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猜忌 江乘雪,你還在惺惺作態甚麼?
翌日, 晨。
眼皮緩緩抬起,一縷朦朧的光自縫隙滑入眼中,搖散成星星點點的碎片。意識如同一團攪散的霧, 昏昏沉沉, 無法理解這個充滿噪點的世界。
這是哪裡?現在……幾時了?
眼皮復又眨動幾下, 視線邊緣多了一塊飄搖的薄紗,水藍色的, 上半被鉤狀物固定,無所依憑的下半隨風輕輕晃著——床帳?
眼皮猛地彈開, 江乘雪手臂後撐,隨著驟然拔高的視線,周圍的一切漸漸清晰起來。
這裡是……師尊的床上。
黑暗褪去得太過突然,以至於眼底還殘留著夢中扭曲斑駁的殘影,張牙舞爪地拽著他沉入沼澤中, 江乘雪揉了揉眉心,向身側望去。
沒有人。
師尊已經起床了嗎?
意識到這點時,江乘雪渾身一僵, 昨夜的情景重新在腦中拼湊成形。
昨晚……
他端著桂花蓮子羹走進師尊房中, 而後按照預想中那樣, 央著她讓他留下, 哄著她縱情聲色, 一夜荒唐, 直至最後沉沉睡去,他再……
思維一頓, 江乘雪下意識摸向自己袖中,直到指尖碰到某個冰涼堅硬之物時,他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散入空中, 但隨即,一股更濃重的沉鬱壓上了心臟。
不是夢。
長夜過去,一切皆已成為現實。
欺騙、誘哄、利用……他真的對她犯下了無可饒恕之罪,對那個自己最珍重的人、唯一毫無保留愛著自己的人。
連自己都不齒的行徑。
沒有任何藉口。
江乘雪,事到如今,你還在惺惺作態甚麼?
江乘雪眸光一暗,扯了扯嘴角,強行回憶起昨夜每一處細節,反覆確認每一個行動按照計劃進行,沒有留下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地方。
記憶在識海中一遍遍滾動,她那張醉紅含笑的臉每出現在腦中一次,他身體的顫抖都更劇烈一分,像是隨時會被那些澄澈溫柔的信任壓垮。
但他仍然自虐般想著,一遍遍回憶著那些片段,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忘記自己身處何處,忘記自己即將面臨的、那個黑沉不見底的深淵。
突然的某個時刻,江乘雪停止了顫抖,某個被他忽略的東西停駐在腦中,緩緩地,自邊緣滲出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碗加了安神藥的蓮子羹。
他同樣喝了小半碗。
是師尊餵給他的,調笑著問他味道如何。
她是不是……覺察出甚麼了?
指尖猛地攥緊,在純白被褥上摳出幾道褶皺,江乘雪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翻湧的震悚。
不,不會的。
只是巧合而已。
那碗蓮子羹中加的安神藥無色無味,對身體亦無任何害處,藥力生髮後只會讓人深睡一段時間,是他特地從黑市遊商手上買來,又自己試驗過數回才放入了湯中,不會有任何問題,師尊不可能發現。
但昨晚他也喝了那藥,僅剩的意識只撐著他將銀盒換到手中,後半夜便也陷入深睡中,連今早師尊起床的動靜都沒聽到。
師尊境界在他之上,藥效持續更短並不奇怪,但他這一覺睡到了將近正午,起床時不見師尊,她應當……只是起床去忙別的事了吧?
一定是這樣,她那麼刻苦的人,是不會白白把時間耗在等他起床上的。
師尊不在,他還有事要做,也不能再傻傻愣在這裡了。
江乘雪動了動僵硬的身子,右手伸向床裡去夠自己的衣衫,單手緩慢地換上中衣,將將把外袍披好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倏然轉身,視線直直對上門口站著的那人。
青年女子一襲月白衣袍,長身玉立,此時正靜靜站在門框邊,看向他的臉不帶任何表情,無比平靜,彷彿今日不過是無數個與他共渡的日子裡、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秋露白回來了。
誰都沒有先開口,空氣彷彿在此刻凝滯,江乘雪耳邊只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那顆血紅的肉質物正瘋狂掙動著,連著全身都血管都突突震顫,頭皮發麻。
她回來了,她早晨去了哪裡?她發現了嗎?她猜到了甚麼?她是否已經確認過……他的身份了?
江乘雪拼命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嘴唇微動,讓它看起來儘可能自然,自然到就像他只是一覺睡到正午,而現在,剛剛醒來。
縮在被褥中的手微微顫抖,指甲在掌心裡掐出紅痕,他甚至不敢去想,從來不敢去想自己的身份被發現後會怎樣。
不是任何別的身份,恰恰就是她所滅門的血煞教中的一員。
從她劍下逃走的惡鬼,搖身一變潛藏在她身邊為舊主賣命,刺探情報、盜取靈物,做盡一切背叛之事,爬上她的床,利用她的愛意,將她毫無保留的信任榨乾到最後一滴,統統換作投誠魔道的籌碼。
口口聲聲說著要保護她、不讓她受傷,可到頭來,傷她最深的人卻是自己。
是這樣的,他本就該是這樣的人不是嗎?
陰暗的、卑劣的、謊話連篇的,魔修的兒子,怎麼可能從良呢?
不會有人接受的,他只要待在她身邊一天,就會在那身潔淨無暇的白衣上留下洗不掉的黑,把光風霽月的霜寒仙尊從神壇上拽下,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而身處風暴中心的她會怎麼樣?
她又該如何面對最親近之人的背叛,如何接受自己親手養出了一頭披著羊皮的中山狼,過去那些賣乖討巧不過是為了獲取信任的手段。
他不敢去想。
“……”
或許只是幾息,或許過去了一刻,門口站著的那人輕輕朝他一笑,緩步走近床邊,彎下腰,溫柔地替他撩起鬢邊垂下的一綹碎髮,別到耳後。
“阿雪今日怎麼睡到了這個時候?難得見你起得比我還遲。”
溫熱的氣息拂在臉上,懸在他頭上的劍挪開了,江乘雪從未有哪次像今日這般,真切地體會到活著的感覺。
他還活著,活在她的注視下。
不需要任何更多的話,她只要站在那裡,世界上便只剩下那唯一一個存在,那個他唯一在乎的、全副心神都牽繫著的存在。
“……嗯,昨晚不知為何,睡得格外沉。”
江乘雪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臉頰蹭上了她的手,小獸般緊緊貼著她的手心,“或許是因為只要有師尊在身邊,我便覺得格外安心。”
不論如何,當下的溫暖是真實的,只要這樣就好。
這樣就足夠了。
“這樣麼?”
秋露白看著他尚且露著些倦懶的神色,忽地俯下身,伸手摸向江乘雪垂在被褥上的外袍。
身體瞬間繃緊,江乘雪笑容僵在臉上,心臟幾乎跳出喉口,全身僅剩一雙眼珠死死盯著她的神情。
那張臉上掛著閒適的笑容,雲淡風輕地將手向床裡伸去,直到——停在他藏著乾坤袋的袖口處。
只要那隻手再向裡伸進一寸,就能發現那個就在袖口邊緣的乾坤袋,再輕鬆找出袋中唯一不屬於他的東西,那個裝著木靈精華的銀盒。
師尊不可能猜不出這意味著甚麼,他所做的一切都會在頃刻間敗露。
江乘雪呼吸凝滯,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看著她不斷向他的袖口邊緣探入,一點、又一點,最後——拿出了其後團在被褥中的豔紅腰繩。
“阿雪睡到現在……不是因為這個麼?”秋露白自然直起身子,面上笑意未改,手中捏著那根昨晚不知被誰扯落在被褥邊的腰繩,意有所指。
細細的紅繩被她提在半空,掛著的鎏金飾物爭相晃盪,在日光照射下反射出細碎光芒,叮鈴輕響彷彿又將人帶回了昨夜的醉夢紅潮中。
昨天晚上,他就是用這根腰鏈誘得了她的欲.望,但沒過多久這根最大功臣便在纏綿中慷慨就義,不知落到何方,直至今日在被褥角落探出一點紅影,被眼尖的秋露白捉了出來。
“你帶來的東西,可別忘在我這了。”她揚唇一笑,將那腰繩拋回江乘雪手中。
手中一重,棉繩翹起的毛邊蹭過指腹,江乘雪這才從驚駭中回過神來,調整好臉上表情,赧然回道:“師尊……別打趣我了。”
秋露白善解人意地止住話頭,換了個話題:“好好好,那阿雪今日打算做些甚麼?”
那雙鳳目帶著笑意望了過來,如同只是隨意問了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江乘雪一怔,而後輕輕搖了搖頭,道:“我肩上傷還沒好,先前雲詔閣的任務都停了,因而今天也沒甚麼安排。”
秋露白瞥了眼他左肩傷口,輕輕哦了一聲:“原來你還知道自己還受著傷啊,那昨晚是誰不管不顧就是要……”
她故意拖長了話音,凌厲的鳳眸微微彎著,不帶任何銳氣,反透著些帳中絮語時的旖旎。
直到現在,她還在關心他。
是他想得太多,若是師尊真的發現了甚麼不對,以她的性格,在發現之時便會立刻發難,又怎麼可能到現在仍一如尋常地對他,還關心他的傷?
他怎麼會懷疑她呢?
“師尊……”江乘雪語氣軟了下來,眼中只剩那人含笑的面容,“是我不好,讓師尊費心了。”
他微微抬頭,墨眸中凝著曳動的光采,“師尊今日打算做甚麼?我陪您。”
秋露白略略歪著頭想了會,末了隨口提議:“我今日也沒甚麼事,阿雪你傷還沒好,不如就陪我在門內隨意逛逛吧。”
她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幾圈,唇角微勾,化作一聲笑嘆:“再不趁著這段養傷時間多走走的話,等之後忙起來了……怕是再也沒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