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典儀 誰才是她的道侶
話音落下, 場上氣氛攀至頂峰。主座之右,秋露白早已盛裝就位,此時在門主的主持下緩步下階, 於殿內正中祭告先祖、唸誦祝詞。
祭禮畢, 秋露白抬目望向四周, 微微頷首,潤朗的話音傳至殿內每個角落:
“霜寒才疏學淺, 承蒙親友襄助,僥倖化神, 愧不敢當,只願來日與諸君共勉,求無上大道,護天下太平。”
秋露白麵上沉靜依舊,一雙鳳眸璨然流光, 周身道韻自然流轉,隨著致辭結束,一絲規則的氣息悄然散入空中, 溫然無害, 卻彰顯出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全場霎時鴉雀無聲, 來客心神俱是一震。
僅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致辭, 這名初入化神的年輕仙尊竟能將規則之力融入其中, 若是全力出劍, 天下又有多少人能接下一招?
來賓心思各異,大殿正中的秋露白察覺到氣氛微妙的不同, 眸光微微一動。
眼前之景並不在她預料之內,她方才雖有條不紊走著典禮流程,心思卻早已飄遠, 想著典禮之後的會談內容,等到要致辭時才回過神來,有感而發說了一句。
卻沒想到規則之力竟在此刻突然顯露。
她能確定,場上的規則之力並非來自神劍渡紅塵,而是源於……她自己。
可她連自己所立之道為何都尚不清楚,更不用說運用規則了。
不過看情況……秋露白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殿內景象,餘光一一掠過場上眾人,暗自鬆了一口氣。
此刻場上無人出聲,讚許、探究、忌憚,各色目光落在她身上,想來是將那抹規則之力當作了她有意為之。
若是這般……也好。
秋露白微微一笑,啟唇道:“宴席已備,諸位道友遠道而來,霜寒在此便不多耽擱了,來日若有幸同行,還請諸位道友多加包涵。”
此番話音中不帶任何威壓,亦沒有摻雜絲毫規則氣息,場上氣氛一時輕鬆下來,主座左側,早已蓄勢以待的沈畫嵐率先說了一句:
“恭喜師妹化神得道,等到飛昇那天可千萬別忘了捎上師兄我呀。”
秋露白側首看去,見沈畫嵐今天一身紫金雲紋法袍,耳邊綴著赤金玉墜,在人群中醒目非常,還生怕她看不見似的,誇張地向她擠了擠眼。
秋露白回以一笑,又聽右側傳來另一道不同的聲音:“恭喜師尊臻至化神之境,徒兒恭祝師尊往後仙路順遂、大道得成。”
是江乘雪的聲音。他今日仍舊穿著平日那身白袍,依照坐席次序坐在玉清門諸位長老之後、門徒之首,與她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望向她的目光溫柔而專注。
有了這兩人打頭,場上頓時祝賀聲四起,此起彼伏,祝詞轉了一圈都不帶重樣。
滿堂道喜聲中,秋露白回了原位就坐,微笑點頭,不時應酬幾句,總算熬過了冗長的祝詞受禮環節。
典儀既畢,宴席正式開場,觥籌交錯,談笑風生,場上來賓紛紛起身交遊,或是閒談論道,或是交換訊息,杯酒下肚後,人心也愈加活泛起來。
而作為今日典禮的中心,秋露白的座位自然被層層包圍,祝酒閒聊者有之,藉機試探者有之,送走一個又來一個,宴席過半,靈酒喝了不少,她桌上的菜卻只動了可憐的幾筷子。
秋露白一向不喜交際場合,平日裡各類集會邀約皆是能推就推,今日卻是避無可避,只得看在往後共抗魔宗的份上,聚精會神地敷衍一二。
剛應付完幾名九霄宗試探她實力的修士,正欲扒拉幾口菜,迎面便又走來一名中年男子,方臉長髯,嘴上髭鬚一顫,話音便從嘴縫裡漏了出來:“霜寒仙尊,老夫紫霞莊莊主華鴻文,今日在此恭賀仙尊化神功成!”
“多謝華莊主。”秋露白無奈放下筷子,點了點頭,腦內回憶著紫霞莊相關資訊。
紫霞莊雖算不上大宗大派,但手中握有獨門劍術紫霞劍法,據傳出劍時霞光璀璨,縹緲凌厲,於劍道上頗有名望,可惜隨著人才凋敝,紫霞莊傳到華鴻文這代時已顯出幾分落魄。
秋露白邊想著,邊聽華鴻文道:“霜寒仙尊年少有為,百歲有餘便能化神立道,老夫同修劍道,真是望塵莫及啊。”
“莊主謬讚了。”秋露白端著禮貌的笑容,道,“聽聞貴莊的紫霞劍法出招奇快,霞光奪目,謂之一絕,霜寒自聽說時便想一睹為快。”
“唉,此事不提也罷。”華鴻文話音一轉,擺了擺手,嘆道,“仙尊有所不知,鄙人有意將紫霞劍法傳給犬子,可他無論如何也不肯學。”
“為何?”
“老夫問了幾次,他只說若是要學劍,非霜寒仙尊的落月劍法不學。”華鴻文眉頭蹙起,“老夫勸也勸了,罵也罵了,可他說甚麼也聽不進去,老夫只得腆著老臉帶他來見一見仙尊,也好叫他死了這條心。”
“哦?”秋露白挑了挑眉,目光在對方面上駐留許久,緩聲道,“華莊主用心良苦,霜寒自沒有推拒之理。”
見她應下,華鴻文面色轉好,立時回頭對著後方座席叫道:“淵兒,還不快過來,莫讓仙尊等急了。”
秋露白順著望去,只見坐席間走出一名年輕男子,清瘦的身子撐著廣袖白襟的天青道袍,墨髮鬆鬆綁著,倚著脖頸垂於肩側,面色柔白,唇色淺淡,遠遠瞧著像是一件名貴的薄胎瓷器。
“霜寒仙尊。”他在華鴻文面前站定,抿著唇問了聲好,琥珀色的瞳仁向她瞥了一瞥,很快又垂下眼睫,避過了她的視線。
“犬子凌淵,讓仙尊見笑了。”華鴻文一手搭在兒子肩上,笑道。
“無妨。”秋露白微微一笑,目光重新回到華鴻文身上,道:“這便是令郎?瞧著倒是分外清秀。”
“幸好隨了他娘,若是隨了我,那可就慘了。”華鴻文輕咳一聲,轉過話頭,“仙尊覺得淵兒如何?若是還成的話,不如就讓這小子留在這兒,也省得我日日瞧著心煩。”
秋露白麵色微變,婉拒道:“抱歉華莊主,令郎很好,只是我近來諸事纏身,分不出精力再收新徒教導。”
“不不不,仙尊誤會了。”華鴻文忙搖著手道,“犬子愚鈍,豈能勞累仙尊親自教導,淵兒若能跟在仙尊身邊做些雜事,學個一招半式的,老夫也能心安不少。”
“這……”秋露白眉心微蹙,視線移轉,見當事人華凌淵依舊靜立不動,不出一言,只那張血色淡薄的嘴唇微微抿起,證明主人並未走神。
秋露白不禁有些奇怪,華凌淵身為紫霞莊莊主親子,若只是單純仰慕她的劍法也就罷了,但到了放著自家劍法不學也要留在她這兒的地步,倒有些說不過去了。
並且從頭到尾,華鴻文的態度也十分耐人尋味。
秋露白指尖叩了叩桌案,試探道:“華莊主,令郎璞玉渾金,前途未可限量,若只是留在我這做些雜事,未免有些屈才了。”
“怎麼會?”華鴻文當即回道,末了輕嘆一聲,推了推兒子道,“罷了,淵兒,你自己說吧。”
後者周身一頓,默了片刻,抬眸注視著她的眼睛,緩緩道:“凌淵仰慕仙尊已久,不求名分,只願能長伴仙尊左右,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華凌淵音色清透,帶著一種早春薄冰般的脆弱,聲音不大,但卻逃不過場上人精的耳朵,話音落下的剎那,眾人的目光立時匯聚在這三尺見方的案席上,遊曳於二人之間。
不說他們,連秋露白本人也被這番話震得一宕,她的目光久久凝駐在華凌淵臉上,注視著那雙淺淡的琥珀色瞳仁,一時不知作何答覆。
她算是知道華氏父子先前的表現是為何了,且不論華凌淵那番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單就衝著他能當眾面不改色說完這點,她也不得不佩服對方“用心良苦”。
不要名分?長伴左右?
修真界中,宗門聯姻並不少見,就是單方面送人也不是沒有先例,可把主意打到她頭上的,紫霞莊卻是第一個。
她對外的確是獨身一人,但這種上趕著的“喜事”,就算是在遇見江乘雪之前,她也必然不會同意。
“……”秋露白沒有立刻回覆,視線越過面前二人,向著其後坐席中望去。
撇開那些看熱鬧的賓客,她瞧見大殿左側原本正與賓客攀談的沈畫嵐停下了動作,狀若自然地向她的位置走來,而不遠處的江乘雪仍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輕輕看了她一眼,便接著低頭喝起桌上的酒漿。
待她回過視線,沈畫嵐已經停在了她的身側,一手支在她桌上,一面看著華氏父子,一面問道:“師妹,你這兒好生熱鬧,在聊些甚麼?”
秋露白對上他的眼神,看出他想替自己解圍,但此事她卻不想經由他人,於是道:“一點私事而已,師兄不必掛心。”
說罷,她轉頭看向華凌淵,一字一句道:“抱歉華公子,恕我不能回應你的心意,還請華公子另尋良人,切莫因我誤了修行。”
“……”華凌淵垂下頭,片刻才吐出一句,“是我強求了,仙尊見諒。”
華鴻文面色霎時有些難看,但話已出口,他也不想如此輕易放棄,張了張嘴,擠出個笑道:“淵兒這孩子就是太心急了,要我說,這種事哪是剛見面就能定下來的。”
“今日冒犯了仙尊,是老夫的不是,不如等典禮結束後,由我做東,給仙尊賠……”
“華莊主。”秋露白打斷了他,忽地扔下一句驚人之語,“霜寒早已心有所屬,莊主一番美意,恕我拒絕。”
“我已經立下承諾,除他之外,此生再無第二人。”她垂下眼簾,桌上澄清的酒液倒映著她自己的面容。
華鴻文面上笑容徹底褪去,就連桌旁的沈畫嵐也猛地回頭,震聲道:“師妹你……”
“……是哪家的好兒郎,竟有幸得了霜寒仙尊青眼?不如趁著今日昭告天下,也算喜上加喜了。”華鴻文一連被落了兩次面子,此刻徹底無所顧忌,轉身對著周圍賓客朗聲道。
秋露白從桌案前抬起眼簾,目光繞著殿內環視一週,末了,一字一頓道:“待到結契大典之時,諸位便會知曉。”
此言一出,場上一切交談聲霎時斷絕,第二次陷入空前靜默中。
今日來賓大部分是為化神大典而來,而秋露白這句重磅訊息可比甚麼華凌淵的表白更為驚人,一時場上眾人只剩一個念頭
——霜寒仙尊如此珍重的道侶,究竟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