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破陣 “小陽,你……會恨娘嗎?”
秘境外, 空蕩的洞xue內。
這裡依舊只有池沐陽一人。
他屈身下蹲,雙臂抱膝,在陣法中心彷彿化作一尊石雕。
身體的熱度集中在環臂搭落的掌心中, 讓他覺得有種全身正被包裹著的安全感——他開始無意識維持著這個姿勢。
這裡很安靜, 安靜到幾乎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 他不知自己已經保持著這個姿勢呆了多久。
或許過去了兩三個時辰……還沒有人來找他麼?
池沐陽眨了眨乾澀的雙眼,眼珠輕移, 空茫地看著昏暗無光的洞xue。
這段時間裡,他嘗試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辦法啟動陣法, 可無一例外全部失敗了——毫不意外。
面前的陣法依舊灰暗一片,就像他那可笑的人生。
他從未系統學過任何陣法知識,更何況,這是莫惜之設下的陣法。
一想到那個可怕的女人,他就不禁覺得脊背發涼, 他冥冥中總有一種感覺——那個人始終掌控著一切。
而他,他的父親,還有整個蒼溟宗, 不過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但他不想就這樣認命, 從小到大, 他認命的事已經夠多了。他有時候也會想, 他能不能……按自己的想法活一次。
在遠洋靈舟上接近秋露白, 是他做的第一次嘗試。
池沐陽輕輕舒出一口氣, 重新活動起僵硬的手腳,緩緩站立起來。
到現在還沒有人找到這裡, 這或許是某種特殊的眷顧。那他也不能再白白空耗下去了,索性就讓他們看看,他這個不受任何人重視的蒼溟宗少主, 究竟能……做到何種程度!
池沐陽沿著整個洞xue細細檢查起來,當初宗門長老按照莫惜之指示在這裡畫下了陣法,這裡未必不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
不多時,池沐陽在洞xue深處發現了一抹黯淡的白色,拂去其上泥塵,一小張遺落的陣圖展現在他面前。
“這是……”池沐陽小心翼翼托起陣圖,雙眼在陣圖與面前的大陣上來回遊移,立刻確定了這就是大陣對應的陣圖。
當初繪陣時長老帶了數名門徒輔助,或許這就是其中一人遺落的。
陣圖右上角附有幾行說明文字,池沐陽一字一句看完後,心中某根弦徹底繃斷了。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南海秘境是個只進不出的奇特秘境,凡是進入秘境者皆會被困其內,永世不得逃離。而此陣為聯通秘境入口的單向傳送通道,凡透過此陣入境者,其配套令牌上的符文將立即啟用,佩戴者即刻便會處於掌控之下。
莫惜之說的都是真的!
當初秋露白,正是透過此陣進入的秘境。
渾身的熱度一瞬間蒸發,池沐陽立時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他的白姐姐,就是這樣,在他的親手推動下,被莫惜之逼入秘境,淪為……傀儡?
是因為他,是因為……他?
池沐陽看見手中的陣圖在晃,以一種極快的頻率顫動著——是他的手在顫。
池沐陽用力閉了閉眼,努力讓混亂的思緒平復下來,至少……至少這說明了她對莫惜之仍有利用價值,對於她這等實力的棋子,如果處於控制之下,莫惜之一定不捨得輕易讓她死。
他還有機會!現在,他是唯一有機會救她的人。
只要能重啟傳送陣,破解其上的控制之術,他至少能解開莫惜之對她的控制。他相信他的白姐姐,只要她能脫離控制,找到逃離秘境的辦法只會是時間問題。
池沐陽深吸一口氣,再次對著陣圖仔細研讀起來。除了方才那些說明,這張陣圖還記載了繪製陣法所需的材料、陣法的樣式及繪製方法,缺失的只有……啟動方法。
他此刻最需要的東西。
就像是上天跟他開了個玩笑。
池沐陽只僵滯了一瞬,很快,他就想通了其中關鍵——不是這張圖沒有記載啟動方法,而是……莫惜之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將啟動方法告訴蒼溟宗。
這是她捏在手中的議價籌碼,也是父親讓他將莫惜之接到島上的原因。
想通這些後,池沐陽突然有種想笑的衝動,既然如此,那他偏要做那破解陣法之人。
池沐陽重新將陣法準備部分閱讀了一遍,其中某個字眼突然扎進眼中——引魂。
引魂之術,他曾在幼時聽母親提起過。
那是他生命中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那日午後陽光很暖,透過窗欞柔柔灑入房內,他大約只有六七歲,被母親抱在懷中,坐在老式木製搖椅上,聽母親輕聲說著家鄉的故事。
他的母親葉紀蘭,來自一個古老的族群,青翎族。
青翎族避世而居,世代以女子為族長,若無必要從不踏出領地一步。青翎族男子與常人並無不同,但女子卻生而不凡——她們能與靈魂溝通,也即,外界口中的通靈者。
青翎族人相信世間每個人都由肉身與靈魂構成,當一個人死後,靈魂與肉身相分離,肉身逐漸腐化,靈魂卻不會立刻遁入往生,而是會在人間滯留,直到執念散去,才會踏上輪迴路。
但若是靈魂執念未盡,他們便會始終不願往生,長久滯留於人世間,直至最後化作孤魂野鬼。
而青翎族女子便是能看見靈魂存在的人,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她們都能直接與其靈魂溝通,窺探靈魂深處隱藏的秘密,化解執念,助其往生。
通靈術分為三步,引魂、傾談、送生。她們會先用特殊的術法引出靈魂,與其相談,最後送其往生。在引魂中,必不可少的便是對方生活中熟悉的物,或是熟悉的人。有了這些後,只需唸誦一段特殊的咒訣,輔以祝詞,便能引出對方靈魂。
世人對於通靈者又愛又怕,愛其所具有的通靈之術,藉此一解思親之情;卻又怕其窺探出自身靈魂深處的秘密,一輩子受其所制。
“娘,通靈術是真的嗎?”七歲的池沐陽坐在母親膝頭,眨著眼睛問道。
葉紀蘭卻笑了,側首看向窗外一望無際的海:“信則有,不信則無。”
沉默良久,她又摸著他的頭道:我們小陽只需記得,只要行得正坐得端,這世上就沒有任何人能威脅到你。”
……
但不知從何時起,他再也沒見母親笑過。
有一天,他好不容易逮著了一隻大螞蚱,一心只想讓母親看看,還沒進門便喊:“娘,你看,我新捉的螞蚱!比之前那隻還大呢!”
他剛踏入房間,就覺得母親今天好像有些不對。她背身站在軒窗邊,視線望著遠方的海面,似乎完全沒聽到他說的話。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恐懼,一連喚了好幾聲:“娘!小陽回來啦!娘,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話音落下,他瞧見窗邊的母親動了,她緩緩回頭,面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笑容,柔聲對他道:
“小陽,娘要走了,離開這座蒼溟島,回到孃的家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娘真的沒辦法了,在這座島上每多呆一天,娘都感覺自己的靈魂正被活生生撕碎,娘再也受不了了,一天也受不了了,但……娘沒法帶著你一起走。”
“青翎族不許外男入內……唉……若你是女兒該多好。”
“小陽,你……會恨娘嗎?”
螞蚱從手中落下,幾下跳出窗外,撲朔著翅膀,消失在深深草叢中。
恨過嗎?
或許吧,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從那天起,他再沒見過母親。母親不知用了甚麼辦法瞞過了全宗守衛,獨自乘船離開了蒼溟島。等到第二日暴怒的蒼溟宗宗主派人去追時,船已離島,一切都來不及了。
她已消失於茫茫人海。
“哈……哈哈哈哈!”
池沐陽再也控制不住笑出聲來,若當時父親讓他看過陣圖,他未必不會將自己所知如數告知,只可惜,只可惜……從來沒有甚麼如果。
就像他那一聲不響離島的母親。
淚珠止不住從眼角灑落,池沐陽笑累了,斜倚在洞壁上,後腦抵著冰冷的巖壁,拿著陣圖的右手垂落腰側。
引魂之術、引魂之術,傳送陣法的關鍵。
他偏偏就知道如何破解。
池沐陽半跪於陣法中心,口中念動咒訣,用隨身小刀劃開了自己的手心,任鮮紅血液汩汩流出,順著紋路覆蓋整個陣法。
他雖非女子之身,無法看見靈魂,但母親曾教過他引魂之術的祝詞,此法能短暫控制人的靈魂,使對方暫時無法動彈,本意是想讓他在面對危險時爭得片刻逃脫之機。
這是母親留給他為數不多的東西,他始終不敢忘。
而現在,這恰恰成了他破解陣法的關鍵。
當鮮紅爬滿整個陣法時,池沐陽踉蹌站起,導引自身靈力覆於鮮血之上,雙唇微啟:
“溪雲初起,山雨欲來,羈鳥還林,池魚歸淵,俗世多擾,祈君來歸……”
金紅色的靈力流向陣法各處,很快與鮮血融為一體,在祝詞鼓動下躍動著、舞蹈著,霎時將昏暗的洞xue映作一片火海。
“唔……”靈力在飛速流失,池沐陽皺了皺眉,繼續調動體內更多靈力匯向陣法。
這個十人寬的陣法拘束著百人的靈魂,若是想以引魂之術徹底破解,需要的靈力支撐難以想象。
池沐陽咬著牙擠出丹田內所有靈力,面上很快爬滿汗珠。靈力用完了,他便以自身精血化為靈力續上,心中默數著進度,暗自鼓勁。
快了、就差一點了、就要成功了。
池沐陽死死盯著陣法紋路,看著自己的金紅靈力逐漸燒遍整個大陣,當金紅覆蓋整個大陣時,便是他徹底控制陣法之時。
金紅離邊緣只剩最後一角,池沐陽虛弱地舒了口氣,雙耳卻突然捕捉到一串突兀的腳步聲。
池沐陽僵了一瞬,緩緩轉頭,看見洞口站著的硃紅人影時,瞳孔驟縮。
莫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