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抉擇 虛假的幸福與痛苦的真相
“我不解其意, 百般追問下，她終於肯鬆口告訴我發生了甚麼。”江乘雪音色漸沉，彷彿又回到了當時那個豆花攤邊。
“宋修筠生病後, 他們兩家人請了郡裡最好的大夫, 但大夫診斷後卻說, 宋修筠得的是肺癆。”
肺癆。
秋露白眸色暗了下去，對毫無靈力的凡人而言, 肺癆無異於絕症，就算在積極治療的情況下, 病人也基本活不過五年。
也就是說，無論告知與否，宋修筠的病都不可能變得更好。
江乘雪嘆了口氣：“兩家人一方面瞞著宋修筠，騙他只是普通風寒，吃幾個月藥就能痊癒；另一方面找大夫開了最好的藥, 決定不到最後絕不放棄治療。”
“於是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可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
“宋修筠終是慢慢覺出不對勁來。”江乘雪指尖下意識叩了叩，“家裡突然變大的開支, 妻子強顏歡笑的神情, 她一邊要獨自經營豆花鋪, 一邊還要分出神來照顧病床上的他, 他看在眼裡, 心中早已被愧疚淹沒。”
“所以, 在確診肺癆一個月後，宋修筠強撐精神, 問林姐姐，他得的究竟是甚麼病？”
“他說，他想聽實話。他們從小一起長大, 他不想看到她因為自己而傷心難過，更不願自己成為她的拖累。”
秋露白忍不住問：“林巧珠回了甚麼？”
江乘雪緩聲道：“他第一次問起時，林姐姐堅稱是風寒，但隨後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林姐姐一開始堅定不移，到後來也逐漸動搖。”
“她真的要瞞著他嗎？她真的能一直瞞下去嗎？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
“她不知道怎樣選才是對的，所以那一天，她問了我。”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秋露白也想知道答案。
是隱瞞到底，還是告知真相，若是江乘雪的話，他會怎麼選？
江乘雪卻未立刻作答，那雙墨色的眼瞳看向她，看不出情緒：“我那時只有九歲，從出生起就是孤兒，沒甚麼親朋好友，自然也答不上這個問題。”
“……”秋露白一頓，感覺自己的良心正遭受拷打。
這個問題，林巧珠算是問錯人了。
嗯，她也是，怎麼突然就忘記了這茬。
“師尊不必自責，我早就不在意這個了。”江乘雪朝她安撫一笑，接著道，“我當時沒說這個，只說無論她最後選甚麼，都不要因此內疚，因為這本就不是她能改變的。”
“她聽後稍微放鬆了一些，囑咐我保重身體便回去了。”
秋露白仍舊放不下心中疑問：“所以最後，林巧珠告訴他了嗎？”
江乘雪看著桌上一乾二淨的豆花碗，默了許久，道：“她最終沒能熬過宋修筠的追問，選擇了告知真相。”
“……唉。”秋露白輕嘆一聲，“果然是這樣啊。”
若是她處在林巧珠的位置上，怕是也逃不過內心的煎熬，告知真相似乎成了唯一剩下的選項。
儘管猜到了結局，秋露白還是問道：“所以，最後他們怎麼樣了？”
江乘雪道：“林姐姐告訴他他得的是肺病，但無論如何，她、還有他的家人都會陪他一起渡過難關。他永遠都不會是她的累贅，無論他變成甚麼樣，她都同樣愛著他。”
“宋修筠許久都沒有說話，久到林姐姐幾乎快要崩潰時，他終於回了一個‘好’字。”
“林姐姐又和他說了許多話，讓他千萬不要放棄，她還想和他一起，走完今後的每一天。”
秋露白抿了抿唇：“……然後呢？宋修筠活了多久？”
“第二天晚上，宋修筠自殺了。”
“……”
江乘雪聲音淡淡，如同宣讀訃告：“林姐姐怎麼都不敢相信，一個虛弱到只能臥床靜養的病人，是怎麼趁她在後廚忙碌時，自己一人爬到桌上，再用一件衣服把自己吊死。”
“他只留下了一封遺書，上面只有簡短几行字。上面說，他知道他的病好不了，也知道她為他的病費了多少金錢和心血，但每當看到她為自己而漸漸憔悴時，他都會感受到一種比病痛更大的痛苦。”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是他主動選擇了死亡，並非因為任何人。他希望她能忘了他，和更好的人共度餘生。”
“他說，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親口向她告別，他太瞭解她了，她是絕不可能支援這個決定的。”
“對不起。”
江乘雪停頓了許久：“遺書的最後，只有‘對不起’三個字。”
“……”秋露白默然，片刻才踟躕問，“那林巧珠呢？她還好麼？”
“我不知道。”江乘雪搖了搖頭，“這封遺書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告訴我的，在我下一次去到郡裡時，那家豆花鋪已然關門歇業。”
“我問了周圍鄰居，他們只說林姐姐賣了鋪子，一週前就搬走了，至於去了哪裡，他們也不知道。”
“或許她只是想離開這個充滿了回憶與痛苦的地方，或許她像宋修筠所希望的那樣，過上了更好的生活。”
秋露白看著眼前人來人往、物是人非的豆花攤，嘆道：“希望如此。”
江乘雪雙手交疊，道：“我常常會想，若是她選擇了另一條路，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或許他們能安穩過完剩下的一兩年，懷抱著希望，不必直面痛苦的現實。”
“但紙包不住火。”秋露白道，“或許某一天宋修筠會自己猜到真相，再次回到第一條路。”
“又或許這些謊言真的能撐著他走到生命的盡頭，但就這樣奪去他對自己生命的選擇權，真的是對的嗎？”
“虛假的幸福真的是幸福嗎？”
“……”江乘雪垂下眼睫，許久沒有出聲。
“多思無益，這個問題永遠沒有正確答案。”秋露白從桌前起身，在木桌上留下幾枚銀子，看到丁蕊兒一臉驚訝地跑過來時，她朝她一笑，轉身和徒兒一起走入主街擁攘人潮。
“接下來，我們去璃江吧。”
*
璃江邊。
這條穿城而過的江流是含光郡立城之本，從城外連綿成片的肥沃農田，到城內居民衣食住行的日常生活，一切繁華皆依憑於此。
秋露白此刻正站在城內一處口岸前，面前是奔流不息的江水，眺目可見江上幾片輕舟畫舫，以及對岸飛簷反宇、重樓高閣。
“幼時我與師尊回山時，便是乘舟從此過。”秋露白笑了笑，幾步走下岸邊臺階，尋船伕租了一條小舟。
而後，她朝岸上候著的江乘雪招了招手，先行踏上這艘烏篷輕船。
小船狹長低矮，外呈梭形，首尾微翹，中部拱起一弧黛色船篷，竹篾編制，細細浸了桐油，可擋風雨，亦可容人小憩。船內空間不大，篷內僅可容二人並坐，首尾各用木板搭了一小塊隆起的平臺，算作甲板，可供一人站立。
秋露白碰了碰船篷垂下的平安結，微微頷首。比起錦帷繡幔的畫舫，她更青睞於這種簡單樸素的烏篷船，以木槳催動，輕便自由，無人相擾，能更隨心所欲地欣賞兩岸美景。
待江乘雪上船後，秋露白以靈力催動木槳，小船離岸，駛去璃江中心。
“阿雪入宗至今，還未遊玩過含光郡城吧？”秋露白站在船頭甲板上，控制小舟穿過橋洞，向著城外方向緩緩前進。
“嗯，只是偶爾下山採買，辦完事就回去了。”江乘雪穿過烏篷，在甲板後方停下腳步，目光投向那道頎長背影。
“其實城內我也去的不多，但我知道城外有個地方風景不錯，夾岸種了一排柳樹，早年我和師兄去過那裡釣魚。”秋露白左右望了望，兩岸人流漸少，小船已接近城門關口。
江乘雪眸光一閃，心中微動：“師尊還會釣魚？”
秋露白隨口接道：“嗯，不過技術一般，就是娛樂而已。”
“真好啊，我小時候也看過別人釣魚，應當很有趣吧？”江乘雪笑了笑，聲音中透著幾分羨慕。
秋露白想起他過去的經歷，不是在山上修行，就是跟自己到處奔波，不由心生憐惜，於是道：“左右我們也沒甚麼事，不如今日阿雪就親自試試？”
“可以嗎？”江乘雪語調微微上揚，又道，“不過船上沒有釣竿和魚餌，會不會不太方便？”
“無妨。”秋露白一笑，“等到了那邊，我有辦法解決。”
說話間，小船已駛出城外，順著水流緩緩匯入更開闊的水域，遠山蒼翠欲滴，近岸垂柳依依，風景如畫。
秋露白隨手摺了一段細長柳枝，摘去根部浮葉，遞給江乘雪，又給自己也弄了一枝。
“這是……”江乘雪握著柳枝，有些驚訝，“用這個便能釣上魚？”
“自然。”秋露白從乾坤袋中取出兩枚鏢針，彎成鉤狀掛在柳枝末端，再拿出一瓶回春丹，將丹丸捏下一團，沾上水掛在鉤上。
“這便成了。”秋露白解釋道，“回春丹本身蘊藏靈力，對魚類亦是一大吸引，可作魚餌之用。”
話雖這麼說，一般人也不會有人把價值千金的回春丹用作魚餌。
秋露白倒是不以為意，她目光看向水面，起了幾分興致：“工具有了，不如我們就來比比，在不動用靈力的情況下，誰能釣上更多魚？”
“好。”江乘雪又道，“既是比試，師尊可要加點彩頭？”
“哦？”秋露白正在興頭上，自然一口應下，“阿雪想要甚麼？”
江乘雪唇邊彎起一抹笑：“不如……贏家可以讓輸家做一件事，師尊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