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剖白 關於黎喻川、意外發現。
掌心中那截手腕忽地顫了顫, 原本籠在他手心下的劍柄漏出窄窄的銀邊,一線稀薄的日光在眼前一閃,轉瞬又溜走了。
“怎麼了?是我說的哪裡不妥麼?”
秋露白沒有鬆手, 略湊近了些觀察黎喻川臉上的表情, 但見他面色沉靜未改, 一滴細汗自他額角墜下,順著流暢的下顎線滾入重重衣領間。
“……仙尊說的無錯, 喻川受教。”
面前的少年沉聲回覆道,若是心跳聲不那麼震耳的話, 他的話應會更有可信度。
秋露白微微一笑,想來是面對師長指導時心生緊張,年輕人又臉皮薄,不好意思說罷了。
她善解人意地不再深究,指尖一扣, 帶著對方手腕向前遞出一劍,劍氣前衝,掀起的厲風呼嘯而來, 攪得二人衣袂颯颯翩飛。
力度是先前的數倍。
“我沒有用靈力, 因此這一劍, 靠的是你自己的力量。”
秋露白放開握著他手腕的手, 掌心濡溼的熱意被風一吹, 很快就散去了。
她向後退了一步, 看著黎喻川略微怔忪的神情,補充道:“劍道的本質在於對劍本身的把握, 唯有將每一個簡單的劍招爛熟於心,方能有所得,而靈力只可做錦上添花, 卻從不能雪中送炭。”
“這便是我今日想教你的。”秋露白笑了笑。
話音落下,原本呆望著劍的少年忽地一動,平舉向前的手臂落下,一雙浸著日光的眼睛側了過來,墨色混著淡淡的金色,竟生出幾分奇異的溫柔來。
“霜寒仙尊,我可以再向您請教一個問題嗎?”
他用這樣一雙眼睛凝望著她,唇邊揚起一個淺淺的笑容。
就像他本就是她的徒兒,而現在不過是在一次最尋常不過的教習中,虔心向她提出自己的疑問。
那是與江乘雪全然不同的感覺。
恬淡的、熟稔的、心無旁騖的。
她一時有些恍惚,嘴唇微微動了動:“……但說無妨。”
對方停頓須臾,再開口時,語氣多了幾分鄭重:“仙尊覺得,‘道’究竟是甚麼?”
道為何物?
他所問的,是眼前的劍道,還是某種更宏闊的、修士窮盡一生所追尋的大道?
秋露白一時失語,陷入沉思。
她雖已化神,但對於自身所立之道的瞭解,不過限於道象虛影的驚鴻一瞥,以及窺見規則一角時剎那攝心奪魄之感。
再往深處說,便是她也未曾涉足的領域了。
黎喻川當下所問的這個問題,她也正走在追尋答案的道路上。
秋露白回過神,平視著對方的眼睛,緩聲道:“關於‘道’的本質,我暫時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在我化神之時,我也曾向憐薇仙尊請教過類似的問題。”秋露白目光微動,回憶起當時情景,“她給我的回答是,‘道’即為每個人內心最渴求之物,只要求道之心不改,終有一日會明白自己所求為何。”
“現在想來,此言不假。”秋露白視線移向自己腰側名為潮音的配劍,潮音輕鳴,她也如問候經年好友般綻開一笑。
“儘管我尚未知曉何為大道,但只要我始終走在自己認同的道路上,真正發自內心做出每一個選擇,問心無愧,這便夠了。”
“至於所謂的‘道’,或許在某個最尋常不過的瞬間,我們便會自然了悟。”
秋露白轉而看向黎喻川,對方早在她說出第一句話時便陷入了沉思,直至現在仍目光空茫,微微蹙著眉頭。
她沒有出言打擾,像這樣進入頓悟狀態的機會是極難得的,或許當他再度回神時,心境便能提升不少。
一刻鐘過去,面前形如木雕的少年指尖顫了顫,待抬眸望向她時,眼中的迷茫緩緩褪去,餘下一片清明,澄淨如日光。
“霜寒仙尊,”他話音一頓,眼中有細碎光芒閃動,“我想我能體會到一點了,關於我的‘道’。”
秋露白微訝,眼中劃過一絲讚賞。
黎喻川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境界甚至未及築基,便已經能探索道之玄妙,甚至在她三言兩語下有所感悟,哪怕是些許皮毛,也足以彰顯其稟賦之優。
沒有哪個老師不喜歡勤學好問、悟性天資俱佳的學生。
“能幫到你便好。”秋露白說完,又鼓勵道,“喻川你想到了甚麼,不如跟我說說看?”
當她問出這句話時,原本沉穩的少年卻莫名有些踟躕,抿了抿唇,方道:“若仙尊想聽的話,喻川當然願意如數告知,只是……”
“只是?”
“只是我的想法或許太過幼稚,還望仙尊聽了……不要笑話。”
黎喻川越說聲音越弱了下去,最後幾個音節細若蚊吶,頭也垂了下去,彷彿這樣就能掩飾臉上不自然的紅暈。
秋露白看出他的拘謹,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寬慰道:“無論是怎樣的想法都可以說,只要是經過思考得出的答案,便是你心中認同的答案,沒有幼稚與否的區別。”
或許是她這番話給了對方信心,黎喻川重新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氣道:
“我想,我所一直堅持的道,是霜寒仙尊您。”
“……我?”秋露白雙目微微睜圓。
“嗯,仙尊對我而言,不只是踏上道途的原因,更是我始終追尋的目標。”
黎喻川目光不移,墨色的眼瞳洋溢著鎏金般的色彩,照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有件事我未曾向仙尊提過,現在我想告訴您。”
出口的話音清越,如同冰塊碎裂時發出的咔噠輕響,沁人的涼意一直浸潤到心底。
“最初仙尊救下我時,我看到了您手中的劍,只此鋒銳之器,便可斬惡蛟,救萬民,我發現它其實並不像我想的那樣,只能帶來無盡的血腥與殺伐。”
“劍本無善惡之分,為惡還是行善,只在執劍者一念之間。在意識到這點後,我便產生了想要握上此物的衝動,我也想用我自己的力量,像仙尊您一樣,為了人間太平的理想而努力。”
黎喻川佇立在青石平臺之上,藍銀道袍燦耀奪目,照得背後淺紅色的日輪越升越高,攀過雲天松之頂,自內而外泛作金紅。
他仍在徐徐說著,話音凝結著某種深而濃重的情緒:“但我在我入宗之後,我漸漸發現,您對我而言不只意味著這個。”
“不只是目標的象徵者,而是切切實實存在的、我渴望成為的人。”
“我希望能成為像您一樣的人,這便是我所追尋的‘道’。”
秋露白怔愣原地,眼前是執劍挺立的少年,堅定的、團著火的。
她從未想過,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分量竟有如此之重,以至於,她不知該如何面對這番毫無保留的剖白。
或許是她的沉默蜇傷了那人,黎喻川眼中閃過一抹慌亂,忙道:“抱……抱歉,我說這些不是想強求仙尊甚麼,只是、只是……”
“不必道歉,”秋露白終於開口,直視著他的眼睛,“我知道的,你想說的話。”
她凝眸,一字一頓道:“我只是沒想到,當初在河岸邊救下的孩童會有如此體悟,也沒想過自己對你產生了這樣的影響。”
“不過我很榮幸。”她彎起一個清淺的笑,看向面前人的目光灼然澄亮,“若這是你所認同的‘道’,那便放手去做吧。”
“我也期待著,你最終能成長到何種地步。”
黎喻川微微睜大了眼睛,還未意識到時,一個帶著笑音的“嗯”字已然出了口。
秋露白忽然想摸摸他的頭,手伸到半空卻又頓住了,只拂落他髮梢上的一抹浮塵,輕聲道:“不必心急,我會等著你,直到親眼看到那一天。”
忽略對方瞬間凝滯的呼吸,她拉開了距離,看著他手中握著的劍,柔聲道:“喻川還有甚麼想問的嗎?”
黎喻川這才緩過神,意識到這次短暫的偶遇已接近尾聲,斂落眼簾,搖了搖頭道:“喻川耽擱了仙尊這麼久,已是慚愧之至,幸得仙尊傾囊相授,我心中困惑已解。”
“無妨,我今日本就沒甚麼安排。”秋露白笑了笑,“若是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就先走了,不打擾你繼續練習。”
她說完轉身向武韻臺外走去,可剛走了幾步,身後忽地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仙尊稍等,喻川想起一事忘了說。”
黎喻川小跑著追了上來,用尚未平復的聲音道:“我昨晚練完劍回去時,似乎在附近草叢裡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前去確認時卻沒看到人。”
“但那地上的落葉十分新鮮,瞧著不似自然凋落,更像是有人走過時勾落的,或許是誰來過後又匆忙離開了,形跡如此可疑,我怕有人想對宗門不利。”
他將所知情況一說,帶著她走到昨夜發現異常的草叢處,臉上關切的神情不似作假。
秋露白目光在草叢與落葉間逡巡幾回,眉頭一皺。
黎喻川的推測不無道理,她境界高他幾分,調動神識甚至能在此處感知到幾絲稀薄的靈氣使用痕跡。
除非是有人嗜好特別,專愛挑犄角旮旯處修煉功法,那就只剩下有人在此處躲藏過一種可能。
若非心懷不軌,此人怎會不走平坦大道,專挑草木叢生的小道潛行?
秋露白心中有數,安撫了黎喻川幾句:“喻川猜的沒錯,這裡昨晚確實有人來過,此事我會接著查下去,必要時會稟告門主,你放心。”
身邊的少年依言退下,剩下秋露白一人站在草叢前,久久未動。
她方才其實有一個猜測沒告訴他。
從靈氣的痕跡上看,此人使用的隱匿功法正是她所熟知的
——玉清門的獨門功法,虛形遁影步。
此人極可能就是玉清門本宗的門徒,甚至到現在仍隱藏在他們之中
——暗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