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願望 我們會有未來嗎?
“任、我、處、置?”秋露白笑著重複了一遍, 對上沈畫嵐認慫的眼神,又不疾不徐道,“好啊, 那你今天的日程就都由我安排, 從現在起……”
她拉長了話音, 將恐怖的氣氛渲染到極致,“從現在起, 你就在這裡……陪我切磋。”
“這、這裡?”沈畫嵐左右望了望,這崖, 這風,這氣頭上的師妹,多麼完美的殺人拋屍之地。
他嚥了口唾沫,嘗試掙扎:“那、那個,師妹啊, 咱就是說這裡地方這麼小,師妹你也不好發揮不是,不如……不如去我院裡如何?那兒地方大, 甚麼劍招都能使。”
“哦?”秋露白麵帶笑容, “可我看, 師兄你不是挺喜歡這裡麼?我先前可是怎麼勸你也不肯走呢。”
她環視周圍, 微微頷首:“現在連我也覺得這裡風景不錯了, 真真是個賞景切磋的好地方, 不愧是師兄,眼光就是獨道。”
掙扎失敗。
“啊哈哈……師妹說的是, 那就在這兒吧,還請師妹千萬、千萬手下留情啊。”沈畫嵐乾笑兩聲,認命從腰側玉笛中抽出劍, 視死如歸地看著笑吟吟的秋露白。
師妹境界本就在他之上,對待比武切磋更是無比認真,今日又帶了點,呃,場外因素,他今天的下場恐怕……
吾命休矣!
秋露白微微一笑,迫不及待地拔出潮音劍,劍尖前立,水藍色的靈力伴著劍氣呼嘯而去。
“請師兄……接招!”
……
在沈畫嵐一聲接一聲的慘叫中,這曠世持久的單方面毆打終於圓滿落幕。
秋露白意猶未盡地收了劍,吹了吹衣袖上的浮灰,笑道:“師兄功力見長,果然是境界突破之兆,師妹今日就先在這裡恭祝師兄閉關順利!”
嗯,等他出關後,抗揍的功夫應當也能提高不少。
“……師妹啊,下次你能不能……”半空中飄來氣若游絲的聲音,沈畫嵐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哼哼唧唧道,“……能不能儘量別往臉上打,算師兄求你了。”
他還指著這張臉勾引師妹呢,若是連臉都花了,那他就更比不過江乘雪了。
不過說到江乘雪……
沈畫嵐眸光一亮,當即腿也不疼了氣也不喘了,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湊到秋露白身前道:“師妹啊,你那徒兒哪去了,這一上午也沒見個人影。”
師妹都呆在他這大半天了,換作以前,那傢伙早該找藉口摸過來了,今天這麼久都沒個動靜,不會是……
不會是看見師妹過來找他,一個人生悶氣去了吧!
沈畫嵐腮幫子一鼓,差點沒笑出聲來,若真是這樣,他這頓揍也不算白挨。
“你說阿雪?”
經他一提,秋露白才注意到哪裡不對。眼下已是傍晚,她先前光顧著沈畫嵐這頭,甚至忘了給江乘雪那邊說一聲,但直到現在,他也沒有任何表示。
早上她收到沈畫嵐通訊時他也在場,也聽見了沈畫嵐當時令人誤解的話,如此突發事件,過了這麼久沒收到她的回覆,照他的性子至少會發個傳訊符問一聲,但她到現在都沒收到任何訊息,究竟是……
秋露白眉頭一皺,直覺此事有些奇怪,瞥了眼面前一幅看好戲模樣的沈畫嵐,道:“阿雪他應當還在院裡待著,若是師兄這邊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嗯嗯,師妹慢走啊,替我向師侄問個好。”沈畫嵐大度地揮了揮手,幾乎藏不住心裡的得瑟,能從那傢伙身上搶來師妹的關注,一頓揍又算得了甚麼。
秋露白沒多在意他小人得志的嘴臉,落下一句“師兄再見”便回了寄春院。
寄春院。
秋露白心中掛念著江乘雪的情況,剛一回來就直奔主屋,進門只見屋內陳設整潔如新,床鋪被褥也被人拾綴得整整齊齊,水色簾帳隨風鼓開一角,內裡卻無半個人影。
她轉而去了江乘雪的房間,同樣是空無一人。
沒打任何招呼就倉促離開,不像江乘雪平日的作風。
秋露白踱步出門,目光向寄春院外望去。沉沉日光中,蔓延的昏黑壓過滿樹白梅,梅瓣片片零落,沙沙細響不絕於耳。
江乘雪究竟去了哪裡?
秋露白閉上眼,白日奔波的疲累重回心頭,令她此刻提不起步子,亦失了出門尋找徒兒的念頭。
她靠著連廊欄凳坐下,眼皮愈發滯澀,漸漸地連意識也遁入昏沉。
……
“師尊,您怎麼在這裡?這樣睡會著涼的。”
耳邊飄來一道聲音,虛虛實實融在風裡,聽不分明。
秋露白睫毛顫了顫,正欲睜眼,肩上忽地一沉,絮絮絨毛蹭過臉頰,連著下方柔軟而厚實的織物,又被一隻手向內輕輕扯了扯,嚴絲合縫地籠在身上。
視線緩緩亮了起來,秋露白睜開眼,餘光捉到一抹剛剛抽離的白影,是比身上兔絨斗篷更淺的白。
白色只延伸了幾寸就停了下來,在胸口的高度凝成一團壘疊的黑影,似乎是……一摞書?
秋露白揉了揉眼,江乘雪的身形逐漸清晰,她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在這連廊上睡了過去。
也不知她這一覺睡了多久,睡到連不知所蹤的江乘雪都回了院裡。
她目光飄過身上新加的斗篷,略停了一瞬,又抬眼看向他,聲音微頓:“阿雪……你白日去了哪裡?”
面前抱著書的少年眸光一閃,很快就從懷中書堆裡抽出一本遞給她,道:“我下午去了博覽樓一趟,借了些講解魔修功法的書籍,最近正好有空,若能多瞭解些魔宗諸事,日後對上時心裡也更有底。”
秋露白掃了眼封皮,《魔門術法輯錄》,的確是博覽樓的書。
她遞迴書,四目相對,江乘雪怔了怔,恍然想起某件被他遺忘的事,開口問道:“對了師尊,早上沈師叔那邊出甚麼事了?傳訊符那頭聲音聽著不太對。”
“沒甚麼,”秋露白落下視線,瞥見面前人乾淨的靴面,緩緩回道,“就是喝醉了發酒瘋,現在已經沒事了。”
江乘雪聞言端起笑來:“那就好,那時沈師叔說只要師尊一人過去,我怕我貿然跟去反倒壞了事,好在師尊已經解決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挨著她在欄凳邊沿坐下,隨手把那疊書撂在一邊,垂眸道:“有時候我會想,至少在外人面前,我應當和師尊保持距離。”
秋露白疑心落下,眉頭反倒抬了起來,他們雖然暫時不能公開關係,但她也不希望江乘雪因此退得太多,甚至刻意避嫌。
她剛欲打斷,便聽對方補了下文:“但若要一直這樣下去,果然還是……做不到的吧。”
江乘雪側首注視著她,墨色揉在那彎桃花眸中,裝點出一個過分溫柔的笑:
“我想以另一種身份陪在師尊身邊,從初見的那刻起,便一直這樣想著。”
“師尊……”他唇角微微牽起,分明是喚過千百遍的稱呼,當它從唇縫中飄離時,秋露白卻覺得有甚麼別的東西也隨著話音一起散去了。
“……我們會有那樣一天的,對麼?”
江乘雪依舊笑著,目光是一如尋常的溫柔,就像他自己也這樣相信著、相信著這個承諾定會實現。
我們會有未來嗎?
他在向她討一個親口許下的諾言,當諾言從她口中說出的那刻起,實現與否,便不再重要。
“……”秋露白默然。
或許她應當鄭重地回應他,告訴他當然是這樣的,等魔道之亂結束後,她就會與他結為道侶,將他們的關係公佈天下。
可一切真的會這樣順利嗎?
建立在言語之上的關係,本就不存在所謂安全感。
秋露白抬起頭,看著夜色下靜靜坐在她身邊的少年,抿了抿唇。
他今日之所以會去借那些書,就是因為這個麼?
她忽地明白了那些書代表著甚麼,於是避過了那個問題,伸手從那堆書裡抽過一本,瞥了眼封皮,輕聲道:
“阿雪,你覺得魔修與我們,最大的區別是甚麼?”
江乘雪微微一怔,很快回道:“魔修心懷不軌,修行邪術,殘害生靈,為天地所不容。”
秋露白凝視他片刻,斂落目光:“不,這並非區別,而是一個結果。”
“就算今日能將魔宗之人除盡,可到了明日,這片土地上又會有新的魔宗拔地而起,甚至某些自詡正道者,也不過是另一種魔修。”
“事後阻止不過是揚湯止沸,而我真正想要的……”她話音一頓,“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任何‘魔修’。”
“所謂弱肉強食,不過是滿足一己私慾的藉口。”
秋露白說完,凝神看向江乘雪,後者面露怔然,微微低下了頭。
“師尊,”他避開了她的目光,臉上表情隱沒在陰影中,“若這就是師尊所追求的東西,我會盡我所能……讓它實現。”
“好啊,”秋露白彎起笑容,應道:“阿雪若是想幫我實現這個願望,那便從今日起,一同隨我修行。”
江乘雪眸光微動,剎那的不自然被他掩了過去,只回了她一笑。
和師尊約好明日安排後,江乘雪回到自己屋中。
甫一進門,他方才掛在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見,袖中那塊墨色玉佩亮起白光,被他隨手拋在桌上,很快便自動升至半空,浮於桌面幾本攤開的古籍頂端,活物般汲取著起書中內容。
江乘雪抱臂倚在牆角陰影中,冷冷盯著面前詭異之景。
從博覽樓借來這幾本古籍,正是雲歸鶴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
他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