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機緣 再次相見
秋露白拜別師尊, 當即啟程趕往流雲嶺,緊趕慢趕,總算在入夜時分到達流雲嶺地界邊緣。
入目是連綿成片的山巒, 此時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前方密林幽深, 僅有一條羊腸小路進山,道路的盡頭晦暗不明。
秋露白在山道前頓足, 流雲嶺範圍極廣,地形複雜, 靈植靈獸眾多,而她對山中情況不甚瞭解,若是如師尊所說,機緣將在明日出現在此地,她現在就算要找也不知從何入手。
“嗬、嗬……”
正想著, 附近草叢中隱約傳來一陣細弱喘息,聲音中壓抑著痛苦,聽著像是有人受了傷倒在附近。
誰在那裡?
秋露白手握潮音劍, 快步向著聲音來源走去, 直到停在一處草叢前, 撥開草葉, 向裡一瞧。
面前的草地上赫然倒著一名年輕男子, 身著紅底織金道袍, 仰躺在地上,一條左腿鮮血淋漓, 溢流的血在身下形成了一小攤血泊。
那人聽見她的腳步聲,蒼白如紙的臉側了過來,雙眼半睜, 乾裂的嘴唇艱難開合:“救……命……”
秋露白眉頭微蹙,從他的衣著制式來看,此人應是天寶宗門徒。
流雲嶺就在通元郡幾十裡外,距離天寶宗極近,因此常有天寶宗門徒來此歷練,但此人不過築基修為,孤身一人倒在這裡,傷勢又如此嚴重,也不知是出了甚麼事。救人要緊,秋露白沒再猶豫,掏出回春丹餵給他兩顆,又施了個治療術穩住他的傷勢,簡單處理幾下,那人的面色好轉了不少。
“多謝仙君施救,我名葉莫辭,是天寶宗外門門徒,今日若非仙君相助,我這條命就要交代在這了。”葉莫辭虛弱地道了聲謝,面上掛著心有餘悸的神色。
“舉手之勞而已,不必言謝,”秋露白見他恢復了些,問起緣由,“葉道友,你為何會在這裡,身上的傷又是怎麼來的?”
“這個啊……”葉莫辭苦笑一聲,“我今天下午接了個宗門任務,來流雲嶺採些降真花,本以為沒甚麼困難,沒成想剛進山就碰上個魔修,好容易才逃了出來,躲在這裡勉強保住了命。”
“魔修?”秋露白目光一震,忙追問道,“你是在哪裡遇見魔修的?那人長甚麼樣?”
流雲嶺竟有魔修出沒?看來師尊預言極準,此地確能獲知魔道線索。
葉莫辭略加回憶,沉吟道:“那魔修從暗處偷襲的我,我顧著抵擋沒看清長相,不過看身形像是男性,實力在我之上。至於地點,就在梅子坡那片,若是仙君想去,我可以帶您過去。”
秋露白看了眼他腿上剛止住血的傷口,問:“你的傷不要緊嗎?”
葉莫辭搖了搖頭,“沒事,我已經好多了,仙君救了我,我只是帶個路而已,算不得甚麼。”
“仙君實力高強,待會若是再碰上那個魔修,還得勞煩仙君替我報仇了。”他半開玩笑道。
秋露白聽他這麼說,索性領下他的好意,補了句:“好,葉道友若是有甚麼不適,也不必勉強。”
待葉莫辭稍加恢復從地上起身,二人一同進山,向著梅子坡方向走去。
由於傷在腿上,葉莫辭走得有些蹣跚,在經過一處亂石堆時,他一時沒控制好平衡,身體一晃,眼見著就要向前摔去。
“小心。”秋露白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的手臂,這才沒讓人傷上加傷。
二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葉莫辭溫熱的身體靠了過來,熱氣拂過面頰,她微微皺了皺眉,但沒有躲,待對方站穩後才鬆了手。
葉莫辭在平地站穩,轉過頭向她道謝:“仙君又幫了我一次,我都不知該如何報答了。”
他的臉色因著傷略微發白,瞳色是偏淺的棕色,在林間幽暗的光線裡,像是溪邊飲水時抬起頭看人的靈鹿,純然無辜。
秋露白微微一怔。
“仙君?”葉莫辭見她愣神,唇邊揚起一抹細小的弧度,“對了,方才忘了問仙君的名字了,不知仙君是否願意告訴我,改日我再登門道謝。”
秋露白抿了抿唇,道:“玉清門,秋露白。若是葉道友之後有任何魔道線索,都可以告訴我。”
不知為何,她並未使用假名,等回過神時,自己就已經將那些話說了出口。
不過她今天本就未做偽裝,若是能得到些魔道線索,身份保密甚麼的倒也無妨。
秋露白正想著,便聽葉莫辭的聲音多了幾分驚訝:“原來仙君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霜寒仙尊,先前是我失禮了。”
“無妨,我不在意這些。”她回道。
葉莫辭一笑:“仙君當真隨和可親,今日得見,倒與傳聞中不太一樣。”
“哦?”秋露白起了好奇心,“傳言中是怎樣說我的?”
“說仙君驚才絕豔,一己之力滅門血煞魔教,我還以為仙君會是那種不茍言笑的性格呢。”葉莫辭語調輕鬆。
聽到話中某個刺耳的字眼,秋露白垂下眸,輕聲回了句:“多少有些誇大了。”
“傳言都是如此,”葉莫辭點點頭,又道,“不過我還是覺得,仙君是個很好的人,連我這樣一文不值的低階門徒仙君也願意施以援手。”
秋露白道:“他人有難自當相助,不論身份高低與否。”
二人一路隨意聊著,半個時辰後,眼前出現一大片黃綠色的山坡,稀薄月色下,坡上零星長著十幾棵矮樹,周圍分佈著層層疊疊的石頭,葉莫辭停下腳步,伸手指向前方某處。
“到了,仙君,梅子坡就在前面,我就是在那裡碰上那個魔修的。”
秋露白放出神識籠罩整片山坡,片刻,搖了搖頭,“沒有發現可疑痕跡,那魔修不在這裡。”
“或許是感覺到仙君靠近,提前逃走了?”葉莫辭猜測道。
他說著,又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一棵矮樹前,指著一旁石頭上的血跡道:“我當時就是在這裡被那魔修偷襲,掙扎時被他傷到了腿,好在我帶了張保命用的遁地符,找了個空子激發這才逃到山口那裡,還好那人沒追來。”
秋露白走到他身邊,仔細觀察起葉莫辭所指區域。從地上雜亂的腳印能看出,當時這裡發生了一場惡戰,血跡中還殘留著細微魔氣痕跡,葉莫辭的說法大致可信。
秋露白抬頭看了眼天色,弦月當空,後方的天幕中,夜色漸漸深了下去,很快便要到午夜時分。
等過了午夜,便是第二日,師尊所說的機緣便會顯現。
秋露白復又看向葉莫辭,後者自然迎上她的視線,問道:“仙君是想到甚麼了嗎?”
秋露白略微頓了頓,道:“暫時沒甚麼頭緒,不過我想,那魔修既然會在這裡伺機偷襲你,說明他的活動範圍可能就在流雲嶺內,若是如此,他現在可能還藏在山中的某個角落。”
她並未提及自己此行來流雲嶺尋找機緣的目的,並非是怕葉莫辭跟她搶,而是因他負傷在身,跟著她若是遇上甚麼危險,她未必能兼顧另一人的安危。
因此,她打算將葉莫辭留在附近,設好防禦法陣,只要那魔修再次出現,她就能第一時間獲知訊息趕回來,等事情全部解決後,她再將葉莫辭送回天寶宗。
秋露白計劃好後,開口道:“葉道友,安全起見,你不如就先留在這裡,我再去附近找……”
話剛說到一半,遠處山中忽地竄出一道白光,燦耀奪目,一時周圍大片森林都被映得亮如白晝。
“那是甚麼?”葉莫辭喃喃道。
秋露白同樣看向光芒所在,眉頭一皺,師尊說的機緣……已經降臨了嗎?
那白光依然亮著,一明一滅,正大光明地昭示著自己的存在,像是在告訴所有人那裡有好東西。
葉莫辭盯著它看了會,轉回頭,主動向秋露白開口:“仙君,白光所在地或許有機緣降世,我實力低微,又受著傷,去了也是拖仙君後腿,我留在這裡等仙君回來就好。”
此言一出,秋露白不禁多看了他兩眼,修真界中,凡是與機緣有關之事,眾人無不一擁而上,更有甚者甚至會使些下作手段防止他人跟自己搶,像葉莫辭這般看得清局勢、能夠主動放棄的做派極其少見。
葉莫辭此人不簡單,往後或許能有一番作為。
她語中帶了幾分讚賞,遞給他幾張傳訊符,道:“好,我會在周圍佈下防禦法陣,葉道友若是遇上那魔修或是出現任何問題,直接聯絡我,我會立刻趕回來。”
安頓好葉莫辭後,秋露白立刻動身向白光所在趕去。
在她走後,坐在防禦陣法中休息的葉莫辭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霜寒仙尊秋露白?也不知那一位見了……會不會覺得驚喜呢?”
……
一個時辰後,秋露白趕到白光附近。
抬眼望去,只見地面下凹成一個大坑,白光自坑的正中向外擴散,越靠近中心,白光越發亮眼,到最中心處,甚至只是對上視線便覺得雙眼一陣刺痛。
秋露白索性閉上眼,放開神識掃向凹坑,腦海中緩緩勾勒出一道朦朧的輪廓,似乎是白光中包裹著的甚麼東西。
那就是師尊說的機緣嗎?
確認周圍暫時沒有危險後,秋露白閉著眼,一步步向坑下走去,直至走到坑中心,伸出雙臂,雙手穿過白光,捧起了內裡的那樣東西。
觸手溫潤,形狀摸起來是略扁的橢球形,像是某種礦石。
隨著她將那東西拿到手,周圍光芒散去,秋露白睜開眼,看見了手中那一小塊橢圓的石頭,那石頭通體透明,表面泛著玉一般瑩潤的光澤。
她並未見過這種石頭,看外表與她已知的任何一種天材地寶都對不上,不知有何作用。
秋露白上下打量著這塊不知名石頭,又掂了掂,略沉的質感,但拿在手中卻不覺得有任何不適,與之接觸的面板反而有種暖融融的感覺,觸手生溫。
雖不知是甚麼東西,但先帶回去總沒錯,若是一路順利的話,她或許還來得及在師尊飛昇前跟她說上幾句話。
秋露白將石頭放進乾坤袋,剛剛收好,心中忽然閃過一陣異樣感。
她抬頭看向四周森林,夜晚的森林幽微空寂,耳畔只能聽見風颳過樹葉的沙沙聲,偶爾一兩聲壓低的鳥叫,更顯出幾分可怖。
秋露白並不怕這些,但直覺告訴她,周圍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看著她,有一股強烈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灼燙無比,彷彿能將衣袍都燎出個洞來。
是夜間活動的靈獸,還是……魔修?
秋露白假作不知,自向葉莫辭所在方向返程,中途刻意繞了幾次遠路,那種被盯上的感覺卻始終沒有消去。
靈獸靈智不高,跟蹤人要麼是為了覓食,要麼是為了將威脅趕出領地,二者都不可能跟她這麼遠沒半點動靜,那麼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只有——那個襲擊葉莫辭的魔修。
是想故技重施,趁機偷襲她麼?
敵暗我明,秋露白握緊潮音劍,隨時防備著可能到來的襲擊,打算等那人現身再將其制服,但奇怪的是,直到她走到梅子坡附近,那藏在暗中的魔修都沒有半點攻擊的意圖,就像被盯上只是她的錯覺。
但她很確定,那絕對不是錯覺。
“仙君可算回來了,有發現甚麼嗎?”
比魔修襲擊更早到來的是葉莫辭的聲音,他看見從密林中走出的月白身影,站起身,遠遠朝她招手。
秋露白回以一笑,幾步走上梅子坡,看著葉莫辭恢復血色的臉,問道:“是有些發現,葉道友你呢,感覺好些了嗎?”
“嗯,託仙君的福,我已經好多了。”葉莫辭微笑道。
說罷,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又望了過來,含著天然純粹的信任,定定看向她,“我先前看見白光消散了,是仙君找到甚麼東西了嗎?如果方便的話,能讓我也看看嗎?”
秋露白無端覺得那雙眼睛有著莫名的吸引力,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甚麼都可以不去管,內心想到的任何事都可以說出來。
說吧,你是安全的,這裡是安全的,不必有任何顧忌。
腦海中有甚麼聲音絮絮說著,秋露白看著葉莫辭的眼睛,遲滯地從乾坤袋中掏出那塊石頭,端在手中,向前遞去。
“葉道友,我在那裡找到了這塊石頭,不知有何作用,你知道……”
斜刺裡飛來一道魔氣,唰地穿過二人之間,阻隔視線,打斷了後續的話。
秋露白猛地一震,倏然收回手,後退數步,看向葉莫辭的目光多了幾分防備。
她和葉莫辭不過剛剛認識,自己怎會如此輕易信任一個陌生人,甚至將發現的東西大喇喇擺在他面前?
葉莫辭有問題!
“呵,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幫她麼?不愧是……”
後續的話輕得聽不見,秋露白看見原本病弱的青年突然像是變了個人,唇邊明明勾著笑,周身卻透著某種陰冷的氣息,骨縫裡滲出的涼意直直撲在她身上。
“不對,你是……”秋露白瞪大雙眸,難以置信地看著自他周圍緩緩升起的紫黑色魔氣。
“容我重新介紹一次吧,”葉莫辭面上掛著溫和的笑,雙手交疊置於胸前,“魔修,葉莫辭,或許你聽過我另一個名字——鬼面狐。”
“霜寒仙尊,幸會。”他微微頷首,向她致了一禮。
鬼面狐?鬼面狐!
秋露白驟然想起在鬼宅審問暗樁時聽到的名字,據那三個暗樁所說,鬼面狐就是最初找上他們的人,也是他將無相訣以及掩蓋魔氣的心法傳授給他們,讓他們在宗門內藏好身份。
至於最終目的為何,由於禁言咒的存在,她沒能得知,根據暗樁提供的線索再去找鬼面狐時,那裡已是人去樓空。
因此,她唯一知道的就是,鬼面狐是魔宗的人,正為了某種目的在各個宗門內埋下暗樁。
關於埋下暗樁的最終目的,她與門主的猜測是,除了收集情報外,最終魔宗會利用暗樁將各宗護山大陣改造為轉換大陣。
但不論如何,鬼面狐此人都不能留!
秋露白執劍立於身前,眸光死死盯著面前笑意盎然的年輕男子,冷聲道:“你是魔宗的人。”
“自然,”葉莫辭坦然承認了這點,隨即目光在周圍掃視一圈,落回她身上,笑道,“不僅我是魔宗的人,另外一位……也是。”
他打了個響指,一縷魔氣火焰升騰而出,熱焰擾動氣流波紋,他的笑彷彿浮在空中。
“霜寒仙尊可不要忘了,這裡,除我之外……還有一位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