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問心 「留下」還是「離開」
銅鏡中, 一襲白衣的江乘雪表現如常,像是叛變前那樣,溫柔地向她伸出手, 問道:“師尊, 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鏡中的自己點了點頭,搭上他的手, 和他一起回到寄春院正廳。
視線前移,正廳中的圓桌上, 早已擺好了各色靈食菜餚,紅燒魚臥於正中白玉盤上,魚身之上撒了翠綠的蔥花,襯著盈亮的紅湯,梅花凍三五成疊搭在木盤中, 透著絲絲涼氣……整桌飯菜無一不是她愛吃的。
落座,秋露白挨個嘗過每一道靈食,放下手中筷子時, 桌前的江乘雪笑道:“師尊, 今日正是清宵詩會開辦的日子, 山下好生熱鬧, 待會我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秋露白應下邀約, 待徒兒收拾好餐桌, 二人一同下山,前往含光郡燈火最盛之處。
清宵詩會?
看到這裡, 秋露白眉頭一皺,心神從問心鏡上抽離出來。
不久前,她的確邀請過江乘雪一同前往清宵詩會, 可她清楚記得,江乘雪以任務為由婉拒了,最終她也沒了遊玩的心思。
此事過後,她察覺到江乘雪刻意疏遠的表現,這才在後來對他起了疑心。
可銅鏡接下來展現出的景象,卻是他們二人一同參加清宵詩會,賞玩遊樂,毫無嫌隙。
莫非……這面銅鏡並不是完全復刻記憶中的景象,而是完全將她內心期待之景展現在面前?
鏡中的一切,都按照她希望的方向發展著。
秋露白隱約察覺出甚麼,帶著驗證的心思,繼續看了下去。
詩會結束後,鏡中二人回到寄春院,走進主屋,同床而眠。
視角變轉,小院之外,天色漸趨深濃,夜幕降臨,但一眨眼的工夫,天空又重新亮了起來,時間到了第二日。
問心鏡到底不是現實,時間的流速應是隨著主人的感知而變化。
秋露白若有所思,下一刻,卻見鏡中的景象突然靜止下來,濃稠的白霧自邊緣侵襲而上,轉眼覆蓋了整個鏡面,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
鏡面之上,光點凝聚成兩行小字:
「留下」
「離開」
這是問心鏡在讓她做出選擇嗎?
秋露白抿了抿唇,若鏡中之景是她內心想法的對映,那麼想法的改變,必然會影響後續事件的發展。
留下,還是……離開?
這兩個選項分別代表著甚麼,又會產生甚麼影響?
她眼下並不清楚,但看這鏡子的意思,若她始終不做出選擇,鏡中的景象便會一直停滯在這裡,無從進展。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秋露白在心中默唸“留下”二字。
很快,充盈鏡面的白霧散去了,鏡中師徒二人重新出現,自主屋緩步走出,停在寄春院梅林中。
此時時間正值清晨,秋露白看見鏡中的自己抽出潮音,向江乘雪點了點頭,後者同樣拔出劍,接下了迎面而來的一招。
梅瓣翩飛,刀光劍影中,二人對了不下百招,待到夕陽落下,二人切磋結束,修為皆有明顯提升。
切磋對練麼?似乎也是她想做之事。
秋露白沉默著,看著時間推移到晚間,她與江乘雪憩坐蓮池水榭中,燃香點茶,清談論道,又是一日平靜悠閒的時光。
夜幕褪去,太陽昇起,新的一天再次到來,鏡面復又出現同樣的選項:
「留下」
「離開」
秋露白定睛看向鏡面,緩緩眨了眨眼,已然明白了問心鏡的意思。
現實中,是江乘雪叛變,主動打破了表面的平靜,她沒有提前防範,因此也無法在事發時加以阻止,所能做的,不過是選擇將他放走,最後一次成為他的共犯。
而在問心鏡中、在這個映照她內心的世界裡,最初的選擇權交給了她。
若是選擇留下,她與江乘雪會如她內心期待的那樣,每天過著她想過的生活,充實而美好,如同身處一個永遠不被打擾的世外桃源。
若是選擇離開,鏡中隨後會顯示出甚麼,便不得而知了。
是維持理想中的平靜,還是面對未知的前路,選擇權始終在她手中。
秋露白略微頓了頓,下一瞬,在心中念出了那個答案
——「離開」。
虛假的幸福不是她想要的,就算在問心鏡的世界裡,待到天下大災爆發的那日,又有何人能夠倖免?
若這便是她內心的世界,那就讓她看看,她所選擇的道路,會將她引向何方。
秋露白下定決心時,鏡中的世界開始改變。院牆坍塌,梅林枯萎,她身側那道白衣身影逐漸消散,直至最後,徹底化為萬千碎片,散入空中。
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萬物歸為虛無後,鏡中的“秋露白”忽地抬起頭,那雙哀傷的墨眸對上了她的眼睛,雙唇無聲開合: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秋露白心頭一震,透過薄薄的鏡面,那個自己的情緒奔湧而上,黏稠如泥的沉鬱纏了上來,死死壓在心頭,喘不過氣。
她曾體會過的,這種感覺。
親手斬斷過去,迎接未知的將來。
你的身邊空無一人。
這就是……選擇離開的代價嗎?
秋露白回望著鏡中的自己,緩緩地,點了點頭。
問心鏡的景象再度改變,自她所立之處,黃黑色的土地平鋪延伸,轉瞬填滿了視線所及的每一處。而後,土地之上,無數樓房拔地而起,民居田壟、亭臺樓閣,衣著各異的人們穿行於大街小巷,一派祥和之景。
是凡間的景象。
離開寄春院後,她下一個去到的地方,是山下城郡。
鏡中的秋露白站在街巷之中,面前是川流不息的人潮,當她抬起頭時,面色驟變。
遠方的天際線上,不祥的紫黑色陰影正向著城郡的方向迅速蔓延,剎那間,遠處那一半天空已然被陰影籠罩。
城中百姓看見天邊異相,立時四散奔逃,可無論他們再怎麼逃,天邊的陰影擴散速度不減,就算他們能離開城郡,城郡之外,哪裡又有真正的安全之地?
天下大災降臨於世。
這是問心鏡現在所呈現出的景象。
選擇「離開」,則是直面她內心最牴觸之事。
秋露白當即確認了這個猜測,隨後,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踏上潮音劍,逆著逃命的人群飛向魔影所在。
倘若真到了天下大災發生的那日,她必然會盡全力阻止。
潮音劍升至天際,秋露白懸於颯颯罡風中,凝聚全部靈力,向著天邊蔓延的魔氣揮出一劍。
劍氣前衝,裹挾著十成十的靈氣直直撞向天幕中的陰影,可僅僅使其停滯了一瞬,緊接著,那魔氣彷彿被觸怒了,擴散的速度加快,毫不費力地衝破了城郡的保護屏障。
靈魔氣的平衡被打破,魔氣所到之處,草木衰敗,哀鴻遍野。
在那樣的魔氣潮中,就連修士都難以抵抗,外界的魔氣闖入丹田,侵佔了靈氣的空間,在體內肆意翻騰。有人受不了這番折磨,跌跌撞撞衝向最近的石牆,飛濺的血沫落在身側同伴的屍體上,暗褐色的衣袍表面又覆上一層鮮紅。
而那些奔逃的凡人,更是在被魔氣追上的瞬間就栽倒在地,刺目的紅色自身體各處溢流而出,甚至來不及叫出一聲就已經沒了氣息。
鏡中的秋露白情況同樣不好,靈力耗盡,她強忍著魔氣侵蝕的痛楚,一次次向天邊揮劍,越到後來,那劍氣飛出的距離越短,直到最後,“噹啷”一聲,潮音墜地,一切歸於寂靜。
尋不到災禍的源頭,再如何拼命也只是無用功。
世界被黑暗吞沒。
“……”銅鏡之外,秋露白目光釘死在鏡面上,久久未動。
她所付出的一切代價,就是為了這樣的結局嗎?
她不允許。
心中的情緒無比強烈,問心鏡中,黑暗退去,秋露白恍然發現,鏡中的自己竟又回到了寄春院裡。
還是那個熟悉的小院,還是熟悉的一草一木,就連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也依然站在面前,笑意溫柔。
“師尊……不想同我一起,留在這裡嗎?”
鏡面之上又一次出現兩個選項:
「留下」
「離開」
問心鏡這是……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嗎?
毫不猶豫地,秋露白選擇了「離開」。
就算是這樣,她也不要甚麼虛假的幸福,若是能重來一次,她會找到被自己所忽略的東西,徹底阻止天下大災。
她要讓現實——也變成她希望的模樣。
答案既出,問心鏡暗了下來,所有的景象消失不見,秋露白望著恢復正常的鏡面,耳旁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咚咚聲。
這一次的選擇……沒有對應的畫面嗎?
“霜寒,”洞府中,玉無意平淡無波的聲音傳入耳中,“我相信你已經知道該如何做了。”
秋露白回過神,抿唇答道:“多謝師尊指點,我明白了。”
今日師尊將問心鏡啟用,就是想讓她找到自己真正在意的東西,而現在,她已然明白。
沉溺於過去毫無意義,她的時間不多了,是時候該將心思放在真正該做的事上了。
“但……霜寒還有一問,”秋露白看向玉無意,凝聲問道,“若要阻止天下大災,我該怎麼做?”
像問心鏡中那樣,等到木已成舟再行阻止只是白費力氣,若想實現目標,必須事先找到魔宗的弱點。
“霜寒,我說過,天下大災也是你的劫數。”
玉無意閉上眼,片刻,道:“既是劫數,只有自身可解,若是他人貿然介入因果,只會適得其反。”
話音落下,玉無意驟然睜開眼,銀白色的瞳仁中隱隱有光芒流轉:“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此事的關鍵在於北境。”
玉無意指尖輕點,細碎光點匯成字句浮於半空,拼湊出一個地點
——北境,流雲嶺。
“明日前去到這裡,後續如何,全看你自己。”
秋露白微微一愣,她雖未去過此地,但對其早有了解。
流雲嶺位於天寶宗屬地內,是個靈氣充盈的山嶺,山中靈植靈獸眾多,也不乏天材地寶。過去,此地常有秘境出現,此次師尊提及此地,特地強調明日前要她到達那裡,或許在明日,那裡會有新的機緣出現。
既然師尊這樣說了,她必然要去一趟。
唯一的問題是,此行來回路遠,光是花在路上的時間就要兩日,要在明日前抵達,她最遲今天晚上就得從宗門出發,若是再在山中耽擱幾天,她怕是……無法在師尊飛昇之前趕回。
她本以為自己和師尊相處之時還剩下三日,現在看來,竟是連這點時間都沒有了嗎?
秋露白輕嘆一口氣,回道:“師尊,我明白了,徒兒這就準備出發。”
“師尊……”秋露白抬起眼,定定地看著面前烏髮白衣的人影,聲音中帶上了微微的啞,“霜寒在此……預祝師尊飛昇順利。”
她無法放棄獲知魔道線索的機會,即使知道此行可能無法趕回,她也依然會這樣選。
“嗯。”玉無意只回了一字,目光停駐在她身上,許久,終又收回。
師尊總是這樣,將所有的情緒都隱藏在冷淡的表面下,但她與師尊相處多年,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她都能體會出藏在動作中的、玉無意從未示人的情緒。
師尊同樣不捨得她離開。
秋露白心中一悶,深吸一口氣,從唇縫邊擠出一句:
“師尊……再見。”
她最後向玉無意作了一禮,回身,緩緩走出洞府。
此次告別,怕是再無與師尊相見之機。
但若能成功阻止天下大災,也算是,不負師尊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