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經脈 有時一無所知才更幸運
江乘雪回了寄春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擺脫的雲歸鶴, 怎麼離開的百竹園,又是怎麼走回來的,在雲歸鶴那句話落下的時候, 他腦內的某根弦驟然繃斷。
一切都結束了。
所有僥倖, 所有幻想, 皆在頃刻間崩塌。
他木僵地走回自己房間,拉開椅子, 在那張黃梨木桌前坐下,面對著窗外的梅林, 沒有點燈。
梅林依舊是那片梅林,他清楚記得每一次發生在這片花樹下的事,從最初走進這個師尊和他共同的住所,到在這裡撞見她和黎喻川的醋意,再到終於能親手用這梅瓣為她做一次梅花凍。
可是, 在不久的將來,他還能看見這片景象嗎?
棲霞峰不會下雪。
不知呆坐了多久,江乘雪的指尖無意識點了點, 下一瞬, 一本泛黃的古籍出現在了桌面上。
視線僵硬地移向桌面, 空洞的瞳仁驟然一顫。
是那本心法。
那本南海山洞中, 莫惜之給他的心法。
稀薄月光落在那褐黃粗糙的封皮上, 字跡與血跡同樣模糊不清。
江乘雪指尖撫上古籍邊緣, 嘴角向外扯了扯,露出一個自嘲的笑。
此時此刻, 他下意識從乾坤袋召出的竟是此物。
這本心法的內容,他早已看過數十遍,每一字每一句早已深深刻入腦海, 甚至能原封不動地將裡面的內容默寫出來。
正是因為這樣,他才知道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可笑。
甚麼愛與被愛,甚麼她唯一的道侶,不過是騙騙自己。
江乘雪再次翻開熟悉的封皮,映入眼簾的是卷首的一行小字。
「觀者須知,人之經脈,生於天地,源於父母,絕無改變之法。」
他的目光飛速向下掃去,那些熟悉的字詞再次出現在腦海中。
經脈為天生地造,一個人的經脈同時只能容納一種氣,或為靈氣,或為魔氣,若二者同時出現,則矛盾相生,經脈會因無法承受而爆裂。
而無論靈脩還是魔修,在不斷引氣入體的過程中,這些氣同時也在塑造著經脈,使其更加趨於容納此種型別的氣。而這一特性也會透過修者之間的結合傳遞給其子。
若父母皆為靈脩,則其子經脈天生更具靈氣親和力,若父母皆為魔修,則其子經脈天生更具魔氣親和力;若父母一人修靈,一人修魔,則其子經脈傾向於較強的一方,若是相同,則與常人無異。
這也是為何修真界中高階修士的孩子往往更具修行天賦。
但這既是恩賜,亦是一種禁錮。對一種氣表現出親和力的同時,對另一種氣則會表現出排斥力。也即,一套對魔氣有極強親和力的經脈,幾乎不可能容納任何靈氣。
當然,凡事皆有例外。就如掩蓋魔氣之法一樣,若要強行引入相斥之氣也不是絕對無法,這本古籍中就提及了一種方式——封印法。
將控制魔氣引入的關竅封印,使經脈表現得與常人無異。但此法除了對施術者要求極高外,也存在著另一個嚴重的弊端,也即,透過此法修行者修為至高不得超過元嬰境。
元嬰境對經脈靈魔氣承載量的要求極高,封印法終究無法改變經脈本身的性質,因而撐至金丹已是極限。不過這也不是甚麼大問題,畢竟也少有人會強行違背經脈本質去修行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氣。
除了,江乘雪。
在第一次看到古籍內容時,江乘雪便明白了莫惜之的用意。
他當下經脈出現的問題,結合識海中那道封印,只剩下唯一一種可能——他是魔修的孩子,又被人以封印之法掩蓋了異常。
但即使翻遍整本古籍,他也沒能找到一絲一毫解決之法。古籍中除了前篇對經脈原理的介紹外,後篇皆是關於掩蓋魔氣之術的心法,甚至連那所謂的封印法也是語焉不詳,看來只是作為舉例提及。
江乘雪合上古籍,揉了揉眉心。
莫惜之打得一手好算盤,在他知道這些後,必然不可能再如先前那般泰然處之。
他知道莫惜之想要甚麼,她要他也成為與鬼宅三人同樣的存在——暗樁。
她瞭解他的身份,甚至對他的性格也瞭如指掌,因此即使那個魚鉤上不放任何餌,她不信他不咬鉤。
陽謀。
是的,即使知道了又如何,他找不出任何辦法,甚至不敢把這本書的存在告訴她。
他身上流著魔修的血,某種“原罪”般的存在。他不怕她知道後殺了自己,他這條命早就是她的了,他只怕真相遠不止於此,若她因此被攪入某種更危險的事態中,那才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有時一無所知才更幸運。
而她不該經歷這些。
江乘雪緩緩將古籍收回乾坤袋,又拿起了桌上另一簿藍皮本,研好墨,潤了筆,輕輕地翻至新的一頁。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或許是在入宗後不久後,他便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
或許是因為有些事無法向任何人訴說,或許是因為那些龐大到無可復加的情感,只有當將一切宣之於純白簇新的紙頁上時,他才能感受到一絲內心的平靜。
墨痕在紙上延伸,拼湊出橫折彎鉤的筆畫。他不在意自己寫了甚麼,只是向後寫,毫無章法、漫無目的地寫。
在莫惜之之後,知曉他身份的人又多了一個。從雲歸鶴那番話來看,他的身世必然與血煞教滅門有關,甚至於,他的父母便出自血煞教。
就如一個惡毒的詛咒,徹底戳破了他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
對於那對未曾謀面的父母,他沒有任何感情,自然談不上為之報仇。血煞教的惡名,不說修真界,就是他還在郢鎮生活時便早有耳聞。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其血腥殘忍可止小兒夜啼,倒也符合人們對魔道的一貫印象。
人總要為做過的事付出代價,師尊此舉替天行道,死了也是他們罪有應得。
但唯獨他的身份……江乘雪輕嘆一口氣,執筆的手頓了頓,不敢再想下去。
江乘雪是靠謊言活下去的,一切巧言令色的話語,不斷疊加,凝固成一層晶瑩剔透的糖殼,遠看堅固無比,但只要湊近了,輕輕一敲
——“咔嚓”
糖屑飛濺,剩下的不是甚麼澄亮甜蜜的糖心,而是本就灰黑腐爛的內裡。
可至少在那層糖殼碎裂之前,他還想再多掙扎片刻,只他自己一人就夠了。
“篤篤。”
一陣敲門聲穿透夜空,江乘雪周身一滯,放下筆,將那本藍皮本合上,轉頭看向門口。
“阿雪,我進來了?”他應了聲,而後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門而入,身上禮袍未解,浸著夜歸的涼意。
秋露白結束了待月廳的會談,一回院裡便打算尋江乘雪討論會上內容。
她走到江乘雪身邊,甫一靠近,一股竹木清香撲面而來,繚繞在他的衣上髮梢,是凝露竹的氣味。
“阿雪去了百竹園?”秋露白拉開他身側椅子坐下,朝他微微一笑。
江乘雪拍了拍衣袖,莞爾道:“回來時從百竹園抄了近道,師尊真是敏銳。”
秋露白將那縷垂在他身前的髮絲撩起,輕輕嗅了嗅,道:“你渾身上下都是凝露竹的香氣,也只有在百竹園待過才會這樣,不難猜到。”
她又湊近了些,替他攏好髮尾,眨了眨眼,道:“說起這個,阿雪,你猜我回來時遇見誰了?”
江乘雪眸光一動,配合道:“莫非是沈師叔?”
“不是,他喝多了靈酒,宴席一結束便嚷著要回去睡覺。”秋露白笑了笑,“是阿鶴,我正好看見她一個人從百竹園裡出來,身上的香味比你還濃。”
“哦?她怎麼會在那裡,莫非改吃素了?依她的性格應該更喜歡呆在靈食坊才對。”江乘雪半開玩笑道。
“我也覺得奇怪,於是就隨口問了。”秋露白想起當時之景,有些失笑,“她說前面追著只小白狗進了園裡,沒成想那狗兒竟對她不理不睬,一下就跑沒影了,簡直跟你一樣討厭。”
秋露白拍了拍徒兒的肩:“幸好你走的早,若是撞上免不了觸她黴頭。”
江乘雪笑容一僵,很快道:“想來是她平日裡虧心事做多了,貓憎狗嫌的。對了師尊,今晚你們會上說了甚麼?”
秋露白笑完,被他一提醒想起正事,道:“關於之後應對魔宗的對策,目前已初步商定了做法。”
“暗樁一事門主暫且按下不表,單論阻止魔宗轉換大陣,各宗將從兩方面著手,一是密切關注靈物訊息,百年內凡有五行靈物出世必須通知各宗,合力阻止魔宗得手。”
“二是各宗皆派出人手搜尋治下區域,重點關注魔氣及陣法痕跡,對於先前可疑的死傷事件重新調查,儘可能挖出魔宗的老巢。”
江乘雪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問道:“若是當真按這樣做,倒真可能找出些蛛絲馬跡,不過師尊,你們是怎麼說服他們做這些的?”
秋露白道:“先前衍夏城拿到的證據、南海蒼溟宗的滅門案,加之幾個玉清門交好的宗門表態站隊,就算其他宗門不信滅世大災,也不得不面對魔宗死灰復燃的事實。”
“那便好,就怕只是陽奉陰違。”江乘雪又道,“那師尊,我們接下來能做些甚麼?”
“門主囑咐我先穩固境界,所以這段時間我基本會呆在門內,若是派出去的人有甚麼訊息再下山處理。”秋露白想起先前門主的囑託,要她在門內搜查暗樁,於是道。
她又看向江乘雪,補充道:“阿雪的話,可以和我一起在山上修行,若是想下山調查魔宗或是到處歷練亦可。”
“魔宗之事雖然要緊,但也不必因此影響了心情,若是順利的話,應該很快就會有線索。”秋露白見徒兒面色不佳,又安慰了句。
“師尊也是。”江乘雪說完這句,重新揚起笑容,提起另一事,“對了,師尊還記得之前那個被您滅門的血煞教嗎?”
“記得,阿雪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沒甚麼。”江乘雪笑了笑,“我只是突然想到,現在莫惜之所在的魔宗,會不會與血煞教有關?”
秋露白略略點了點頭:“我有想過這種可能,只是時隔多年,許多資訊早已滅失,再想查或許不是那麼容易。”
“阿雪是想從這裡下手?”
“嗯,或許會是一個突破口。”江乘雪眼睫輕輕顫了顫。
“好。”秋露白一笑,“難得阿雪有想做的事,我若是不奉陪就說不過去了。”
“過幾天,我帶你去一趟血煞教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