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替身 醉後不知身在哪,笑問來者名何誰……
寄春院內。
青石小徑上, 一抹藍白衣袂翩躚搖曳,穿過滿樹白梅,徐徐向著碧瓦連廊後飄去。
片刻, 那人停在連廊盡頭。
夕落時暗金色的日光鋪落滿地, 如同波光粼粼的清潭, 水紋一蕩一蕩漫上院後石桌,浮在臥桌酣眠的女子身上。
她腳邊東倒西歪放著六七個空了底的酒罈, 垂落桌上的手尚挨著一隻酒碗,面上帶著酒醉後漾開的暈紅, 極淺淡的一抹紅,正隨著胸腔的起伏擺著小小的弧度,像是天邊流淌的晚霞。
連廊上的那人靜靜站了許久,直到夕陽的餘暉完全散去,他才向前邁出一步, 徹底踏上院後鬆軟的泥地。
“……霜寒仙尊?”藍白道袍中伸出一隻手,及近她身前數寸處,又頓在半空。
手的主人自瓦簷陰影下現出, 露出上方一張俊逸出塵的面容, 烏髮高束, 淡眉微舒, 墨色眼瞳一瞬不瞬凝望著面前人。
是黎喻川。
他停在石桌前, 抿唇望著桌上醉酒的女子, 面上現出幾分無措。
白日之景復又浮現在腦中。
他上午出門時剛巧路過待月廳,只見宏闊大殿窗門緊閉, 隱有幾道不同的人聲從內裡傳來,似乎是長老們正聚在一起討論著甚麼事。
宗門要事,若無邀請不可擅自偷聽。
黎喻川加快了腳步, 正欲快步離開這裡,耳邊卻忽地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宛如平地一聲驚雷,立時將他定在原地。
“……江乘雪……極可能就來自血煞教。”
說話者聲音極輕,微微發著啞,他卻永遠不可能忘掉——那是秋露白的聲音。
她此刻正坐在這裡,與他僅有一牆之隔。
這是黎喻川腦中的第一個念頭。
片刻的晃神後,他才意識到那句話中的內容,她說……江乘雪來自血煞教?
她唯一的親傳徒兒——竟是魔教的人?
黎喻川渾身一僵,雙眸微微睜大,幾乎忘記了自己還站在待月廳的殿牆外。
大腦開始不受控制地運轉,江乘雪來自魔教,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他的身份遠非表面那樣清白,意味著他與惡貫滿盈的魔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連他拜入玉清門……都可能動機不純。
黎喻川忽然想起,江乘雪,這位享譽全宗、穩居雲詔閣榜首的模範師兄,已經許久不曾出現在眾人面前了——他去了哪裡?
秋露白遠比他清楚此事,這對她而言……又意味著甚麼?
黎喻川垂在身側的手輕輕顫抖,因為某個不言自明的原因,他對於棲霞峰的任何動向都十分關注,宗門內也不是沒有風言風語說,寄春院那兩位走得極近,關係遠勝尋常師徒。
這些流言並非空xue來風,他看得出來,甚至……比外人知道得更多。
江乘雪對她而言,是特殊的。
不論這特殊體現在何處,是否超越了師徒的界限,他至少知道一點,秋露白的身邊,早已沒了他的位置。
從那次無疾而終的拜師起,黎喻川便知道了。
所以他沒有去爭,也不想去爭,若這就是她發自內心的選擇的話,他應當做的,不過是站在臺下,遠遠向她望去一眼。
只要能站在看得見她的地方,不斷追逐著她的背影,就已經足夠了。
璃江邊那個孩子的心願,不過是如此簡單的事。
可今日,自待月廳內傳出的那句話,卻將他勉力維持的脆弱屏障砸得粉碎。
他聽得出來,他聽得清清楚楚,她在難過,她正為那個人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江乘雪他怎麼配?
他霸佔了那個位置,卻沒有做到他應當做的,甚至還隱瞞身份,給她帶來了無窮無盡的麻煩。
江乘雪他不配。
若是早知如此,若是早知江乘雪接近她另有所圖,他就不該、不該……不該怎樣?
思維在此處卡殼,黎喻川隔著窗紙向殿內望去,目光觸及那道朦朧人影時,他身形微微晃了晃,像是忽然間被抽去了全身力氣。
就算早知如此,他去爭了,就一定能如願以償嗎?
從來不曾擁有過的東西,又何談相讓呢?
所謂的大度,所謂的釋然,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另一種寫法。
只要不去開口,只要沒聽到那個回答,這場自欺欺人的夢就可以一直做下去,他就永遠不用面對夢醒後的悵然。
黎喻川垂下頭,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逃開了這座堂皇耀目的大殿。
……
可現在,你為何又來了呢?
腦海中有個聲音這麼問著。
黎喻川緩緩眨了眨眼,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重新在眼前聚焦,他的目光滑過那身衣袍每一處褶皺,最後,停在那雙合攏的鳳眸上。
他見過它們睜開時的模樣,清亮的墨色,綴著眉宇凌厲的弧度,沒有任何東西能撼動它們分毫。
可當它們沾了春紅,潤著水光望過來時,他看到了深藏於下的東西,純粹的、天然的、兼濟萬物的——仁愛。
他愛極了這雙眼睛。
黎喻川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天邊不斷蔓延的夜色中,停頓一瞬,便下定了決心,開口道:
“霜寒仙尊,天已經黑了,還是回房休息為好。”
她喝醉了酒,若是就這樣睡在院子裡吹一夜的冷風,等到明日酒醒一定會難受的。
他做不到放著她不管,從白天聽到那句話起,他便想過來看看她,就算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他想知道,她是否還沉溺於那時的情緒中。
秋露白曾經說過,若是山上有任何不適應之處,他隨時可以過來找她。因此,棲霞峰的阻隔屏障始終對他開放,倘若這算是一個小小破例的話,那他今日前來,應當也……不算是越界吧?
黎喻川話音落下,石桌上那人卻無任何回應,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是已經睡熟了。
黎喻川向小院周圍望了望,入目只有簌簌搖晃的白梅。現在,整座小院裡只有他們二人。
是聽不見他的話麼?那他……該怎麼辦呢?
黎喻川又向她湊近了一步,剛想再說一遍,便看見面前那人微微一動,似乎是手臂被枕得有些發麻,於是抽回那隻手,換了另一條手臂壓著,復又睡了回去。
少見的稚氣之舉,就像是宗門大課上睡得正香的後輩。
黎喻川不禁一笑,放柔聲音,提高音量道:“霜寒仙尊,這樣睡不太舒服,要不要……回房間睡?”
許是離得近了些,又或是方才的動作短暫地打攪了深眠,秋露白微微“唔”了一聲,喃喃回道:“阿雪,你來了啊。”
黎喻川原本伸去扶她的手僵在半空,他呼吸一滯,伸出一半的手闃然落下,唇邊笑意緩緩消退。
這是……把他認成了江乘雪麼?
沒聽見他的回答,桌上那人又輕聲呢喃了一句:“阿雪……是來叫我回去嗎?”
她沒有睜眼,頭枕在手臂上,微微露出半張臉,就像方才那句話不過是夢中囈語。
醉後不知身在哪,笑問來者名何誰。
黎喻川唇角扯開一個細小的弧度,她喝得太醉,意識不清,平日裡寄春院也不會有外人來,所以把他認成別人……並不奇怪。
按她話中意思,若是順著說下去的話,她應當會願意回房休息吧?
那他……
黎喻川深吸一口氣,目光凝視著她恬淡的睡顏,自唇邊緩緩吐出一句:
“嗯,師尊……隨我一起回去吧。”
當那個詞從他口中抿出時,最先湧上心頭的不是想象中的酸楚,而是一種隱秘的、微不可察的竊喜。
從很早開始,他就想這樣喚她。
不是甚麼爛大街的“仙長”,也不是疏離的“霜寒仙尊”,而是這個詞——“師尊”。
只有關係最密之人才能喚的,獨一無二的“師尊”。
他從小到大唯一的念想。
竟在今日實現。
藉著另一個人的身份。
耳邊傳來輕微的呼吸聲,黎喻川分不清那是誰的,他只沉默著,等著面前那人下一句回應。
他不知道自己裝得好不好,就算他能將語氣學得八九分像,模仿出每一次停頓的間隔、語調的頓挫,但給人的感覺總是不一樣的。
他和江乘雪終究不是一個人。
好在酒醉之人聽不出話音中微小的差別,她從臂枕中徐徐抬起頭,眼皮半闔著,似看非看,彎唇應了句:“好。”
再自然不過的語氣,像是曾經向誰應過無數次。
黎喻川心中一酸,木僵著腿走到石桌後,微微下蹲,抬起她的一隻手搭在自己肩上,隨後重新直起身子,將半醉半醒的那人從石桌上攙起。
酒意燒去了渾身力氣,秋露白身形一晃,半身倚了過來,溫熱柔軟的觸感落在身上,黎喻川猛地一頓,邁出的下一步偏了道。
“冒犯了。”他輕聲說了句,以黎喻川的身份。
緊靠著他的人沒有聽見,撥出的氣息帶著微微酒氣,拂過衣料的間隙,灑在緊繃的面板上。
黎喻川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向眼前的連廊。幾步路的距離,他卻覺得自己走了一整個春秋。
踏上連廊,黎喻川略鬆了口氣,勉強適應了身側灼燙的溫度,緩慢地向主屋的方向挪步。
忙亂之中,他分出餘光向她瞥去一眼,只見秋露白雙目輕合,面上凝著淺淺的笑容,仍舊沉醉於好夢中。
若是她能因此暫時逃開那些煩心事,也好。黎喻川垂下眼簾。
及近主屋房門,黎喻川調整了個姿勢,略微傾下身,將身體斜向秋露白那側,讓她能更方便借上自己的力,而不會有種被拖著走的不適。
當他調整好姿勢,滿意地回過頭時,脖頸旁卻忽然傳來一抹輕軟的熱度,一觸即分,卻如烙印一般
——那是一個蹭落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