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隱瞞 她應該……瞞過去了吧?
為甚麼他總是在這種細枝末節的地方這麼敏銳?
秋露白一僵, 心中萬分懊悔,自己方才回得太急,聲音沒調整好, 想來是被師兄聽出不對了。
她眉心壓了壓, 正愁再想個甚麼藉口把師兄打發走, 垂在身側的手臂突然被人拉了拉。
秋露白側首,垂下視線, 只見面前的江乘雪臉上沒有半分緊張,他凝眸望著她, 眼尾潮紅未褪,雙唇微動,似乎是用唇語對她說著甚麼。
秋露白辨認片刻,立時明白了他的意思,鼓起勇氣轉向門口, 但真等到要說出這話的那剎,她又面露難色。
這種話……是能在這個場合說的嗎?
“師妹?需要我進來幫忙嗎?”
門外又是幾聲敲門聲,詢問的聲音滿是關切, 絲毫不會讓人懷疑, 若是她再不回話, 門外那人下一刻便會推門而入。
畢竟作為她的青梅竹馬, 從小相處到大, 沈畫嵐行事向來沒太多分寸。
近在咫尺的威脅下, 秋露白回頭對上江乘雪飽含鼓勵的目光,閉了閉眼, 索性破罐子破摔道:
“我方才在沐浴,眼下剛剛結束,許是聲音聽著有些啞, 師兄不必擔心。”
修士修行時每逢境界提升,身體中的汙濁髒物便會隨之排出,僅憑簡單的清潔術難以徹底清潔,需以熱水衝淋幾番才可徹底清洗乾淨。
因此為使修士放心修行,玉清門靈舟貼心地在每個艙室中都配備了簡易浴桶,一來可以透過沐浴放鬆身心,二來也能避免帶著滿身髒汙出門找浴池的尷尬場景。
但再怎麼說……讓她用這種藉口支開師兄……多少有點……
門外霎時安靜下來,許久沒傳來任何聲音,似乎是在確認她話中的真實性。死寂,遠比任何話語更令人不安。
秋露白如同等待審判的囚徒,雙唇緊抿,心神不寧地推了推仍舊半個人掛在她身上的江乘雪,眼神暗示他先從她床上下去,若是沈畫嵐當真進了門,再如何也不能讓他看到這幅樣子。
他們的關係還不能被外人知道,特別是嘴上沒個把門、根本藏不住事的沈畫嵐。若是被他知道了,怕是第二天玉清門上至莊岫門主、下至掃地老翁都會知道此事。
秋露白對江乘雪使了好幾個眼色,但平日慣會察言觀色的徒兒此刻卻突然轉了性,不但沒聽話下床,甚至還將自己往她懷裡又送了送,頭枕在她肩上,溫熱的鼻息再度纏上耳廓,似乎是想抓緊最後的時光與她溫存。
那頭懸著的心還沒放下,這頭江乘雪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纏人又熾熱的吻落在她頸側,秋露白呼吸愈發急促,簡直要被這門內門外的兩個人折磨瘋了。
偏偏此時門外的沈畫嵐還沒走,她不能製造出任何異響,只得用力掐著江乘雪的手,想借此讓他知趣退去。
索性江乘雪見好就收,就在他慢吞吞從她懷中起身的剎那,門外傳來沈畫嵐難掩尷尬的聲音,聽著似乎離門口遠了不少:“咳……原是這般……是我冒昧了。師妹不急,慢慢來便好。”
秋露白欲言又止地看著身前笑意盈盈的江乘雪,後者眸中光芒閃動,復又湊近她耳旁,壓低聲音:“現在……師尊可安心了?”
想來這次之後,他這師叔怕是再也不敢隨意進師尊房間了。
秋露白無聲嘆了口氣,對著面前不省心的徒兒輕聲叮囑:“待會我先出去,你待在這裡不要出聲,等我和他走遠後你再找機會離開。”
江乘雪乖巧點了點頭,又在她唇邊親了一下,替她將鬢角凌亂的髮絲攏好,笑道:“若是待會師叔問起,師尊可以沐浴為藉口稍作掩飾。”
說著意有所指地看向她紅得滴血的耳根,以及頸間細碎的吻痕。
秋露白雙頰一紅,胡亂應了聲,從床上抽身下去,快速在屏風後換了身新道袍。
——嗯,高領的那種。
做完這一切後,秋露白徑直走向門口,最後回頭望了眼床上的江乘雪。
他並膝側腿,雙臂支在床上,領口大敞著,白皙的面板上飄著零星吻痕,如同零落在純白雪地上的嫣紅花瓣,就這樣大喇喇地展現在她面前、毫不遮掩。
見她準備離開,江乘雪微抬下巴,染了胭脂色的桃花眼柔柔注視著她,被親得水潤微腫的雙唇輕啟,用口型向她告別:
師尊慢走。
秋露白內心突然升起了一種詭異的既視感
——金屋藏嬌,不外乎此。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便被她毫不留情的否決,秋露白甩了甩頭,搖散那些荒唐的綺思,推門而出。
沈畫嵐果然還沒走遠,在她房門外的連廊處來回踱著步,頭顱低垂,不知在想甚麼。
聽見房門開啟聲音的剎那,沈畫嵐立刻抬起頭,在她身上掃了一眼又飛速移開目光。
她果然換了身衣服,還好他方才沒貿然進門,若是當真撞上……那他就沒臉再見師妹了。
沈畫嵐躲開她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聲線仍帶著點飄忽:“咳……師妹你來了,方才的事……抱歉。”
“無妨,只是我先前身上沾了血,藉機清洗一番罷了。”秋露白反手帶上門,對著目光遊移的沈畫嵐道,“師兄等了很久嗎?”
“沒……沒哈哈,等師妹的事,怎麼能叫等呢?等再久也沒關係。”沈畫嵐只想快速把此事揭過去,忙不疊道。
“那便走吧,師兄不是說巨獸出沒的海域到了嗎?”秋露白若無其事擦過他身邊,先行向甲板方向走去。
“好,憐薇仙尊他們都到了,可能用得上的材料也準備好了,師妹你……”沈畫嵐跟在她身後,抬頭時卻忽然發現有甚麼不對,下意識脫口而出,“師妹你耳朵怎麼這麼紅?”
前方秋露白步伐一頓,狀若隨意回道:“沐浴時沒注意時間,熱著了。”
“哦、哦……這樣啊。”沈畫嵐迅速撇開眼,心中暗罵自己多嘴,本來這事都過去了,都怪他自己嘴快。
氣氛詭異地安靜下來,偌大長廊上只聽得到二人的腳步聲。
沈畫嵐腳步不停,邊走邊環視四周,迫切希望找到一事轉移話題,花瓶、古畫、長得歪歪扭扭的盆景……在經過一道緊閉的房門時,沈畫嵐靈光一現:
“對了師妹,江乘雪人呢?他好歹也見過巨獸的樣子,不喊他一起來嗎?”
秋露白不得不佩服她這師兄在某方面驚人的洞察力,這一個兩個問得都是甚麼問題,簡直指著她破綻打。
秋露白輕輕吸了口氣,平穩回道:“阿雪因著血雲之事心情不佳,待在自己房間休息了……”
“哈?他還敢心情不好,我都沒說他甚麼呢!師妹你等著,我去和他說。”先前師妹選擇站在江乘雪那邊,沈畫嵐本就憋著股無名火,現在找到了發洩口,立時就要衝進江乘雪房間。
“師兄你等等,我還沒說完呢。”秋露白拉住他袖子,知道自己無意中弄巧成拙,無奈補充道,“是我讓他自己待在房間裡好好反省,在意識到錯誤前不得出門。巨獸這邊有我在就行,不用找他來了。”
“哦,師妹真是教導有方。”沈畫嵐訕訕撓了撓頭,差點他又耽誤事了。他這性子屬實太急了些,下次還得多像師妹學習學習,遇事以冷靜為第一要務。
秋露白見他總算不再折騰,暗暗舒了口氣,繼續緩步向前方走去,只求她身邊這個祖宗把嘴閉上,別再問甚麼問題了。
又走了一會,即將登上甲板時,沈畫嵐爬著臺階,不經意向上一瞥,眉心倏忽一皺。
秋露白正走在他上方兩級臺階處。隨著拾級而上的步伐,她原本高高豎起的衣領因動作微微變形、向下牽拉,間或露出脖頸處幾點嫣紅的痕跡。
吻痕?
不對,不可能是吻痕。
這可是秋露白,是他的師妹,他那萬年不近男色的師妹,怎麼可能會是吻痕,定是他看錯了。
儘管內心將自己唾棄了千萬遍,沈畫嵐卻怎麼都無法將目光從她衣領的空隙處移開,那幾點淡淡的紅痕如同無論名貴瓷器上唯一一道裂紋,在他眼前嘲弄地晃著,嘲笑著他的自欺欺人。
只要看見了,便會成為眼中刺、肉中釘,他就再也無法說服自己。
已經有人先一步走進她心底,而你,沈畫嵐,不是那個人。
他彷彿看見了江乘雪那張令人生厭的臉,燦若桃花,在他面前大肆宣揚著自己的勝利。
可是憑甚麼?
明明先來的人是他,先認識秋露白的人是他,先愛上她的人也是他。
江乘雪他憑甚麼?
沈畫嵐深吸一口氣,幾乎無法控制話音中的顫抖:“師妹……你脖子上……那是甚麼?”
“嗯?”秋露白跨步的腿一僵,沒有回頭,只垂下眼簾,漫不經心道,“和莫惜之對上時不小心傷到的,很明顯麼?”
話音出口,她就有些後悔了,這個藉口太拙劣了,她都能幫沈畫嵐想好追問的問題,究竟怎麼打才會這樣傷到脖頸,為何過了這麼多天還沒消去。
她是真的……很不擅長撒謊。
秋露白靜靜等了幾息,只聽身後傳來幾聲壓抑的呼吸聲,隨後,那道無論何時都帶著三分懶散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樣啊……那魔修當真厲害。等回了玉清門,師兄替你尋點上好傷藥,保準一點疤不留。”
秋露白轉頭望去,但見沈畫嵐眉眼彎彎望著她,一雙紺紫狐眸盈滿笑意,耳邊瑪瑙耳墜殷紅似血,隨風輕輕晃著,一如尋常。
她應該……瞞過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