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叛徒 一個最拙劣的小偷
江乘雪的肩傷好了。
作為修士, 只要不是當場斃命的致命傷,憑著遠超常人的體質,再重的傷都能在時間流逝中恢復如初。
腐壞的肉落下, 新生的肉覆上, 肩膀上的傷口結痂、脫落, 重新變得光潔如新,不留絲毫瘢痕。
江乘雪撫過拆完紗布、重新暴露在空氣下的左肩, 心中隱隱覺得有甚麼東西也隨著傷口消失一起離開了。
身上的傷可以復原,但比那更深的、來自心臟內部的東西卻無法重現。
江乘雪止住了飄飛的思路, 目光回到手中閃著光的墨色玉佩上。
今天是他和雲歸鶴約定的“交貨”之日。
從茶樓交易的那日至今,雲歸鶴一共給他下了三個任務。
第一,將博覽樓中有關魔門術法的幾本古籍孤本借來,透過玉佩將內容傳遞給她。
這個任務沒有任何難度,他本就在追查魔道之事, 憑他的許可權借來幾本古籍根本不算甚麼。
第二,收集護山大陣資訊,尤其是陣眼所在, 同樣再用玉佩傳遞情報。
此事稍顯困難, 玉清門護山大陣陣眼的準確位置在門內一向是機密, 他自然不知道, 去問師尊只會引發懷疑。好在雲歸鶴對陣法研究極深, 透過玉佩指引能大致確定幾個範圍, 再在範圍內搜尋便容易得多。
他唯一需要跨過的,便是自己內心那道檻。將護山大陣陣眼位置透露給魔宗無異於將弱點交到對方手上, 雲歸鶴可以輕易研究出破陣之法,並在未來毫無阻礙地攻上山門。
一旦情報易主,只一個背叛宗門之罪, 他就不可能逃掉。
但江乘雪做了,從他去找雲歸鶴的那刻起,便再沒有甚麼回頭路。
一連兩個任務都無可挑剔地完成,唯獨到了第三個任務,他始終下不了手。
第三,拿到秋露白手上的五行靈物,並於約定的時間地點親自交貨。
雲歸鶴能知道秋露白手上持有五行靈物並不奇怪,她一直在為轉換大陣蒐集靈物,手中必然握有獲知靈物資訊之法,只是……
秋露白手上共有兩個五行靈物,一則為南海之行獲得的水靈精華紅塵渡,二則為妖族祭司所給的木靈精華原初之木,前者已與她定下契約、非死無法剝離,因此唯一的可能只剩下後者,木靈精華。
他知道師尊自拿到木靈精華後便將其放在乾坤袋中,貼身儲存,只有睡覺時才會將其解下。
平日他不可能有機會觸及師尊的乾坤袋,一靠近就會被化神境界的神識察覺,因此若要拿到此物,那便意味著,他要趁師尊入睡休息時將東西拿來,並且設法瞞過她的神識,不被注意到。
這是在偷。
赤.裸裸的偷竊。
他要在師尊眼皮子底下,將對於正道無比重要的、屬於她的靈物竊取而來,交到魔宗手中,再將此事遮掩過去。
偷自己枕邊人的東西,欺騙對他毫不設防之人,就算放在賊道中,都是極其不齒的行徑。
一個最拙劣的小偷。
雲歸鶴要他用這種方式斷掉與師尊的感情,作為交給她的投名狀。
這太難看了,簡直是……一種羞辱。
雲歸鶴從來看不起他,或許在她眼裡,江乘雪本就是這樣的人,從骨子裡發爛發臭、流膿生瘡,只配待在荒僻偏遠的彈丸之地裡茍延殘喘,最終成為她實現理想的墊腳石。
建立信任需要無數日累疊起一磚一瓦,而高樓坍毀只要一瞬間。
但他別無選擇。
他不能將自己的身世暴露出來,而若是要藉此打入魔宗內部,只有這一條路。
於是江乘雪還是做了,從拿到木靈精華的那刻起,他就親手敲碎了那層精心偽裝的糖殼,親手斬斷了自己唯一的退路。
他背叛了自己的月亮。
從今往後,不會再有照徹前路的月光,不會再有遮風避雨的暖房,不會再有人像最初那樣,在滿地血汙中,擁抱他。
他知道所有行為的後果,這是他理應支付的代價。
泡沫碎了,美夢到此結束。
江乘雪渾身一震,思緒拉回,瞥了眼窗外昏黃的天色,收好手中玉佩,從桌前站起身。
時間到了,他該走了。
江乘雪走出自己房間,關上門,朝師尊主屋的方向遙遙望了眼,瞥見從窗楹縫隙透出的燈火,微微一笑。
師尊今日從早晨起就在房中打坐悟道,她初入化神境界便能顯露規則之力,想來以她的天賦與勤奮,不久便能徹底掌握規則。
在心中悄然向她告別後,江乘雪放輕腳步,離開了寄春院。
他的腳步聲飄遠後,主屋中的燭火,微弱地,晃了晃。
……
江乘雪輕車熟路繞過山門看守,自松澗山山腳向北走了數十里,停在一片繁茂的松林中。
時值傍晚,西沉的紅日穿過林隙,成排連片的雲天松一根根直插雲霄,半面隱沒在陰影中,半面映著稀薄的日光,像是利劍出鞘時照出的寒芒。
視線向遠方投去,暗紅的天空中飄著幾縷淺淡的白煙,那是一處村落,此時甚至能聽見喊人回家吃飯的吆喝聲,遠遠從松林外飄來。
江乘雪收回目光,又向松林內走了幾步,倚著一棵雲天松,從袖中掏出玉佩盯著看。
雲歸鶴讓他在這片松林裡等著,等太陽落下時自會有人來此與他碰頭,而現在……
他抬頭,直直注視著一點點沉下的夕陽,心中默數著時間,直到最後一絲光芒也消失在地平線上。
天徹底黑了。
“沙沙——”
風掃過林葉,根根松針上下襬動著,一抬,一壓,抖落出松林深處一道狹長人影,轉瞬閃現在江乘雪眼前。
“又見面了。”
立在他身前的人穿著黑衣黑袍,渾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紅色瞳眸,即便如此,江乘雪還是立刻認出了來者身份。
雲歸鶴。
更準確來說,按照她此刻的打扮,或許更應當稱她為——莫惜之。
“怎麼是你?”江乘雪皺了皺眉。
鬧了半天,過來和他交接的人還是雲歸鶴,那又何必在玉佩中語焉不詳,特地要他來這荒郊野嶺等著。
“噓……”雲歸鶴沒有回話,神情嚴肅,目光向周圍環視一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周圍有人?還是有甚麼埋伏?
江乘雪臉色一沉,餘光看向四周,暗中放出神識探查,但除了窸窸窣窣的風聲外,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蹤跡。
“噗……瞧你怕的。”雲歸鶴撲哧一笑,似乎是被他臉上凝重的表情逗笑了,“逗你的,這兒哪有別人。”
她紅眸彎著笑,滿意地檢視著周圍的深林,聲情並茂道:“你就不覺得這樣很應景嗎?太陽落山後,在一片幽暗的樹林裡,某個不可告人的交易正悄然進行……”
“……”江乘雪無語。
雲歸鶴演完獨角戲,總算收了玩心,向他勾勾手道:“好了,東西拿來吧。”
至少還沒忘了正事。
江乘雪面無表情地從乾坤袋中掏出銀盒,拿在手中時,略微一頓,目光在盒子上停滯片刻,方才緩緩遞到雲歸鶴手中。
“怎麼?捨不得啊?”雲歸鶴一手撈過銀盒,輕快道。
她啪嗒一聲撥開盒蓋,朝裡掃了眼,“呦呵,還是原初之木,這麼寶貝的東西她也捨得給你?換我可心疼死了。”
明知故問,她會不知道東西怎麼來的?
江乘雪懶得理她那些嘴上的陰陽怪氣,公事公辦道:“沒別的事我就走了。”
“走那麼急幹甚麼,趕著投胎啊?”雲歸鶴正全方位欣賞著盒中那根低調無比的棕褐色樹枝,百忙之中抽空叫住了他。
確認是真品後,她才心滿意足地收好木靈精華,抬頭問了句:“先前讓你做的那些事……沒出甚麼差錯吧?”
江乘雪抽了抽嘴角,壓著火氣道:“沒甚麼問題,進展一切順利。”
“哦……”雲歸鶴拉長話音,眼中仍舊笑吟吟的,繼續問:“那她呢?她有發現甚麼嗎?”
江乘雪臉色愈發黑沉,心下已經確認對方就是存心要他難堪。
這些問題的答案雲歸鶴心裡清清楚楚,現在要他一個接一個自己說出來,就是擺明了往他痛處戳,以此滿足她那招貓逗狗似的惡趣味。
她在報復,與他接觸的每一次都是這樣。
江乘雪受夠了她這幅態度,甩了臉色沒好氣道:“你說師尊?想多了,她不會知道的。”
他不會讓師尊知道的。他所做的一切,若是真到了東窗事發的那天,當他被壓在審判臺上千夫所指時,他唯一不想看見的人……只有她。
無論那雙鳳眸中露出怎樣的表情,在她看向他的剎那,他心中強撐著的不在意,所有精心粉飾的回憶,一切的一切,都會在瞬間裂得粉碎。
留他一個人就好。
只他一個人就好。
江乘雪撂下話,也不管雲歸鶴作何反應,轉身就向著松林外走去。
他不想再和她廢話了,今日拖了這麼久,他已經沒時間再逗留了,若是太晚回宗的話,師尊那邊瞞不過去的。
“真的要走嗎?你回頭看看,誰來了?”
女子含笑的話音從背後追上,江乘雪腳步一頓,呼吸瞬間凝滯。
雲歸鶴……她在說甚麼?
來的人不會是……
渾身血液霎時凝固,江乘雪緩緩轉動脖頸,目光一點點滑過身側松林,直到,停滯在後方
——沒有人。
松林幽暗的深處,一身黑衣的雲歸鶴靜立風中,眼中笑意幾乎化為實質——除她以外,再無第二個人。
“你……”江乘雪從牙關擠出一字,被欺騙的憤怒盡數融在那雙黑沉的墨眸中。他甩袖回身,再不看那黑衣女子一眼。
罡風劃過林隙,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上,拍在少年那身素白不染的衣衫上,唰唰作響。
松林深處,一步未動的雲歸鶴微微一笑,眼底印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最後說了一句:
“江乘雪,‘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