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決裂 “江乘雪,我只要你一句話。”
江乘雪聽到了。
但一連被雲歸鶴耍了這麼多次,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氣。他沒有回頭,連腳步也不曾慢下分毫,只一味向著松林外走去。
師尊不可能會來這裡。
出發前他看過了, 師尊仍像往常一樣待在主屋內悟道, 沒有任何異常。
傍晚這個時間, 她不會離開寄春院。
那些事他做得很乾淨,從師尊這段時間一如尋常的表現來看, 她應當沒發現他做過甚麼。
江乘雪垂頭看著地面裸露的泥地,有幾根雜草從石縫中鑽出來, 被風吹抖了身子,趴伏在石面上。
他跨過那塊石頭,視線的盡頭卻突兀多出一小塊陰影,只巴掌大一點,卻在周圍飄搖的草影間紋絲不動。
那是……甚麼?
江乘雪瞳孔驟縮, 僵滯的腿再也邁不開一步,只紮在那裡,猶如在原地生了根。
“江乘雪。”
一道聲音自頭頂傳來, 極清越的, 卻在觸及面板的剎那鑽入骨縫, 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墜冰窟。
他一點一點抬起頭, 視線中出現了一小截月白的衣料, 再向上, 是腰側掛著的銀質劍鞘,金屬截面照出一段利落的下頷線。
每一寸每一點, 都無比熟悉。
目光一抖,那道身影完整映在眼中,她站在松林入口處, 蕭蕭林木間,身形挺拔如松,安靜地立著,不發一言。
密林的陰影獨獨避過了她,清泠月光從背後投下,鍍在面部輪廓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秋露白。
他的師尊,正站在他面前。
“……”江乘雪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喉結徒然滾動著,從喉嚨到心臟都靜默在陰影中。
“江乘雪,‘她’……是誰?”
她動了,隨著話音緩緩抬起手,指尖越過他,指向他身後那個人。
“……”他知道她在說雲歸鶴,他所遵從的、又親手奉予木靈精華的那個人。
天下大災的源頭。
叛徒效忠的新主。
但他說不出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是維持這個站在她面前的姿勢,就已經耗幹了他所有的力氣。
指尖所向,此刻正被秋露白指著的女子彎起一笑,仍舊站在松林深處,一雙紅眸與她遙遙對望著,不躲不避。
雲歸鶴斜身倚上一旁松樹,一幅看好戲的表情,像是算準了對方現在沒空找她麻煩。
她猜得不錯。
死寂的松林間,只秋露白一人的聲音穿林過隙,迴盪在孤寒月夜中。
“江乘雪,你執意如此麼?”
那道目光終於凝注在他身上,與想象中不同,那雙鳳眸中沒有震驚,沒有悲慼,甚至不帶一絲仇恨。
有的只是平靜,不摻雜任何感情的、死水般的——平靜。
如同在看一件毫不相干的死物。
“……”江乘雪身體微微晃了晃,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只要那風輕輕一吹,整個人就會栽倒在地上。
但他只是緊抿著唇,犬齒刺入唇肉咬出血沫,控制著自己不向地面墜去。
執意如此……執意如此嗎?
她給過他機會的,很多次機會。
他有過無數次收手的機會,在南海秘境將那本古籍交給她,落凰谷回來後將自己的身世告訴她,茶樓夜談時拒絕雲歸鶴的交易、將她的身份公之於眾。
只要有一次他對她說了真相,哪怕只是一次,現在面前的一切就不會發生,他們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可是沒有。
一次都沒有。
他只是,白白地,看著它們從指縫漏下,不出一言。
他早就想好了,今日的結局。
“江乘雪,我只要你一句話。”
似乎是被他的沉默逼到極限,秋露白直直凝視著他,四目相對,那瓣淡色的唇中吐出最後的判詞:
“拜入玉清門、騙取信任、刺探情報、竊取靈物,如此種種,你是否……自願為之?”
潮音出鞘,玉白長劍在松林間鳴響,劍尖所指,是他的方向。
她都知道了。
他所做的一切,樁樁件件,她都看在眼中。
但就算到了這種境地,就算他的背叛已經明明白白擺在面前
——她還在給他機會。
她的語氣,她話中的一切都在告訴他——只要他願意說一個“不”字,他就仍然可以回到她身邊,用坦白換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到此為止吧,趁著退路猶在。
受人脅迫、並非本意、不得已而為之,她甚至為他找好了藉口,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藉口。
可他不配。
沒有威脅、沒有利誘,騙取信任,刺探情報,竊取靈物,他切切實實犯下了那些罪行,無論原因為何,無論目的為何。
他騙了她。
他不配她的好。
江乘雪深吸一口氣,雙唇囁嚅,開合數次,最終擠出一個幾近於無的:“……是。”
沒有任何辯解,他雙目直視著潮音寒光,等待著長劍落下的那剎。
“……”
秋露白靜靜凝視著徒兒,心中翻湧著無數情緒,都在衝上唇齒之前,被她生生壓了下去。
從最初發現端倪,到今日跟蹤至此,無數次的猶豫,無數次的忍耐,她一直在等這句話,等著他親口說出答案的那刻。
卻沒想到,她等到的,竟會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字
——“是”。
他在說“是”,說他就是藏在玉清門中的魔宗暗樁,說他從始至終所做的一切全憑自願,說他往日忍辱負重、賣乖討巧,甚至不惜委身於她,不過是騙取信任,為了所謂的正道情報。
——他一直在騙她。
她的動心,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些習以為常的生活,骨血相融的關係,都在頃刻間崩塌。
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看清過面前這個人,從未透過那層紗接觸到他藏在內心深處的東西,從未了解過……真正的江乘雪。
“他”到底是誰?
與她形影不離的徒兒,耳鬢廝磨的道侶……究竟是誰?
松林中,一襲白衣的少年靜靜站著,站在她的長劍前,引頸待戮般的安靜。
沒有變過。
從沒有變過。
同樣的白衣勝雪,同樣的桃花眼,同樣的墨玉瞳,同樣站在她面前,說著無數動聽無比的話。
最初,幽暗的魔窟裡,是他撲在她懷裡,半大孩子睜著盈盈如水的墨眸,悶聲問:“姐姐,你能不能……帶我回家?”
再到後來,夜深靜寂的小院內,也是他透過滿室燈火,笑著遞上親手編織的劍穗,“希望師尊不要嫌棄。”
而最後,桃花林中,同樣一襲白衣的少年盛著赤忱的笑容,傾身而下,一字一句無不溫柔:
“師尊,其實我一直都心悅於您。”
一切的一切,過往的點點滴滴,那些她深藏於心的記憶
——竟成笑話。
秋露白看著面前人透不進一絲光的墨眸,突然很想問,問他說過的話中有哪句是真的嗎,有沒有,哪怕一句,是他的真心話?
他真的愛過她嗎?
還是說,他喜歡的,不過是玉清門的霜寒仙尊,一具空有身份的殼?
但那太卑微了,也太不堪了。
她問不出口。
他裝得太好,依照她的喜好裝扮成最完美的偶人,裝到最後連臉皮都和麵具長在一起,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成了浸著蜜糖的毒,永遠分不清真假。
她究竟能相信甚麼?
“鏘——”
不知過了多久,秋露白霍然撂下劍,劍鋒在冷硬的土地上磕出刺耳的刮擦聲。
“你走罷,從今往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師尊……”
劍光猛然亮起,一道血痕從他脖頸蜿蜒而下。
“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秋露白劍鋒緊咬他脖頸,鳳眸睨視著他,滿是冷意:
“還有,別叫我師尊,我不記得自己收過甚麼徒兒。”
溢流的血順著劍身爬上手腕,是熱的,鮮紅涓流壓過寒涼的夜風,像是火在燒。
滾燙的。
為甚麼呢?
為甚麼當她親手斬向他的脖頸,黏稠血液汩汩墜下,陣陣血腥湧上鼻腔時,比起大仇得報的快意,她心中升起的竟是空落。
就像心臟被人生生剜去一塊,罡風鳴嘯著灌入空蕩的缺口中,穿胸而過,切口的血肉痙攣著
——寒涼徹骨。
不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她從來忍不了背叛,任何人的背叛。在發現江乘雪懷有異心的那刻,她就該親手處決了他,再不濟,也該押他回宗,當著門主、當著千萬同門的面揭露他的罪行,再從他口中撬出更多魔宗情報,昭告天下。
查出暗樁,審問情報,這是門主親自交予她的重任。
這是她理應做的。
秋露白抵在江乘雪脖頸上的手顫了顫,劍身反射出一雙淬寒的眼睛,卻始終無法再向裡一寸。
只要再向裡一寸,鋒銳的劍刃就會劃破血管,割斷那根充斥著謊言的喉管,他會像以往無數個死在她劍下的人那樣,身軀墜地,血花飛濺,徹底化作一具冰冷的屍體。
不用再思考緣由,不用再咀嚼痛苦,只需手腕輕輕一抖,一切就都結束了。
罪行消弭,幻夢破碎,一切都將回歸正軌。
但她做不到。
她下不了手。
即使面對的人是徹底背叛的徒兒,即使他已親口承認罪行,她仍舊下不了手。
這是她最後一次心軟。
長久的沉默。
“譁——”
貼在脖頸上的劍移開了,江乘雪閉了閉眼,仍舊站在原地。
頭腔陣陣嗡鳴,眼前閃著失血過度的黑斑,他一步不移,靜靜注視著面前垂劍佇立的白衣女子,良久,緩緩向後退去。
拉開三步距離,江乘雪身體晃了晃,幾乎是控制不住地膝蓋軟倒,猛地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極緩慢地抬起,復又霍然落下,砸在無數雙腳踏實的泥地上,砰然震聲,血花飛濺。
三個響頭,一如當初拜師時那般。
就好像,隨著那些散入風中的聲響,過去的種種都可以化為烏有,甚麼都不再剩下,就此——恩斷義絕。
秋露白麵色未改,一聲不響,唯有執劍的那隻手極輕地、顫了顫。
“……”
江乘雪復又搖晃著站了起來,相對無言,他透過流入眼中的血河向她深深望了一眼,而後,轉身向松林深處走去。
秋露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一眼,她只知道,之後的每一次想起那個名字時,那雙眼睛總是會出現在她腦海中,璨然如新,久久不散。
永遠忘不掉。
她放走了他,親眼看著他離開。
縱虎歸山,放龍入海,將一個已經擒獲的暗樁親手放歸魔宗,天下無人做得出這種事。
秋露白垂下頭,扯了扯嘴角。
她是他的共犯。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從今往後,她與江乘雪——不再有任何干系。
作者有話說:回收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