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空洞 這裡是他的家——一個雙親俱在、……
眼皮一張一合, 朦朧的景象逐漸清晰。眼前是描金繪彩的天花頂板,浮雕藻井宛如蓮華倒綻,燈影輕曳, 一團陰影蓋過了流霞暖光, 隨即出現在視線中的是一張絕色芳華的面容。
桃花眼, 墨玉瞳,一綹不服帖的髮絲蕩在鬢邊, 勾連著微微揚起的唇角。
一隻蔥玉纖長的手挪至面前,五指張開, 左右晃了晃,隨後響起女子輕靈的笑聲:
“阿褚,你瞧,他笑了。”
“笙笙……”後方傳來略帶無奈的男聲,“我剛把他哄睡。”
“哦?原來睜著眼睛也能叫睡嗎?不如下次你睡一個我看看?”女子抬頭面向說話者, 詰問的語氣,可其下分明藏著笑意。
“……是我不好,這就向夙大人賠罪, 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收下小人的賠禮。”
一顆去了皮的青提被遞了過去, 精準喂進女子口中, 她一抬下巴, 收下了賄賂, “這還差不多。對了阿褚,那法陣準備得怎樣了?”
“基本到收尾階段了, 還差幾種材料,我已經讓無名去找了,只要材料一到, 法陣馬上可以啟動。”
“好,多虧有阿褚,這個鬼地方我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女子粲然一笑,那隻手又伸向了他,柔柔撫著他的臉。
突如而來的觸碰讓他有些不適,他下意識皺起臉,一聲啼哭攀上喉口,呼之欲出。
“呀,怎麼就要哭了?這可不行哦,愛哭的孩子是會被孃親丟掉的!”女子顯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那雙手將他從層層被褥中抱起,摟在懷裡輕輕搖著,一面又起身在房內踱起步來。
溫暖的熱意染上臉頰,行走時一頓一頓的震動晃得他昏昏欲睡,當即將表達不滿的哭音咽回了肚中。
要把他丟掉?騙人,她分明比誰都喜歡他。
他心安理得地睡了過去,絲毫沒受那句恐嚇影響。睡夢朦朧間,幾句閒談鑽入耳中,像是專擾人的小飛蠅,他聽不懂含義,也懶得聽。
“……笙笙,你準備甚麼時候給他取名字?”
“不急,等過了抓周宴再說,我們凰族取名可不像你們,還得要他自己喜歡才行。”
“這就是你準備了百八十個名字的理由?”
“誒,你也別想閒著,趕緊給我挑幾個,要寓意好的,聽著也得順耳。”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不如這幾天就讓他跟著你,這傢伙實在太鬧騰了,我可遭不住。”
“沒門,肯定是你哪裡先惹著他了,就欺負他不會說話告不了你的狀。再說了,堂堂血煞教之主竟對付不了一個不滿一歲的嬰兒?說出去都沒人信。”
似乎有人在說他壞話。
他從淺眠中轉醒,面前正對著一扇嵌銀花鳥掛屏,亮晶晶的,反射著好看的光芒。他的注意力一下被掛屏上拖著長長尾羽的鳳凰吸引,伸出戴著金鐲的小手,摸上了鳳凰圓溜溜的眼睛。
冰冰涼涼的觸感,但只持續了短短的一瞬,他就被女子帶著轉向了身後。
稱心的玩具忽然消失,他正要大聲表達自己的氣惱,轉眼卻感覺女子突然停住了,視線內出現了一面光可鑑人的銅鏡。
鏡面映出一個藍白印花的襁褓,再往前是一團玉雪可愛的臉,睜著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望著鏡中的人影。
鏡中那個陌生人是誰?
是他嗎?
……
這就是他。
掛屏前的江乘雪無聲答道,一種無法言說的酸澀緩緩爬上他的脊背,他竟突然生出了一股想笑的衝動。
是在笑誰呢?他自己麼?
儘管鏡中嬰兒的面容只出現了一瞬,但他非常清楚的知道,那就是他。
因為這是他幼時的記憶。
那個依偎在夙眠笙懷中、尚在襁褓中的嬰孩
——是他自己。
這裡是他的家。
一個雙親俱在、和睦溫馨,卻建立在屍山血海上的家。
他曾無數次幻想過的地方。
竟在這裡。
就在這裡。
為何要讓他想起這些?
在切身體會的記憶面前,那些提前做好的心理準備轉瞬化為烏有。
江乘雪按在掛屏上的手驟然滑落,磕在邊沿弄出一聲鈍響,茫茫然的響聲砸落在積灰的地面上。
為何會是他?
哪怕他只是一個最普通的、出生在郢鎮的凡人也好,現在浮現在他腦中的記憶又算甚麼?
他無法接受。想要他怎樣呢?
是要他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還是要他調轉劍鋒,向著他的……師尊?
向著他所深愛的、親手毀去這個“家”的人?
“阿雪,發生甚麼了?你臉色很不好看。”
一隻手覆上他的臉,他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後退一步,瞳孔中映出秋露白蹙著眉的臉。
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這樣希望她能忽略自己。
那些話太燙了,像她的觸碰那樣,是現在的他無法忍受的溫度。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有些恍惚。”他應當解釋清楚,連同此刻的異常一起。
江乘雪深吸一口氣,重新調動起發麻的唇齒:“師尊說過,這裡是夙眠笙他們曾經的住所。我方才想了想,問題的關鍵正出在這裡。”
“自從進入梧嶺以來,我始終覺得有種不適感,就像是傳說中梧嶺的詛咒應驗,現在我能感覺到它的源頭……正是在這裡。”
“這裡嗎?”
“嗯,就在這座院落裡。或許是因為凰鳥的消失增強了詛咒的力量,這裡變成了詛咒最盛之處——它似乎想將周圍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我想我們可以在出谷後將落凰谷徹底封印,防止無關者因此喪命。”江乘雪越說越流暢,邊觀察著對方的表情,看著她的臉色漸漸緩和下來,眼中憂慮之色散去大半。
是的,就是這樣,用她所關心的事蓋過去吧,蓋過自己的異常,他一向是怎麼做的。
至於梧嶺的詛咒,若真有這種東西,它找上他的原因也顯而易見。
曾經肉身被困此地的是玄天彩凰夙眠笙,而現在被困在這裡不得解脫的,換成了他。
即使能自如進出山谷,但從他知曉記憶的那刻起,他就被永遠困在了這裡,連同那些斷壁殘垣一起。
“好,我會在入谷通道設下禁制,不過阿雪,你真的沒事嗎?”秋露白不放心地看了他好幾眼,最後問了句。
江乘雪綻開一笑,將其餘情緒藏於心底,“我沒關係的,我們現在就去陣法那裡吧,最好早點離開這裡。”
這句話是真心的,他現在只想離開這裡,走得越遠越好。
轉眼到了後院,秋露白瞥了眼站在她不遠不近處的徒兒,臨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指著平靜無波的池水道:“當初陣法便設在池底,我確認過了,陣法散得乾淨,沒留下甚麼殘餘。”
“那便好。”江乘雪向著廢棄的園林景物環視一週,陣陣熟悉感湧上心頭,他強忍壓下捲土重來的情緒道,“至少……一切都終止在大禍釀成前。”
“多虧師尊了。”他又笑著補上一句。
“阿雪……”秋露白看著徒兒的笑容,抿了唇,終是將先前吞回去的話說出了口,“我覺得這次調查就到此為止吧,當初就沒能找到那個神秘人,現在過了這麼多年,線索所剩無幾,找不到也屬正常。”
而且你的狀態很不好。
這句話她還是沒能說出口,她看得出他在強忍著甚麼,若是因為梧嶺的詛咒,趁早離開這裡才是對他最好的。
秋露白說完,本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再爭取一二,但出乎意料地,江乘雪竟一口答應下來,跟著她便出了山谷。
直到回到玉清門,秋露白才意識到這次無疾而終的調查真的已經結束了。
他們此行去了不到一日,但自打進入落凰谷,過去滅門之夜的記憶便潮水般湧入腦海,她有時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走出了魔教,還是早已死在了褚無缺鞭影之下。
或許梧嶺本就能蠶食心智。
她愣在寄春院內,聽見江乘雪對她說:
“抱歉師尊,我有些累,想一個人休息會,先不打擾您了。”
她看見自己的手下意識抬起,在半空凝滯片刻,復又緩緩落下,最後只回了一句“……好”。
她說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覺,就好像有甚麼東西裂開一角,突兀生出一塊自內而外擴散的空洞,但既然他這麼說了,她自然不可能阻止。
秋露白回到自己房間,和衣睡下,目光卻久久凝望著床上空蕩蕩的另一半,直到眼眶幹得發澀,方慢慢合上了眼。
其實她有一點想抱著他,現在就想。
想要確認她仍真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切發生過的事都沒有改變。
她太習慣江乘雪的存在了,習慣了轉頭就能見到的面容,習慣了觸手可及的體溫,習慣了久久不散的冰雪清香,以至於一朝脫離熟悉的一切,心中就會升起細小的不安。
彷彿一以慣常的生活驟然碎裂崩解,拼盡全力卻依然找不到最後一塊拼圖碎片時,只能望著缺口的惶然。
秋露白翻了個身,將過去的記憶又在腦海中重演了一番,逐漸泛起睡意,沉入一片黑暗中。
恍然間,她似乎聽到隱隱約約的腳步聲,伴著衣料摩挲時的窸窣聲,停止在她的床前,片刻後又漸漸遠去,直至消散在房門之外。
她一動不動,甚至將呼吸也調得勻長平穩,就像從未意識到有人進過她的房間,不過是她睡夢中偶然的幻聽罷了。
*
江乘雪最後望了眼沉睡在黑暗中的寄春院,還有始終敞著房門的主屋,轉身融入夜色中。
他決定去見雲歸鶴。
那個人一定知道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