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覆海 萬海千潮，同歸於一人。
“好, 勞煩師兄了。”秋露白揚唇一笑，自然道。
沈畫嵐笑意未改，拍了拍她的肩：“嗐, 這點小事算甚麼, 我可是你師兄, 要是連師妹都幫不上，我還做甚麼師兄？”
二人未再耽擱, 一同走上甲板。
靈舟船頭，謝懷安朝她遙遙頷首, 笑道：“霜寒來了，這邊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動手了。”
“霜寒來晚，累及憐薇仙尊久候，於心有愧。”秋露白垂首行禮。
肩膀被人扶起, 秋露白抬頭，見謝懷安笑得慈愛：“你我之間，不必在意這些虛禮。霜寒既然來了, 我們便開始吧。”
“好。”
秋露白依言應下, 隨即心念一動, 一柄水藍寶劍立時現於手中, 玄鐵曳鋒, 華光耀彩, 千萬縷紅線自劍柄處外溢而出，瞬間佔滿了所有人的視線。
在場玉清門門徒無不震驚, 連憐薇仙尊都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此稀世神劍，也只有面前這名驚才絕豔的年輕劍修能夠匹配。
“霜寒, 你終於想起我啦！”
劍身傳來一道稚嫩童聲，下一瞬，一名烏髮黑眼的的女孩從劍中翩然而出，輕巧落在甲板上。
杜塵新換了身衣裳，紅衣小襖，兩股麻花辮一左一右搭在肩上，瞧著精神氣十足。
“這便是你的同門？”杜塵環視一圈，目光一一掃過每位玉清門門徒，笑得燦爛，“嗯，果然和你一樣乾淨澄澈，我喜歡！”
孩童的笑容天真爛漫，霞紅衣裳暈染著月光，當那雙烏黑眼瞳看過來時，其中那汪濃郁深邃的墨色潭水彷彿能映出來人所有隱秘心思，一時場上無人敢與她對視。
當今修真界，能夠獨立化形、自顯於外的劍靈已是萬里挑一，如杜塵這般靈智極高、看不透修為者更是無人見過。
因此就算她表現得再純然無害，話語再平易近人，眾人也不敢做甚麼多餘之舉，生怕無意中冒犯了上古神劍。
秋露白卻沒有絲毫顧忌，只自然道：“小塵，現在已經到了當時那片海域，但眼下不見巨獸蹤跡，我該如何找到它？”
“這事好辦。”杜塵繞了繞自己的髮尾，“那東西身負敗亡之力，而敗亡之力脫逃已久，見了我自是不敢出來，現在恐怕躲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小塵有辦法？”
“當然。”杜塵停下手中動作，朝她甜甜一笑，“軟的不行……我們可以來硬的。”
“只要讓整片南海都染上紅塵渡的氣息，不愁它不出來！”
此言一出，場上眾人均是倒吸一口涼氣，這話說得太理所當然，也太狂妄了。若這話不是從紅塵渡劍靈口中說出，眾人甚至想都不敢想。
那可是南海，浩渺不可數，一眼望不到邊，就算從陸地這頭直線行船至最近的島嶼都要花去整整七天！要讓紅塵渡的氣息覆蓋整片南海，所需靈氣之巨，怕是連大乘宗師都難以勝任。
杜塵看出眾人眼神中的猜疑，只對著秋露白輕輕一笑：“霜寒，我相信你，若有世上一人能完成此事，那個人只會是你。”
“我該如何做？”秋露白握緊手中劍，語中沒有絲毫遲疑。
杜塵抬眼看向面前浩瀚無垠的南海，自靈舟船頭緩步向前走去，一步，兩步，最終——整個人漂浮於海面之上。
“讓這片海知道……你的存在。”
紅塵渡在掌中輕鳴，秋露白閉上眼，任視線歸於一片漆黑。
拋卻視覺後，周圍一切變得愈發分明，她能聽到每一朵浪花翻湧的細微聲響，聞到每一縷海風摻雜的淡淡腥鹹，觸到每一絲靈力遊動的最終方向——這片海，正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向她展現所承載的一切。
天地間只剩下她與海。
甲板之上，秋露白緩緩抬手，紅塵渡前舉，豎於眉宇之前。隨即，以她為中心，點點水藍光芒開始向外逸散，以超乎理解的速度，向下、向外、向四面八方無限擴充套件開來。
霎時，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氣息，不似威壓，不顯鋒芒，帶著渺遠的一抹古意，瞬間席捲了整片空間。
一息之間，目力所及乃至神識盡頭的海面，一切的聲音、氣味、甚至無處不在的靈力，盡數被人為按下暫停鍵，天地間從極致的喧鬧陷入一種令人心臟驟停的絕對寂靜。
而這僅僅是開始。
秋露白立於靈舟甲板之上，依舊雙目闔攏，胸膛微微起伏。但隨著她呼吸的頻率，原本靜止的大海開始發生變化。每一次吸氣，那無數海浪便微微向後收縮一寸，每一次呼氣，它們又齊齊向前舒展一寸，整片南海，開始隨著她的呼吸而“呼吸”。
碧藍的海面逐漸泛起一種溫潤的輝光，並非來自任何外部光照，而是海水自身在律動中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光芒，並不刺目，不帶任何侵略性，只是柔柔浸潤過海中每一個角落，向海中每一個生靈宣告，她的存在。
秋露白緩緩睜開眼。她的眼眸中萬千光芒閃動，倒映的不再是眼前的景象，而是整片海洋的每一處細節，波濤翻湧的海面、白沙遍佈的海底、追逐捕食的生靈……一切盡在掌握。
萬海千潮，同歸於一人。
她佇立原地，輕聲開口：“歸來罷。”
話音落下，一股恐怖的鳴嘯聲自海底最深處響起，隨後沖天巨浪自海面中心捲起，萬鈞海水四溢而出，待水幕落下，一個龐然無比的巨獸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它渾身紫紅，僅是浮現在水面上的身軀便遮蔽了半面天空，數條粗壯滑膩的觸足刺破海面，徑直向著玉清門靈舟橫衝而來。
在場所有門徒立時做好迎敵準備，各色法寶靈器齊齊祭出，靈力光芒瞬間籠罩整艘靈舟，只待那巨獸接近之時將其制服。
“諸位同門不必驚慌，交給我便好。”
秋露白自人群之後緩步而出，神色平靜，抬眸淡淡掃了巨獸一眼。
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她，已不再是那個面對巨獸動彈不得的渺小人類了。在她掌控的南海之下，巨獸，或者說它所依仗的敗亡之力，不過是在垂死掙扎。
“你的生命……到此為止了。”
萬千浪潮自靈舟之前騰躍而起，以掀天蓋地之勢向巨獸壓覆而去，數十丈高的浪頭毫不留情拍在捲曲延伸的觸足之上，將其完全打入海底，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下一刻，秋露白的身影閃現在巨獸頭頂，紅塵渡劍尖向下，對著那塊紫紅髮黑的表皮直刺而入
——“呲啦。”
如同撕開一張薄紙，海獸刀槍不入的外皮被紅塵渡輕易劃開，暴露出的巨大傷口中看不到任何內臟器官，有的只是層層疊疊的肉狀物，隱隱有漆黑氣體自其上湧出，在脫離巨獸身體的剎那便被紅塵渡捉住，全部吸收殆盡。
想必這就是脫逃的敗亡之力。
秋露白輕聲一笑，凝神繼續催發紅塵渡的力量。在她精純水系靈力的支援下，紅塵渡劍身很快迸發出璀璨光芒，光芒越擴越大，最終將巨獸身軀徹底籠罩其中。
“轟——”
海面之上炸開一個巨型光球，刺目光芒令靈舟眾人紛紛抬臂遮眼，待光芒散去，廣袤海面之上已不再有巨獸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渾身沐浴在柔光中的秋露白。
敗亡與煥生，一黑一藍兩股規則之力在她手中神劍上繚繞流轉，隨之而生的巨量靈力紛紛匯入她體內，成為反哺她的最好養料。
隨著規則之力融合速度越來越快，巨量的靈力流開始在秋露白周身匯聚，但更令眾人震驚的是，她頭頂雲層逐漸轉為濃黑沉鬱的墨色，不時爆出幾道細小閃電。
“霜寒要晉階了。”靈舟之上，謝懷安望著海面那道月白人影，眸中滿是欣慰。
“晉……晉階？”沈畫嵐雙目瞪大，幾乎無法理解面前之景，“憐薇仙尊是指，師妹她要晉階……化神？”
不到兩百歲的化神仙尊，放眼整個熙寧大陸從未有過。
“雷劫要來了，把先前那些材料擺上，我們便在這裡……為霜寒護法。”謝懷安沒有任何猶豫，率先執筆在甲板上繪起加持陣法，周圍眾人見狀，也紛紛將之前為對付巨獸準備的法器符籙依序擺開，林林總總，幾乎鋪滿了小半個甲板。
“師妹……只希望，你能平安無事。”沈畫嵐緊盯著海面上那個身影，握著玉笛的手微微發白。
海面上，秋露白望了眼頭頂雷雲，眸中劃過一抹驚訝。
她這是要晉階化神了？
雖說這南海渺無人煙，不失為一個晉階的好地方，但她怎麼也沒想到化神雷劫來得如此之快，她身上甚至沒帶任何防禦法器。
手中紅塵渡閃了閃，杜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霜寒不必擔心，我，還有這片由你掌控的海會是最好的屏障，而且……”
“而且？”
“而且以你的資質，區區雷劫而已，自然不在話下。”杜塵語調輕快，絲毫沒把奪去萬千修士性命的化神劫雲放在眼裡。
該說這就是上古神劍的從容與自信嗎？
秋露白輕嘆一口氣，目光轉向不遠處玉清門靈舟上忙碌之景，心下一暖。
至少她身後還有宗門親友的支援。
不知江乘雪此刻……是否也在船艙內看著她呢？
秋露白視線從靈舟船舷處移開，平復心緒，降至海面，喚來海潮將她全身包裹，充作第一道屏障。
不論如何，她自當全力以赴，只求不留遺憾。
天邊雷雲轟鳴不止，墨色翻湧，一個駭然可怖的漩渦緩緩成形。自漩渦中心，第一道金色電光撕裂雲層——疾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