覆嘗試開口,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下一句。
“霜寒,沒事的,”晏止寒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會有辦法的,大戰總會過去,沒有甚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秋露白垂眸,緩緩點了點頭,“嗯,我一定會……讓師兄重新醒來。”
無論付出甚麼代價,她都會救回師兄,失去家人的感覺,她永遠都不想體會第二次。
“霜寒仙尊、霜寒仙尊在這裡嗎?”遠遠傳來一陣焦急的腳步聲。
秋露白抬起頭,只見內廳門口跑來一名年輕門徒,滿頭是汗,慌忙詢問著一旁站著的醫修。
“我便是,何事找我?”她抬起頭道。
“霜寒仙尊!”那門徒見了她,當即鬆了口氣,快速道,“門主讓我來找您,有重要之事需要當面說。”
門主找她?
秋露白眉頭一皺,需要面談之事,莫非是戰場那邊出甚麼問題了?
她最後望了眼冰玉床上的師兄,快步走到門徒面前時,眼中只剩下一派肅穆。
沒有時間了,她不能再呆在這裡了。
現在,她要帶著師兄的份一起,贏得這場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