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解脫 “倖存者”
她怎麼會來這裡？！
池沐陽幾乎忘記了手中未完的陣法, 只一眨不眨地盯著自洞口一步步走來的人影。
“又見面了，蒼溟宗……少宗主。”莫惜之的身影越來越近。
他看見那身迎風飛舞的紅衣上沾染了不同的顏色……一種更深的紅色，大塊大塊綻放在她的衣襬上。
那是甚麼？
靈力過度流失使他的思維變得遲滯, 猶如一個壞掉的機巧, 每一個齒輪皆沾著深深淺淺的鏽, 每一次轉動都帶出無力的哀嚎。
直到莫惜之停在他面前，對方身上那股濃郁到幾乎窒息的鐵鏽味衝入鼻腔時, 池沐陽才意識到
——那是血。
比他身上更加濃烈的、混合著無數人氣息的血。
“啊，是我失禮了。”對方歉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襬, 帶起的微風捲來更多血腥氣，“忘了在會見客人時換身乾淨衣服，真是……抱歉呢。”
逃、快逃、動起來啊！
池沐陽心中瘋狂嘶吼著，可雙腳卻像生了根一般釘在原地，全身上下唯剩雙瞳無法控制地顫動。
但當被遮蔽大半的視線捕捉到一物時, 池沐陽徹底僵住了。
莫惜之腰側掛著一物，在昏暗的洞內散著盈盈碧光，令人目眩
——是他父親從不離身的玉佩。
而玉佩的一半, 濺上了星星點點的血。
他終於知道為何無人尋他。
“到你了。”
視線回移, 對面那張血色淺淡的雙唇開合著, 最後凝成一抹笑。
身體快過思考, 池沐陽驀地向旁一偏, 一道刀痕赫然出現在方才那塊的地面上, 深褐色的岩層完□□露在眼前，不見任何浮土。
她的實力究竟……
耳畔又是一道破空聲, 倏忽之間，池沐陽只來得及說出一句：“我能帶來你想要的東西！”
脖頸一涼，他下意識閉上眼, 想象中的痛意卻沒有襲來。
“哦？”
池沐陽緩緩睜開眼，對上了那雙血紅的眸子，其中帶著一絲貓戲老鼠的玩味，他賭對了。
“若我沒猜錯，現在蒼溟宗上下還活著的人，只剩了我一個……”
“你在拖延時間。”一聲輕笑打斷了他的話，莫惜之頗有興致地掃視一番洞中之景，手中刀刃向前一抵。
池沐陽聽見皮肉被破開的細微聲響，黏稠的液體順著脖頸流下，喉間也湧上一股腥甜。
她知道他在想甚麼，她在警告他。
“但你還不打算動手。”聲音開始發啞，池沐陽依舊直視著莫惜之的雙眼，不躲不避。
或許是因為被逼入絕境，池沐陽覺得自己的思維突然變得無比清明，他徹底想通了至今為止發生的所有事。
莫惜之與蒼溟宗合作，將大量散修引入南海秘境，目的是得到秘境中的某樣東西，而他父親心生貪慾，在事成後設下鴻門宴，不料卻被莫惜之反殺。而現在莫惜之來此，是因為她仍未得到她想要之物。
那東西應當還在秘境裡！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你沒有立刻殺了我，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你要的東西還在秘境裡，我能替你將它取來。”池沐陽嚥下一口血沫，儘可能鎮定道。
“就憑你？你可是……連我的陣都破不了。”莫惜之譏誚一笑，手中刀刃依舊貼在他喉口，一動未動。
明明就差一點了……若不是她……
池沐陽忍下心中不甘，嘴上只配合道：“是的，就憑我。你控制著進入秘境的所有人，卻至今沒拿到需要的東西，但我和他們不一樣。”
“有何不同？”莫惜之歪了歪頭，看著像是起了幾分興致。
她感興趣，有機會！
池沐陽擺出一副乖順無比的姿態，接著道：“透過陣法與令牌進行控制雖然省心，但受制者的心智多少會受到影響，無法發揮出全部實力，但若是我，則不必透過這種方法。”
“血契、奴印……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歡的方法控制我，我不會反抗。為奴為僕也好，折磨發洩也好，只要能活下去，讓我怎樣都可以。”
“比起殺了我，不費任何力氣獲得一個好用的工具顯然更划算。”
池沐陽定定地看著莫惜之，將自己所有可能的利用價值和盤托出。
他在賭，賭她能留他到現在，必然是對他這個人還有些興趣，至於是將他用作工具的興趣，還是想在獵物臨死前折磨一番的興趣，這不重要。
他只需要等一個機會。
“呵……血契、奴印……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原本滿面笑容的莫惜之卻突然變了臉色，她唇邊笑意緩緩褪去，一雙血色紅眸直勾勾盯著他，仿若剛從修羅地獄中爬出的索命厲鬼：“你當真想體會體會，那種受人控制的滋味？”
池沐陽打了個寒噤，不知是哪裡惹到了她，但話已出口，他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是，我想好了，我只想活著，而這些與活下去相比不值一提。”
“好啊……”那種恐怖的表情只持續了幾息，莫惜之很快又勾起誚笑，話音輕快，“那便……如你所願。”
她收回了架在他脖頸上的黑紅彎刀，從袖中掏出了一個手鐲狀的金屬環，那鐲子鎏金質地，花紋繁複，中部有一個墨綠活釦，整體看著有些古怪。
莫惜之雙手掰開活釦，一手執半環的一邊，貼近他的面板，而後“啪嗒”一聲扣在了他的腕上，動作優雅得像親手替情人戴上定情信物。
但甫一戴上手環，池沐陽還沒來得及細看，便忽然覺得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一股原始的恐懼擒住了他全部心神，他甚至生出了一絲後悔
——他的決定真的是正確的嗎？
莫惜之卻沒給他後悔的機會，她眯了眯眼，嘴角微彎，看著像是對他害怕的表現十分滿意，而後，她輕輕拍了拍手，一縷深黑魔氣瞬間打入手環之中。
“呃——啊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的慘嚎瞬間從他喉中爆出，池沐陽從不知道原來人的叫聲能如此尖銳刺耳。銳痛如遊蛇般鑽入骨縫，意識彷彿與身體分離，每當他覺得自己即將暈厥過去時，那種超乎理解的疼痛又會將他硬生生拉回自己的軀殼中，繼續這番剛剛開始的折磨。
“吵死了，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嗎？”恍惚間他只聽到對面傳來一句抱怨，下一瞬，他便連叫也叫不出聲了。
池沐陽看著從手鐲位置開始，自己的面板開始一片片撕裂、分離，彷彿半空中有一把無形的刀子正緩慢地凌.遲著他的肉，每當剁到骨頭時，那把刀便會像切到案板般頓一下，整條臂骨隨之震動，連帶著那些薄如蟬翼的肉片也隨風飄搖，每一片都最大程度地綻開在空氣中。
而只要往傷口處看去，便會發現有一條細細的紅線正以手鐲為起點，有條不紊地在肉片中穿刺，猶如一根拖著線的銀針，一片片縫合起割裂的面板，在面板表層留下蚯蚓般蜿蜒的瘢痕，向外搏動著、散著微微紅光，彷彿有甚麼嶄新的生命即將從面板之下破土而出。
這種可怖的變化一刻不停地發生在他身體上的每一處，指尖、四肢、軀幹、頭顱，池沐陽覺得自己的全身的皮肉正在被細細切碎，而後所有碎塊被攪拌成一團，以他原先的身體為模板重新灌入、填充為一個嶄新的“人”。
疼痛像鋼刷一般反覆剮過身體每處，每一下都剮下幾星細細的肉條，直到最後全身再無一絲好肉，任何一縷微風拂過身體都會換來劇烈的顫抖。
他全身無法動彈，只能無比清醒地感受著這一切，每一次最細微的刀割與針刺都在他腦中放大百倍，他甚至無法描述出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也無法知曉它會延續到甚麼時候。
……
夠了！停下、無論是誰都好、停下！
……
還沒、有結束、嗎？
……
。
……
“嗯哼，只用了一刻鐘，效果比我想象中的更完美。”
莫惜之的聲音近在耳邊，卻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直到“啪嗒”聲再次響起，那個彷彿折磨了他數萬年的東西緩緩在眼前移去，所有的疼痛在一瞬間停止，為他帶來了解脫的人，是莫惜之。
明明眼前這個人就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但他竟無法控制生出了感激。
救其出煉獄者，是為其主。
“啞巴了？我明明已經解除了禁制。”莫惜之伸出一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喂，說句話聽聽。”
“……”池沐陽張了張嘴，但喉中沒發出任何聲音，或許那東西在一刻前便已啞了。他反覆嘗試幾次，終於發出一個細微的“啊”音。“嗯，原來沒啞嘛。”
臉頰被人用力摑了一下，頭腔轟鳴作響，他能感覺到那半張臉的面板正迅速紅腫充血，但……沒有任何痛感。
只是這種程度的話。
池沐陽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極緩慢地合了幾下眼皮，眼中那些芝麻般的漆黑噪點適才散去。
“做你該做的。”
輕飄飄的命令被覆蓋全身的血色紋路捕捉，如同偶人被絲線牽起，他僵硬地轉身、邁步、進入陣心，陣法光芒開始自下而上蔓延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識海驀地劃過一道白光，池沐陽指尖顫了顫，目光向下看見了一圈即將熄滅的金紅“火焰”
——他真正想做的是……
“哦？”
“歸……兮……”引魂咒訣從牙縫間擠出，池沐陽用最後一絲清明換到了身體一剎那的控制權，而後，毫不猶豫地，引爆體內所有靈力！
“轟——”
金紅烈焰直直燒上洞頂，整個洞xue瞬間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