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飛昇 沒有時間了
離開流雲嶺那會, 天剛矇矇亮，等秋露白回到宗門時，夜已深了。
進入宗門範圍, 她絲毫不停, 御劍直奔師尊洞府。
不一會兒, 秋露白便靠近了棲霞峰峰頂，她從上空遠遠望去, 發現師尊洞府前圍了一群人，除了各峰長老外, 還有不少內門門徒也聚集於此。
師尊這是……要飛昇了？
秋露白匆忙從劍上落地，全場的目光立刻匯聚在她身上。
“霜寒，你回來了。”莊岫同樣轉頭看向她，面色凝重，微微點了點頭。
“門主, 師尊她……”秋露白心中一緊，話音帶上了幾分急切。
她頭尾只離開了兩天，師尊的飛昇時間照理說應在明日, 可現在師尊的洞府窗門緊閉, 不知其內狀況如何, 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甚麼？
“我長話短說吧, ”莊岫輕嘆一口氣, “霜寒, 自你昨日走後，瓊華她便封閉了洞府, 洞府門口設了禁制無法進入，傳訊符也沒有回應。”
“明日便是飛昇時機，我擔心她出了甚麼事誤了飛昇, 便帶人先來了這裡，以備不時之需。”
“霜寒，”莊岫凝視著她，語調鄭重無比，“瓊華昨日單獨與你談話，或許她的禁制並未針對你，你且過去試試。”
她說著，目光轉向緊閉的洞府大門。
“我知道了。”秋露白明白了門主的意思，在眾人的注視下緩步走向洞府大門，抬手覆上門板。
“吱呀——”
木門毫無阻礙地開了，甚至還沒用力，她便推開了這扇樸素至極的木門。
秋露白微微一愣，隨即，垂落眼簾。
師尊……唯獨沒有對她設限。
“霜寒，你先進去吧，若是瓊華那邊有甚麼需要，說一聲就是，我們就在門外。”
身後傳來莊岫的聲音，秋露白回過頭，看著眾人關切的眼神，彎起一笑，“好，多謝大家。”
說罷，她走進洞府，輕輕帶上了門。
視線轉向室內，秋露白很快就在洞府正中看見了閉目打坐的玉無意。
空無一物的洞府內，玉無意閉目坐在廳室正中，身上素白衣袍委落於地，不動不言，全然沒注意到另一人的到來。
“師尊……”秋露白輕輕喚了一聲，停在對方身前兩步處。
湊近了，玉無意沒有回應，她雙目輕闔，連呼吸也幾近於無，就像睡去了一般。
這是修真者的冥思狀態。
此時不可貿然打斷，秋露白守在玉無意身邊，靜靜等著師尊醒來之時。
一個時辰過去，連日奔波的疲累漸漸湧上心頭，秋露白意識逐漸昏沉，終是撐不住跌坐於地，不受控地合上了眼。
視線一片黑沉。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隱約響起衣料摩擦的聲音，秋露白緩緩抬起眼簾，眼前朦朧出現了一抹飄蕩的白影，在半空晃動幾下，復又漸漸淡去，隱於無形。
終消散。
“師尊！”
她猛然驚醒，這才注意到身上多了件披蓋的衣物，略長的純白外袍，帶著淡淡的清香，這是……師尊的衣服？
秋露白站起身，手中拿著那件外袍，目光在洞府正廳逡巡，卻不見玉無意的身影。
師尊去哪了？她究竟睡了多久？
她熟睡的這段時間裡，師尊難道已經……
不，不會的。
秋露白壓下心中惶然，一步一步向洞府內間走去，待視線中再次出現那抹白影時，她終於舒出一口氣。
師尊還在這裡。
玉無意此刻正立在洞府儲藏室內，背對著她，手中擺弄著甚麼。
秋露白抿了抿唇，在她身側站定，輕聲道：“師尊，我回來了。”
聽到一聲低低的“嗯”後，秋露白頓了頓，又道：“門主他們在外面等您，師尊是否有甚麼東西需要準備？”
她的視線落在玉無意手中，瞧見對方合上了一個玉盒的蓋子，緩緩轉過頭，看向了她。
“霜寒，當你覺得進退無路時，開啟這個盒子。”
師尊沒有回覆她的問題，平淡開口，談起了另一件事。
秋露白抬眼，對上了那雙銀白色的眸子，那其中閃動著一種奇異的光彩，白得近乎透明。
這算是……師尊最後的囑託嗎？
秋露白的目光停駐於玉盒之上，雙手接過，良久，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明白了，那就走罷。”玉無意交代完，身形一晃掠過了她，提步走出了儲藏室。
“可是師尊……”秋露白快步追上，心中倏然變得空蕩一片。
她還有無數問題想問師尊。
譬如她這次在流雲嶺得到的那塊石頭，再如她接下來該如何應對，甚至於……只是久違地、和師尊對坐閒談。
但來不及了。
沒有時間了，她知道的，不需要師尊再說甚麼。
今日過後，師尊最後的痕跡也會在這片大陸上消失，飛昇世外，也意味著，她與師尊再難相見。
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秋露白垂頭站在洞府正中，看著那片純白的袍角消失在視線中，沒有再說一句話。
滿室沉默中，卻是玉無意再度開了口。
“霜寒，你的道途不會止步於此，我們終有一日，會再度相見。”
話音仍是那樣無波無瀾，可當那些字詞從玉無意口中說出時，卻仿若某種必然應驗的事實。
秋露白驀然抬起頭，注視著師尊那張清冷出塵的面容，眼眶微微發燙。
師尊還是第一次這樣安慰她。
她抿著唇，自唇邊吐出輾轉數回的那句話：“嗯，師尊，我一定會……去見您。”
……
秋露白從洞府內走出，迎面對上莊岫詢問的眼神，微微一笑。
“師尊她一切都好，飛昇在即，萬事俱備，大家不必憂心。”
莊岫頷首，話音平復如常：“那便好。”
確認完玉無意的情況，莊岫轉身面向洞府外守候的眾人，朗聲道：“瓊華仙尊飛昇在即，今日，還請諸位與我一同，恭送瓊華仙尊飛昇！”
話音落下，秋露白緩步走回了人群中，雙眼緊盯著面前那座清簡雅緻的院落，不願錯過任何一個細微變化。
頭頂的天幕中，紅日越過樹梢，攀上高空，毫不吝嗇地向世界拋灑它的光芒，唯獨，避開了小院上空。
那裡，一團黑得發紫的雷雲正在匯聚，風捲雲嘯，雷雲自四面八方趕赴而來，堆擠在小院之上十尺見方的天空中，不時爆出幾道金色電弧。
雷劫將至。
伴著一道震天動地的巨響，第一道電光落在了小院內，隨即是第二道、第三道，無數的電光織成一片耀目的網，就連早已退至山腰的眾人都能感受到那近乎窒息的威壓。
不同於平常晉級雷劫道道相接，飛昇雷劫不給修者留下任何喘息之機，天道的每一次攻擊，都像是要將小院內那人劈得飛灰煙滅。
秋露白心臟揪緊，屏住呼吸，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師尊的洞府。
上空是轟然作響的雷劫，小院內卻寂然無聲，平靜如常，如同天地間分割出的一個獨立空間，萬事萬物都無法觸及它分毫。
這便是師尊的應對之法嗎？
可在天道傾盡全力的封鎖下，就算是要躲，又能躲去哪呢？
不過瞬息時間，棲霞峰峰頂已經完全被電光籠罩，原本傲立峰頂的小院現在瞧不見半點影子，秋露白凝神靜氣，忽然察覺到，耳旁的風聲變了。
那是非常細微的變化，甚至她身旁的幾名門徒都毫無察覺，可秋露白聽到了。
此刻，從他們身邊吹過的風裡，夾雜著另一種聲音。
那是劍刃破空的聲音，也是百年間與她日夜相伴，絕對不可能忽略的聲音。
以棲霞峰峰頂為中心，成千上萬道無形的劍氣，正向著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是師尊的無情劍意。
劍道大乘者，一草一木皆可為劍。
無數道劍氣穿過劫雷屏障，電光在觸到它們的瞬間便散碎成點，就連雷聲都被呼嘯的劍風蓋了過去，化神雷劫，在玉無意麵前只如薄紙一般。
電光盡碎，雷劫盤踞的小院正中迸出一道璀璨的劍芒，凝聚千年功力的一劍，順著劫雷攀緣而上，下一刻，白光在天穹炸開，瞬間席捲了整片天地，奪去了所有人的視線。
待光芒淡去，眾人只見天邊雷雲盡散，蒼穹正中裂開一道縫隙，自縫隙中，萬丈金光灑落，越來越盛，就連站在金光邊緣的人都感到經脈通暢，丹田內的靈氣比往常精純了數倍。
而那金紅一片的天空中，有一道白衣身影自峰頂緩緩升起，越升越高，從刺目的白到化為透明，直至——徹底消失在天穹盡頭。
“恭送瓊華仙尊飛昇上界！”人群中，有誰率先喊了一句。
而後，是更多更多的人呼喊出這句話，從棲霞峰到整個玉清門，不同的聲音匯聚成海，朗朗迴盪在天地間。
玉無意，此世劍道最強者，於今日得道飛昇，屬於她的時代就此落下帷幕。
沸天震地的恭送聲中，秋露白沒有出聲，她注視著師尊遠去的方向，目光匯聚於虛空一點，近乎痴醉。
冥冥中，她感覺有甚麼東西正迅速穿過四肢百骸，如同一抹轉瞬即逝的靈光，立刻就要從她腦海中散去。
她當即撇去一切雜念，全副心神都聚焦於對那道真意的領悟中，很快，耳邊的風聲停了，陽光灑在身上恍若無物，她徹底沉入頓悟狀態中。
“不愧是霜寒呢。”人群散去後，莊岫看著席地冥思的秋露白，眼中劃過一抹讚賞。
隨即，莊岫在她周圍設下保護屏障，將這片窄小空地化為可以安然悟道的空間。
做完這些後，她停住腳步，唇邊揚起一抹淺笑，“霜寒，等你醒來後，想必又會給我們帶來……不一樣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