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錯位 “阿雪,我知道……不是你。”
黎喻川瞬間木在原地。
他緩緩地、一點點將脖頸轉到側旁, 卻見那吻的主人閉目睡著,呼吸均勻,全然沒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
黎喻川扶著她輕飄飄的身子, 一時只覺全身血液逆流而上, 每一處面板接觸之地都騰著火, 他的指尖碰著她的胳膊,過電一般。
可最無法忽略的, 仍是脖頸的方寸之地。
嘴唇觸碰面板時,所體會到的是不一樣的觸感。兩瓣柔軟溫熱之物, 覆上平日極少有人觸碰的地方,濡溼的氣流拂過面板表面的絨毛,散逸的熱度被捉入皮層之下,某種細小的激盪順著血液一路向下,直抵心尖。
儘管只是短短一瞬, 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他卻覺得有一根幼鳥的絨羽遺落在了心上,羽毛的首尾翹著彎, 輕輕打著擺, 永遠停不下來。
很癢, 但他騰不出手去撓。
黎喻川雙唇微啟, 肩上的重量讓他意識到甚麼, 還來不及揚起的笑意凝結在唇角。
秋露白不會知道的, 她不會知道自己今日做了甚麼。
那只是一個不小心蹭到的吻而已,只是一個錯誤, 不能代表任何事。
脖頸的熱度漸漸冷下去,黎喻川吐出一口氣,繼續攙著她, 挪向主屋最裡的紫竹架子床。
直到撩開床帳,將秋露白扶到床上躺下,黎喻川才後知後覺感覺到,自己的半邊身子早已僵硬發麻。
但至少……他的任務完成了。
黎喻川輕輕甩了甩胳膊,看著被褥間安然睡著的那人,靜靜站了會,轉身看向屋門的方向。
他打算走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對現在的她做甚麼。
腳下掀起一陣輕風,黎喻川剛向前邁了一步,手心就突然多出一抹熱度
——他的手被人勾住了。
纖長的手指輕輕勾著他的指尖,輕描淡寫的阻止,他卻立時被釘死在原地。
“阿雪,留下來,就在這裡……陪著我。”
床上那人絮絮說著,墨眸睜開一條縫隙,水色飄搖的簾帳模糊了床前的身影。
當那句話傳入黎喻川耳中時,隨之蔓延開的是喉間的酸苦。
秋露白想見到的人……不是他,所有的溫言軟語,都是對著另一個人的。
耳畔輾轉的那個詞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只是一個可笑的小偷,竊取了那個人的身份,扮演著那個人的舉止,模仿著那個人的口吻,以期換取她片刻的愛憐,可就連這點東西都不是屬於他的。
她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而他對此心知肚明。
被她勾著的手顫了顫,黎喻川垂下眼簾,不知道自己是否應當留下來,他應當留下來、繼續陪她演完這場戲麼?
這是她想要的嗎?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猶豫,秋露白松開了彎著的指節,窸窣著拉了拉被角,落了一句:“阿雪,你不喜歡這裡對麼?”
“你不會留下的,外面……才是你想去的地方。”
雪片般的聲音浮在空中,猶如一聲嘆息。
黎喻川心臟猛地被刺了一下,他很想、很想立刻告訴她,這裡沒有甚麼江乘雪,那個叛徒不配呆在這裡,更不配她為他傷心。
從始至終,在她身邊的人,只有他,黎喻川。
但他沒有說。
黎喻川只回過身,在床沿緩緩坐了下來,再一次握上了她的手。
“師尊……我在這裡,一直都會在這裡。”
“哪裡也不去,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至於更多的,他說不出口。
淡淡的白梅香氣浸潤而上,像是罌.粟般令人上癮,他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就算是讓他扮演另一個人。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底生出的竊喜,這股可恥的情緒緊緊攥著他,或者說,是他緊緊巴著它不放。
彷彿靠著這點可憐的東西,他就能抵過牙根細密泛上的酸意。
手心的熱度凝固下來,秋露白側過身,聲音透過簾帳傳了過來:“嗯……”
“阿雪,你記不記得,先前你送我的那個劍穗?”
“是你剛剛拜入宗門時送我的,作為拜師之禮,就在潮音劍上。”
或許是酒意作祟,秋露白思緒有些混亂,想到甚麼說甚麼。
“你能不能也教我編一個?我想送……”她像是意識到甚麼,又止了話音,“不,還是當作紀念好了。”
劍穗?
黎喻川目光轉向床腳,扶她回屋時,他順手將那柄潮音劍放在了那裡,現在再看,那劍柄的末端的確綴著一枚劍穗。
那枚劍穗通體紅色,以最普通的棉線編織而成,眼下已失了往日光澤,暗紅的一團耷拉在床邊,一看便是用了許久,從未解下。
劍修最重視的東西便是手中之劍,能繫上劍柄之物,想必……意義非凡。
黎喻川垂下頭,床上那人等不到回應,當即要下床將東西拿來。
怕她下床時認出自己,黎喻川忙按住她的手,道:“師尊不必麻煩,我聽到了,但是現在手邊沒有材料,明日……明日我就教你編,好不好?”
但到了明日,她大抵不會再記得了吧。
黎喻川苦笑一聲,劍穗啊,作為送給心愛之人的禮物,再合適不過了。
當他還在凡間時,他也做過一個,藍白雙色絲線,藏在儲物盒之底,本想在拜師禮後送出,但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那就說好了,等到了明日,我們一起編。”
秋露白不覺有他,很快就被安撫下來,沉默幾息,又道:“阿雪,其實我這兩日一直在想,若是我能再多瞭解你一些,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怎樣的過去,也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甚麼,只是安於表面的平靜,得過且過,就好像一切都會順其自然地過去,不必過多深究。”
“這樣的我……算不算是……失職呢?”
呢喃的話音輕飄飄落下,真正的戲子早已謝幕下臺,這裡唯一剩下的,不過是一個不願離場的觀眾罷了。
“……”黎喻川聽到了自己喉間壓抑的呼吸。
“師尊……”他吐出一句,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接下去。
錯的從來都不是你?
你沒必要為他做這麼多?
他沒有身份、也沒有立場說這些,就算說了,也不過是又一個蹩腳的謊。
有甚麼意義呢?
“師尊,如果這些事讓你難過的話,那就忘了它們吧。”他避開了她的問題。
“過去的事無法改變,但未來可以。”
黎喻川維持著聲線儘可能平穩,一字一句緩聲道:“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所以……你能不能也看我一眼呢?
就算作為代替品也好,他會演好的,他會學著做一個合格的演員。
床帳之內久久沒有迴音。
死寂在房間裡蔓延開來,久到黎喻川快要窒息時,床帳內終於傳來一聲喟嘆:“未來……嗎?”
“阿雪,你從沒有這樣說過。”
心中猛地一震,黎喻川幾乎控制不住奪門而出的衝動,與她交握的手下意識攥緊,細密的顫抖自指尖蔓延開來。
她聽出來了嗎?
他不是江乘雪,不可能復刻出那個人的想法,現在坐在她面前的,不過是一個拙劣的仿品。
若是被她知道,他其實……
心臟就要撞破胸腔,黎喻川強壓著愈發急促的呼吸,目光緊緊盯著床上那道身影。
若是她知道了,他對她的感情從不像表面那樣單純,她會……怎麼對他?
腦海內的思緒斷在此刻,他的手被人輕輕握住了,最後的審判倏然降臨:“不過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
秋露白輕笑一聲:“阿雪,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論是以師徒的身份,還是……道侶。”
懸著的心落了下去,旋即升起的是另一種悶痛,鍘刀在另一處落下。
“我……”
黎喻川咬著唇,囁嚅著說不出下一句。
原來她早就……
他們才是師徒,是命中註定的道侶,直到現在……她仍忘不了江乘雪。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但那些腦海中的模糊猜測,怎麼比得過親耳所聞?
“師尊,我也……”
這場戲,終究要唱下去。
“我也……”黎喻川深吸一口氣,“我也一直……喜歡著你。”
目光隔著紗簾望過去,在觸碰到那人的瞬間又落了回去,只餘一聲輕喃:“這也是……我的願望啊。”
話中再也沒了模仿的語調,停頓變得絮亂無章,不變只有那股灼燙到無可復加的情緒。
他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不合時宜的地方、不合時宜的身份,唯一正確的……那個人。
“那這回……阿雪可不能再食言了……”被他牽著的那隻手勾了勾指尖,像是一個幼稚的拉勾。
“……”
黎喻川沉默下來,片刻,啞聲擠出一句:“師尊,我去給您做一碗……醒酒湯。”
沒等那人回答,他便從床邊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離開了房間。
浸在屋外的夜色中,黎喻川靜靜站了許久,直到手心中那抹熱度消散殆盡,他才緩緩地走向了後院廚房的方向。
青碧瓦簷下,兩盞白紗燈籠隨風輕晃,燭光微微,一點暖黃色的光暈落在鴉黑髮尾上,復又落在地上。
半個時辰後,當黎喻川端著湯再次回到主屋時,房間內早已安靜下來。
她已經睡了麼?
黎喻川走到床邊,輕輕將醒酒湯擱在桌上,目光看向架子床內。
醒酒湯……不過是一個藉口罷了,若她已經睡了的話,他不會再行打擾。
床內只有平穩的呼吸聲,秋露白已經睡下了。
黎喻川安下心來,端著醒酒湯轉身離開,當他走到門口時,身後忽地傳來一句極輕的:
“阿雪,我知道……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