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閉關 “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回來。……
秋露白扶額, 恨不得一個手刀直接給他劈暈了帶回去,這念頭在心下過了圈,還是敗在對方視死如歸的表情上。
她就奇了怪了, 這破懸崖半點風景沒有, 怎麼就非得賴著不走了?
她倒是要看看他腦子裡究竟裝的甚麼。
“沈畫嵐, 你為甚麼不想走?”秋露白索性順著他說下去。
對方頓了頓,那一身的犟勁緩緩化為面上恍然如夢的神情, 話音也不自覺放輕:“不能走的,這回若是走了, 我就要永遠失去你了。”
這都甚麼跟甚麼?
秋露白完全沒聽懂他的意思,正欲張口發問,崖壁上那人又自顧自接著說:“當初……我若是沒有走該多好。”
“若我那時沒有離開,留在宗門裡,你就不會、就不會……”沈畫嵐沒有說下去, 醉酒之人是不講邏輯的,“師妹,你知道嗎?在你認真看一個人的時候, 露出的目光是不一樣的。”
“沒有甚麼感覺比那更好。”他蒙著酒意的雙眼痴痴望著她, 眼神卻沒有聚焦, 白白擱落在半空, “當你被那種目光注視著的時候, 你會覺得先前追求的甚麼自由, 甚麼逍遙,通通都是狗屁。”
“只有這個, 只有這種眼神,才是值得你付出一切的東西。”
他下意識去摸身邊的酒罈,摸到壇沿時才發現酒已經空了, 於是又悻悻收回手,拍了拍落在地上的衣角。
“師妹,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端著張冷冰冰的臉被師尊牽進山門,矮矮的個頭,卻是看都不看我一眼,那時我就想,終有一天,我會讓那雙眼睛只看著我一人。”
“現在想來,”沈畫嵐扯開嘴一笑,“那種幼稚的想法,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實現吧。”
“師兄……你醉了……”秋露白訥訥道。
她低頭看向扶膝坐著的師兄,胸口一悶,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沈畫嵐。
在她的印象裡,她的師兄沈畫嵐永遠是那副懶懶散散的表情,彷彿世間萬物沒一個入得了他的眼,只有提到吃喝玩樂時眼裡會露出一絲精光,吃完一抹嘴,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模樣。
雖然一天到晚沒個正形,但好在沒墮落到誤了修行,每次都能哭天搶地地把落下的練習補上,活得沒心沒肺,倒也令人羨慕。
他合該一直這樣下去,而不是像今天這樣,一個人在懸崖邊喝得爛醉,把自己泡在回憶裡舉足不前。
她不喜歡這樣的沈畫嵐,一點都不喜歡。
這樣的他,一點都不像她記憶裡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師兄了。
“沈畫嵐,”秋露白默了許久,開口叫出他名字時,才發覺自己的嗓音沉滯得驚人,“不要這樣想。”
“從我入宗的那刻起,你就是我的師兄,沒有人能夠代替的、獨一無二的師兄。”
秋露白眼中映著那個熟悉卻陌生的身影,幼時那個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男孩早已脫胎換骨,身量拔高,一襲薄衫鬆鬆罩在身上,在這崖邊料峭寒風裡簌簌顫動著,耳邊銜著一尾鴿血紅的墜子,豔得刺目。
從很早之前,這個被她稱為師兄的人就已經成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抹不去、丟不掉,與那個小小的女孩一起,永遠留在了她內心最深處。
在這空寂冷清的山上,只有這個人是洋溢著活氣的。他會找各種藉口蹭到她身邊,賴著她耍寶鬥嘴,拽著她逃課下山,不厭其煩地淘來各種新奇玩意逗她一笑。
她記得剛入宗那會,她因著驟然離開熟悉的秋家,再難見到母親而鬱鬱寡歡了很久,對誰都是一幅生人勿近的氣場。
而沈畫嵐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仗著佔了個她師兄的名頭,日日打著關心師妹的藉口在她耳邊問東問西,或是把他收集的那些雞零狗碎的玩意擺在她面前大作展覽,活像只逮著人就開屏的孔雀。
即使吃了閉門羹,第二日照舊死乞白賴地貼上來,見不到她,他就在她院裡吹笛子,從早吹到晚,那難聽程度簡直稱得上精神攻擊,非得捱上她一頓揍才肯笑嘻嘻地大喊“姑奶奶饒命”,沒幾天又是故態復萌。
但託他這麼一鬧,秋露白一門心思全放在瞭如何讓這麻煩人物收了神通上,倒也很久沒再想起離家千里的悵惘。
而那些嘰嘰喳喳的話音,初時覺得吵擾,但漸漸地,卻是再也離不開的熱鬧。
就像熱鍋上煨好的一碗麵線,因著燉湯時加了過多的雞肉,吃到最後往往顯得膩味,泡漲的面線堵在嗓子眼裡,無論如何也咽不下,但在離開家後,忽然的某個時刻,卻又懷念起那無法還原的滋味來。
秋露白話音滯住,過去的點點滴滴隨著呼嘯的朔風一起,從她的眼前一幕幕掠過。
她深吸一口氣,定聲道:“沈畫嵐,你聽好,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會因為任何事、或是任何人而改變。就像是玉清門,只有這裡才是我的家,而一個家之所以成為家,不是因為空有一個家的名頭,而是因為這裡的每個人,都會讓我產生髮自內心的歸屬感。”
“如果連宗門裡的大家都無法獲得幸福的話,那我所追求的道,我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真正想守護的東西,一直都是你們啊。”
她看著那人眼中凝固的紫,緩下聲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沈畫嵐微微張著嘴,臉上寫著十分好懂的迷茫。
“罷了。”
秋露白苦笑一聲,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非要和一個醉鬼討論這些,他現在聽不懂也就算了,等酒醒之後也不會記得任何話。
她伸手去扳沈畫嵐的肩膀,預備將人直接扶下懸崖,可當她指尖觸及那層薄薄的衣料時,面前之人卻忽地瑟縮了一下,躲開了她的手。
“沈畫嵐,你到底想怎樣?”
秋露白現在是真的開始生氣了。
她為著他那句語焉不詳的話匆匆忙忙跑到這破懸崖邊陪他挨凍,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這人愣是半點不肯動,打定了心要死在這兒,簡直像聽不懂人話一樣。
是了,醉鬼確實聽不懂人話。
秋露白甩了手,結印落了個保護法陣,這樣一來,沈畫嵐就只能待在這法陣範圍內,再不可能跳崖了。
當然,他就是想回去也沒門。
他不是喜歡在這懸崖上吹冷風嗎,那就讓他一次性吹個夠,吹到酒醒了她再來收人!
秋露白看著法陣白光亮起,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從懸崖邊下去,剛剛邁開腿,腰間卻忽地一熱。
“師妹……別走……”
一雙手環上了她的腰,隨之背後多了一個人的重量,那人將臉貼在她背上,撥出的熱氣灌滿衣料與面板的間隙,燙得驚人。
秋露白渾身一僵,手下意識覆在腰間那雙手上,那雙手箍得極緊,修長的手指繃得發白,打定心不想放她離開。
“沈畫嵐……”她嘆了口氣,沒有強行摳開他的手,就這樣背對著他,輕聲道:“這又是何必呢?”
她隱約感覺到沈畫嵐今天之所以如此反常,似乎是因為她。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情緒,他不斷回憶著那些過去,揉碎了掰爛了咀嚼,就像面前正擺著一個無形的沙漏,他看著那沙漏中的流沙一點點墜下無力阻止,只有在回憶過去時會覺得那沙子漏得慢了,但一旦那些回憶也用盡了,就只剩把自己灌醉這一條路。
人一旦醉了,心裡就只剩麻木,開心也好,痛苦也罷,一切不過是別人的故事,和自己無關。
秋露白垂眸注視著摟在自己腰上的手,她只能想到這些,但究其根本,師兄為甚麼會這樣,她又說不上來。
她想不通,於是只能學著過去做過的那樣,哄著他道:“師兄,我現在要去練劍了,等我練完劍就回來找你,我們約好了,對不對?”
這是她過去常用的手段,每當沈畫嵐煩得她受不了了,她就會尋個藉口躲他一段時間,只要她答應了下次再來找他,沈畫嵐就不會不同意,百試百靈。
果不其然,背後那人環著她的手略略一鬆,遲滯的話音傳入耳中,“真的嗎?你真的會回來找我?”
“真的,”秋露白斂下眼睫,緩緩道,“從小到大,我答應你的事,又有哪次沒做到?”
身上的重量收了回去,秋露白回過頭,看見那人立在崖邊,狐眸彎彎,溫柔的笑意從唇角蔓延開來。
“那我們就說好了,師妹,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回來。”
……
半個時辰後,秋露白再次回到懸崖邊,果然見到了一個被寒風吹得抱著手縮著身可憐巴巴看著她的師兄。
“這下不鬧著跳崖了?”見他總算醒了酒,秋露白開始秋後算賬。
“跳崖?誰要跳崖?”沈畫嵐摸了摸頭,看見師妹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神,後背一涼,手指顫顫巍巍指向自己,“難道是……我?”
“我何時說過……”他下意識接道,話到一半想起了甚麼,雙目一睜,猛地閉了嘴。
看他這幅表情,秋露白心下懂了大半,嘴上卻不放過,一字一句道:“那你傳訊符裡說的是甚麼意思?甚麼叫……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這個……”沈畫嵐臉一紅,徹底想起了自己通訊裡說過的話,“這個嘛……其實是因為最近我的境界有所鬆動,所以最遲從今天開始,我就必須要閉長關了,等我閉關之後,師妹就……就見不到我了嘛。”
“……”秋露白深吸一口氣。
合著這人之前說的那些鬼話就只是因為要閉關,從始至終就只有她一個人在擔驚受怕。
她大早上跑到懸崖邊挨凍,就真的只是陪醉鬼說了一通廢話。
察覺到她愈發黑沉的臉色,沈畫嵐一縮脖子,不說話裝鵪鶉。
秋露白硬是忍了沒當場發作,咬著牙道:“那你坐在懸崖邊喝酒是……”
沈畫嵐忙換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的表情,低頭捂著心道:“一想到接下來十幾年都見不到師妹,只能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就頭痛心痛渾身都痛。”
“哦?原來是這樣啊,”秋露白徹底冷下臉來,面無表情追問,“那讓我一個人來……又是甚麼意思?”
對面那人飛速瞟了眼她的表情,見她不吃那套,老老實實道:“我……我就是想見見師妹,其他人誰都不想見。”
似是怕她直接甩袖子走人,沈畫嵐先一步拽住了她的袖子,忙不疊道:“都是我不好,師妹你千萬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若是實在氣不過,就、就……”
他瞥了眼她的臉色,一咬牙道:“我就任你處置!”
作者有話說:師兄後期還會有劇情的,至於劇情是甚麼,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