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豆花 “她問,若是我的親友得了重病,……
“阿雪, 此事遠沒有結束。”秋露白捋清思路,正欲叫江乘雪一起討論幾番,抬頭卻見他看著桌案上的宣紙, 神情怔愣, 眉心微微蹙起。
他在看洪倫寫的心法?有甚麼問題麼?
秋露白垂眸細瞧, 紙上寫的的確是掩蓋魔氣之法。
性命威脅下,洪倫從事前準備一直寫到經脈疏通, 事無鉅細,但到了後面, 他的字跡越發潦草,直至底部徹底糊成一團,無法辨認,想來就是寫到這裡時觸發了禁言咒,當場暴斃。
秋露白略略瀏覽一遍, 心中感嘆此法巧妙之處。雖然只是殘篇,但已經能夠看出,若真按紙上所寫運轉心法, 怕是連她也會被糊弄過去, 只有對症去查才會發現細微不對, 可誰又會去懷疑身邊走過的同門修得是不是魔功呢?
她微微抬眸, 看向許久不語的江乘雪。他垂著眼簾, 目光停駐在宣紙的前部, 那裡只有零星幾行字句,似乎是心法的介紹部分, 大抵是說此法作用為何,針對何種經脈狀態。
江乘雪眼中摻著少見的恍惚,似乎並非在看面前的宣紙, 而是透過這張宣紙,看著別的甚麼東西。
“阿雪,你……是在想甚麼事情嗎?”秋露白頗感奇怪,輕聲道。
“……師尊叫我?”其聲入耳,江乘雪一頓,緩緩回首,面上如夢初醒的神色逐漸褪去。
“嗯,我瞧你對著這張紙看了許久,是發現甚麼東西了嗎?”秋露白見他明顯走神,又重複了一遍。
“……沒甚麼,只是在想這心法背後的原理,一時有些出神。”江乘雪眸光一動,自然接過話,唇邊彎起平日的笑容。
他拿過那張寫有心法的宣紙,幾下卷好,收入乾坤袋中,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有了這個,我們反向推導,或許能找出暗中修習魔功者。”
“嗯。”秋露白隱約覺得有些違和,但沒再深究,順著他的話說,“我方才順了一遍劉志的話,我想鬼面狐的目的應是在各個宗門內埋下暗樁,以待日後之用。”
“此人或與魔宗有關,但要知道他的最終目的為何,還需要更多線索。”
江乘雪那雙墨色的眸子看了過來,浮光閃動:“至少我們有時間做些準備,不至於坐以待斃。”
秋露白點了點頭,將此處相關情況傳訊同門,告知他們將李半仙所作所為公之於眾,以其家財變賣賠償受騙者。而後,她處理好屋內三具屍體,和江乘雪一起出了這棟鬼宅。
拔除暗樁,阻卻魔宗陰謀,但願能夠如此。
*
踏出鬼宅時,天已破曉,街角屋簷浸著一層薄薄日光,坊市內響起零星人聲狗吠,城郡剛剛從漫長黑夜中甦醒。
二人先去了鬼面狐曾現身過的白雲坊,意料之中地,那裡早已人去樓空,並未留下半點線索。
想必是在禁言術觸發時,鬼面狐便已得到訊息,逃之夭夭了。
“看來還得從心法上下手。”秋露白環視著空空如也的坊樓,輕嘆一聲,“此事事關各宗利益,我會稟告門主,過後再做決斷。”
“那我們現在便回宗門?”江乘雪道。
“不必著急。”秋露白朝他一笑,望向逐漸熱鬧起來的街市,音色溫柔,“先前答應過你要下山散心,眼下時候正好,我們多留片刻也不遲。”
再度踏入熟悉的百寶街,此時正值早市,街道兩側陸續架起五顏六色的篷帳,早起的居民或挎菜籃,或攜小童,原先空寂狹長的大街一點點被喧嚷人聲填滿。
“豆腐腦,新鮮出爐的熱豆腐腦!五文一碗,童叟無欺!走過路過瞧一瞧看一看咯!”
路邊一個灰撲撲的小攤被人群圍得密不透風,剛剛開市就能招來如此數量的顧客,足見其生意興隆。
秋露白不禁被吸引了目光,腳步一拐便停在了攤前。
“老闆,給我來兩碗豆腐腦,一碗放辣,一碗放糖。”
賣豆腐腦的攤主是一名中年婦人,圍著漿洗髮白的圍裙,黑亮的麻花辮落在肩上,笑容熱情不失純樸。
“噯,囡囡,給這位仙君盛兩碗豆花,一辣一甜!”婦人早已習慣應對熙攘客流,手邊舀勺動作不停,不忘轉頭朝身後女孩喊道。
秋露白剛剛落座,抬眼便對上一張燦爛的笑臉,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女孩跑到木桌旁,淺褐色的眼睛亮晶晶望著她。
“姐姐,給!”兩團白燦燦的豆花躺在粗釉陶碗中,其上細細撒了配料,被一雙小手端了過來。
“姐姐是第一次來吃我們家的豆花嘛?呀,是和這個哥哥一起來的呢!”板凳拉動聲響起,女孩好奇地望向一旁,正瞧見桌對面落座的江乘雪。
“是第一次來。”秋露白點了點頭,看著女孩熟練上菜的模樣,不由問道:“妹妹是一直在這兒幫忙嗎?”
“是呀,我叫丁蕊兒,整條街就屬我娘開的豆腐攤生意最好,都忙不過來啦!姐姐若是愛吃,下次再來呀!”丁蕊兒甜甜一笑,將桌上那碗辣豆花推向她面前,“豆花涼了就不好吃啦,姐姐趁熱吃。”
秋露白頓覺好奇,下意識問道:“妹妹是如何知道這碗是我的?”
她只要了一辣一甜,並未說過自己的是哪碗,為何她能猜到她要的是辣的這碗?
丁蕊兒眨了眨眼,褐色眼瞳在日光下泛出幾分靈動:“因為姐姐看起來就像那種很厲害很厲害的仙人,幾下就能把壞人統統打跑,所以這碗辣的應當是姐姐的!”
這邏輯帶著幾分孩童特有的純真,卻也不能說不對。
秋露白失笑,摸了摸女孩茸茸的發頂:“那就謝謝蕊兒妹妹的誇獎了,姐姐一定會把所有壞人都趕跑的。”
“嗯!”丁蕊兒歪了歪腦袋,又看了眼桌對面的江乘雪,靈光一閃道:“姐姐和哥哥是來城裡玩的嗎?這個天氣最適合去璃江划船,到了晚上還會有人放花燈呢,我就去過,可好玩了!”
“好哦。”秋露白經她一說,想起灕江沿岸秀麗風光,心中微動,對江乘雪道,“阿雪,待會我們一同去璃江看看?”
“好。”江乘雪抬眸看向她,手中湯匙撞上碗壁,叮鈴輕響,“我都聽師尊的。”
“囡囡,客人來了,再幫娘盛三碗鹹豆花!”後方傳來呼喚聲。
“來啦!”丁蕊兒回頭望了眼,對秋露白歉意一笑,“那我先去忙啦,姐姐有空再來啊!”
“好,蕊兒妹妹再見。”秋露白向她揮了揮手,後者靈巧穿過三五木桌,一溜煙又鑽回了篷帳中。
秋露白收回目光,匙勺攪動著面前紅白交雜的豆花,抬腕抿了一小口。
香辣爽滑,豆腐的鮮香與辣椒的灼熱完美融合在一起,從舌尖蔓延入喉間,回味悠長。
“師尊,這豆花攤,我小時候也來過。”對面,江乘雪放下湯匙,聲音中帶著幾分溫柔。
“哦?以前也是這位老闆嗎?”秋露白持勺的手一頓,起了幾分興致。
江乘雪搖了搖頭,聲音緩緩:“是在這個位置,攤主卻不是同一個。”
“幼時我有時會來郡裡換些東西,有次來得早了些,街上其他攤販還未開張,唯有這家豆花攤開著,巷口就能聞到豆花的甜香。”
“等著也是等著,我就進了這家豆花攤稍坐,順便和攤主聊了幾句。”江乘雪目光微移,舊時回憶湧上腦海。
“那時的攤主是個年輕女人,名叫林巧珠。她是含光郡本地人,靠著一門做豆花的手藝,日子不說大富大貴,至少也是溫飽不愁。”
“她有一個戀人,叫做宋修筠,二人青梅竹馬,感情極好,不久後便要成婚。”江乘雪頓了頓,“我還記得她說到這裡時,眼中笑意幾乎藏不住。”
秋露白舀了勺豆花,聽著他的描述,臉上也彎起一道淺笑,“然後呢?她之後過得怎樣?”
江乘雪道:“一個月後,等我再次來到郡裡時,我聽到了她成婚的喜訊,也在攤上見到了她的戀人宋修筠。”
“他已經搬來和她一起住了,二人一起經營這個豆花攤,生意做得比過去更大更紅火。宋修筠人很好,性子也溫和,見到我時,他還舀了碗豆花送我,說是補上給我的喜糖。”
秋露白笑了笑:“那挺好啊,不過若是這樣的話,他們後來為何不做豆花攤了呢?”
江乘雪垂下眼簾,望向手中溜光見底的陶碗,道:“世事無常,下一個月我進到豆花攤時,攤前站著的只剩下林巧珠一人,而宋修筠躺在裡屋床上,比之前瘦了不少。”
“他們成婚僅僅過了兩月,宋修筠就病了。”
“很嚴重嗎?”秋露白舀豆花的湯匙撞上碗沿,心中雖已猜到後續走向,但仍舊存了幾分希望。
“是也不是。”江乘雪雙唇微微抿起,“我問林姐姐他得了甚麼病,她只說是他不小心染了風寒,不久便能痊癒,讓我不要擔心。”
“但我看得出來,她在說謊。她看向我時眼神躲閃,眼眶周圍紅了一圈,想來是偷偷哭過。”
秋露白放下湯匙,認真地看向他:“他得的並非普通風寒,而是另一種重病,對麼?”
江乘雪點了點頭,接著說:“一來二去,我和她也熟悉了起來,當我再次來到豆花攤時,林姐姐她臉色蒼白,精神也有些恍惚。她悄悄把我叫到一邊,問了我一個問題。”
“她問,若是我的親友得了重病,我是否會選擇……告訴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