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銅鏡 問心鏡
抬起的腳滯在空中, 幾息後,才落了下去。
“……”
果然還是……瞞不住嗎?
黎喻川抿唇站在原地,手中淺褐色的醒酒湯剛剛恢復平靜, 又在下一句話響起時左右晃了起來。
“你不會回來了, 當初是我讓你走的。”
“所以, 別再出現在這裡了,不過是……幻夢而已。”
夢囈般的話音在房間裡迴盪, 黎喻川閉上了眼,呼吸時絮亂的氣流融進空中, 寥落無痕。
幻夢?
那他先前做的那些又算甚麼?一場自導自演的獨角戲嗎?
明知錯位仍要演下去的戲,無法抵償內心的空洞,甚至換不來那人短暫的歡欣。
她不需要甚麼替身。
黎喻川沒有回頭,手中的湯漸漸冷了下去,他抬起腿, 緩步離開了房間。
儘管如此,他還是……放不下。
……
秋露白醒來時,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宿醉的昏沉佔據了大腦, 她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象方才漸漸清晰起來。
身上柔軟的被褥, 熟悉的水色簾帳, 她這是……在自己的床上?
但她隱約記得, 昨天失去意識前, 手心最後觸及的是後院冰冷的石桌。
是有誰來過了嗎?
昨天似乎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秋露白揉了揉額角,可酒醉後的記憶是一片空白, 偶爾有零星的片段浮現在腦中,可那些不過是景物的碎片,看不出任何東西。
江乘雪走了, 師兄也早已閉關,她這座寄春院應當不會再有誰光顧了。
秋露白輕嘆一聲,很快否了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或許是她在外頭呆得冷了,自己走了回來。
下次不能再喝這麼多了。
酒這種東西,只能帶來片刻虛妄的安寧,酒醒之後,一切還要繼續。
秋露白緩緩下床,站在院子裡吹了會風,待頭腦稍微清醒了些,這才注意到棲霞峰峰頂似乎隱約有光芒散出,不多時,那光芒越來越盛,幾乎半面天空都被白光籠罩。
而光芒的中心,正是師尊洞府的位置。
秋露白雙眸睜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甚麼。
她的師尊……瓊華仙尊要出關了?
秋露白立時拔出潮音,御劍向峰頂趕去,待她接近洞府周圍時,門主及各峰長老也陸續趕來了這裡。
“門主。”秋露白落至地面,目光投向同樣剛到不久的莊岫。
莊岫向她點了點頭,而後轉頭看向光芒中心的洞府,緩緩道:“瓊華她……終於要出關了。”
“此次出關……想必就是大乘境界了。”一旁搖光仙尊感慨道。
大乘?
秋露白心中震驚難消,化神之上便是大乘之境,也即,此世的最強者。從古至今,能達成此境者千年難遇,無不是威震一方的大能。
而凡是達到此境者,他們的修為便達到了此世所能承載的極限,為避免世間平衡被破壞,大乘仙尊在晉級後不久便會迎來飛昇,飛昇時機不可拖延,失敗則死,成功則會前往世外之地,成為與天地同壽的存在。
也即是說,在熙寧大陸,幾乎不可能看見活著的大乘仙尊,他們不是死在了飛昇的雷劫下,就是很快飛昇世外,只留下曇花一現的痕跡。
而她的師尊玉無意,在她拜師時便在化神境界修行了近千年,論實力,世上無人能出其右,一舉出關突破大乘,也是眾望所歸。
秋露白一時不知做何感想,只定定看著面前的光芒流轉變化,屏息等待著洞府門開的那刻。
上回師尊出關便是預感到天下大災,今日師尊再次出關,或許魔宗之變就有法可解了。
腦海中自然浮現出此事,秋露白還未來得及多想,就見面前白光乍破,一時精純的靈力流迅速擴散,瞬時鋪滿了整座棲霞峰,仍在不斷向外擴去。
在場所有人都沐浴在靈力饋贈中,甘霖般的氣息流過全身,原本停滯已久的境界有所鬆動,許多長老甚至就地打坐修行起來。
秋露白同樣被那種前所未有的玄妙所攝,但沒等她體悟出甚麼,光芒中心便走出一道人影,烏髮白衣,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似乎萬事萬物都無法打動她分毫。
待她在眾人面前站定,秋露白才從怔愣中回過神來,喃喃出一聲:“師尊……”
多年未見,師尊仍是同樣的模樣,似乎……從未變過。
聽見她的聲音,玉無意微微頷首作為回應,隨後應下眾人的祝賀,道了聲“多謝”。
待場面再度安靜下來,莊岫一笑,開口問道:“瓊華,你此次出關到飛昇前,能在熙寧大陸呆多久?”
“三日。”玉無意淡淡道,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大乘仙尊通常對自己剩餘停留的時日有所預估,但親耳聽到這個數字時,秋露白仍不可避免地垂下了頭。
三日啊……她與師尊最後相處的時間,僅剩下短短三日了嗎?
“若是這樣,那飛昇之事,還得儘快準備了。”莊岫若有所思。
“不必,”玉無意搖了搖頭,“飛昇無需費事,我此次出關,是為另一事而來。”
“是天下大災之事麼?”莊岫問。
“嗯,”玉無意麵色未改,接道,“此事為凡世劫數所在,我無法過多幹涉,若要度過此劫,關鍵在於一人。”
她的目光停在秋露白身上,片刻,收回視線,緩聲開口:“霜寒,你隨我來,我有話要告訴你。”
待門主及長老們離開後,秋露白跟著玉無意進了洞府,站在空無一物的洞府中,她不禁有些恍然。
上一次走進師尊的洞府,是在幾十年前了。師尊修行無情道,面上淡漠,但實則對她和師兄的關心半點不少,對宗門乃至世間黎民亦是。
她初入玉清門時,對於這位冷若冰霜的師尊更多的是敬畏。
但隨後有一次,她下山歷練時不慎中了冥火毒,是師尊將她抱回宗門,去到極北之地尋來了化寒露為她解毒,又在她床邊一連守了幾日,在她睜眼後只說了幾句調養之法便翩然而去。
期間種種,還是沈畫嵐跟她說的。
自那之後,秋露白便對師尊多了幾分依戀,透過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她能看見另一種掩藏在清冷外表之下的、無情道之上的澄澈。
而今日再次踏進這個空空蕩蕩別無一物的洞府,她本應感受到重見師尊時的欣喜,可週遭的一切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三日後,就是和師尊徹底告別的時候了。
她與師尊相處的時日太短太短,甚至來不及為師尊做些甚麼,竟已經要說再見了嗎?
耳旁傳來清泠如水的話音,將秋露白拉回了現實,“霜寒,你可知我喚你過來,所謂何事?”
她回過神,恰對上玉無意銀白色的眼睛,不帶絲毫情緒,卻彷彿能一直看進她心底。
“霜寒不知。”秋露白垂眸答道。
若是單為了魔宗一事,師尊沒必要避開眾人單獨和她談,若是為了她個人之事,她猜不到為何。
玉無意沉默幾息,道:“天下大災,不僅是世間之劫,更是你的劫數。”
“我的劫數?”秋露白瞳孔微微放大。
莫惜之所設之局……與她有關嗎?
玉無意並未順著話題說下去,而是轉言提起另一件她幾乎遺忘之事:
“霜寒,你的乾坤袋裡,是否有一面銅鏡?”
銅鏡?
秋露白這才想起,當初在百寶街邊被人強塞的銅鏡。後來在衍夏城裡,這銅鏡又吸收了崔氏洞府儲物戒中的石頭,鏡面變得更清晰了些,但仍看不出用途,她本想問問師尊,但師尊這段時間始終在閉關,她一擱置便到了現在。
眼下師尊問起,秋露白便從乾坤袋中拿出了那面銅鏡,拿在手中照了照,鏡面映出她自己的臉,與現實中沒有任何差別,就像它只是一面最普通的鏡子。
左右看不出甚麼,秋露白抬頭看向師尊,問道:“師尊……這面銅鏡究竟是甚麼?又有甚麼作用?”
“此為……問心鏡。”玉無意答道,指尖拂過鏡面,霎時鏡面流過粼粼光彩,炫目的光芒照亮了秋露白的臉。
“正確激發後,它能讓人看見自己的內心。”
話音落下,鏡面之中如水波般圈圈盪開,光芒散去後,鏡中顯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立於滿樹白梅中,面上帶著平和而溫柔的神情。
“這是……我自己?”秋露白看著鏡中寄春院梅林之景,以及那道無比熟悉的人影,口中喃喃。
她內心映出的事物,是她自己麼?
秋露白抬起眼,見玉無意不再言語,靜靜坐著,似乎在等她繼續看下去,她於是又低下頭,重新看向巴掌大的鏡面。
沒過多久,銅鏡中的畫面有了細微變化。
鏡中的那個“秋露白”抬起頭,視線看向遠方,隨後只見畫面微微抖動,自遠處走來一個身著白衣的身影,向她所在之處靠近,最後,停在她身前。
背對的角度看不清那人的臉,但當那人在“秋露白”身前站定時,秋露白看見那個自己嘴角微微抬起,面上笑容盛了幾分。
那個人……是江乘雪。
就算只是背影,銅鏡之外的秋露白依然能認出他的身份。
她內心想見到的人是江乘雪,倒也……不算意外。
若是她猜的不錯,接下來,這面鏡子應當會映出二人日常相處之景,她內心的確對過去那段平靜的日子有所留戀,她不否認。
可若只是這樣的話,未免太過無聊。
秋露白這樣想著,但既然師尊想讓她看下去,或許這銅鏡不像表面那樣簡單?
鏡中之景還在繼續推進,下一刻,秋露白心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