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起竿 第三條路
“娘, 他是江乘雪,如您所言,是我新收的徒兒。”秋露白向前一步, 目光朝江乘雪偏了偏, “阿雪, 這位是我母親,現任秋氏家主。”
“乘雪見過秋家主, 常聽師尊提起您,仰慕已久, 今日終於得見,晚輩榮幸之至。”江乘雪會意,垂首見禮。
“嗯。”秋逢雨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掃了幾眼,對秋露白一笑, “是個可塑之才,露兒眼光不錯。”
“娘,您就別打趣我了, 前段時間忙於雜事, 忘了和您說起此事。”秋露白語帶歉意, 又道, “娘您安心休息, 離開秘境的事交給我們就好。”
“好、好, 那娘就不打擾你們了,露兒有事再喚娘。”秋逢雨不再多言, 靠著船舷閉目小憩。
秋露白轉身向船頭走了一小步,施了個術法讓船自動向前划行。確認不會吵到船後休息的二人後,秋露白放輕聲音道:“阿雪, 我越發覺得這片海不對勁。”
“師尊的意思是?”
“這片海域似乎太平靜了,海水的重量也不對……”
“譁——”
木船猛地搖晃起來,像是在反駁她的話。秋露白立刻分出靈力向船側打去,總算在突然打來的浪頭下穩住船身。浪頭過去,木船擺盪的餘波中,秋露白無意中向船舷處瞥去一眼,發現海水不知何時已漫過大半船身。
她剛上船那會,這木船吃水有這麼深麼?
他們四個的重量……
從她登上這艘船起,似乎始終有一雙無形的手,推著她向某個既定的方向前進。
秋露白扒著船沿,正欲確認一番,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怯怯的聲音:
“姐姐,發生……甚麼了?”
船尾的杜塵直起身,揉著眼睛道,像是被剛剛那番顛簸吵醒了。
“小塵啊,不用擔心,只是一點小顛簸罷了,姐姐已經穩住船了。”秋露白柔聲安撫。
“嗯,姐姐真厲害!不過……姐姐,我剛剛做了個好可怕好可怕的夢,夢見姐姐又救了兩個人,我們的船卻……啊!船上真的來了兩個人?”杜塵左右張望著,突然注意到船上另外二人,下意識朝秋露白那邊縮了縮身子。
夢?秋露白捕捉到杜塵話中關鍵,能和現實對應上的夢境,會不會是……
“小塵別怕,只是噩夢而已。告訴姐姐你夢到了甚麼,姐姐保證不會讓它發生。”秋露白摸了摸杜塵的發頂,鼓勵道。
“好,我都告訴姐姐。”杜塵嚥了嚥唾沫,攥著她的衣角道,“我夢見……姐姐在我之後又救了兩個人,然後船一直向前、向前,直到……姐姐看見了第五個人!”
“第五個人?”
“嗯!加上我,一、二、三、四……五,是五個,小塵沒數錯。”杜塵掰著手指,歪了歪腦袋。
“那小塵能不能告訴姐姐,第五個人長甚麼樣?”
“嗯……是個男人,不高,瘦瘦的,下巴上有鬍子,長得有點像……我的二叔叔!”
“師尊,您看那裡……”江乘雪突然拽了拽秋露白的袖子,向斜前方一指:“她說的是不是……那個人?”
秋露白卒然回頭,果然在前方三丈處看見了一個在海面上撲騰的男人,中等身高,偏瘦,下巴上正留了一小圈鬍子。
那人卻也同時看見了她。海中的男人雙眼外凸,幾乎從眼眶中瞪出來,驚恐地大喊:“救命啊,仙君,救我!求你救救我!”
“師尊……”江乘雪欲言又止。
“先等等。”秋露白停下了槳,轉頭飛速對杜塵道,“小塵,在你的夢裡,我是不是救下了這個男人?”
“嗯,姐姐是怎麼知道的?”杜塵緊挨著秋露白,面上害怕之色稍減,接著道,“他上了船,然後、然後我們的船就……沉、沉了……”
果然是這樣!
秋露白眉頭緊蹙,她先前就猜測過,那句“守好你的船”意思是“不要讓別人上船”,因為這艘小木船……根本承受不了太多人的重量。
從救完母親後她便有所猜測,這片海域至今為止沒有出現任何風暴,但這並不意味著它是安全的,而是在暗示著,真正的危險……從來不是這些看得見的東西。
這艘船本身,或者說,船上的人,才是真正的危險所在。
“仙君、仙君,我在這裡啊!仙君救我啊,求求你,我還不想死!”
不遠處的男人淒厲地哀嚎著,雙臂不住拍打著海面,出口的話音已然變了調。
秋露白臉色愈發黑沉,她深深看了眼木船兩側停滯不動的雙槳,又轉向杜塵:“小塵,你的意思是,我救了他,將他帶上船,然後,我們的船因此沉沒,是麼?”
“嗯、嗯。”杜塵被她現在的樣子嚇了一跳,顫著聲道。
確認已無意義,這艘船全長不過三丈,容下四人已是勉強,再多一人定會……
可若是就此放棄,她也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關……
到底該怎麼選?
秋露白沒再看杜塵,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上船槳,緩緩向前划動。
“仙君,我快撐不住了!不要放棄我,我甚麼都可以做!”那頭哀嚎聲不減。
“師尊,不如讓我下船,能給船上騰出些位置。我有靈氣傍身,一時半會不會有事。”江乘雪率先走到船邊,提議道。
“不,這不是治本之法。他……絕不會是最後一個。”秋露白音色沉沉,立時否決了這個提議,繼續向著男人所在劃去。
“那我們……”江乘雪還欲說些甚麼,見她心意已決,默默收了聲。
船上無人再出一言,死一般的壓抑籠罩了這方不大的空間,一派寂靜中,唯一的聲響是船槳打在海面上發出的拍擊聲。
船終於近了,近到秋露白伸臂就能夠到男人的距離。秋露白沒再猶豫,伸出手臂,緩緩抓住了男人的手……
男人眼中迸發光芒:“仙君大恩大德,小的永生難……”
“啊!”一聲尖叫打斷了男人的話,杜塵緊緊捂住雙眼,“船、船要翻了!”
木船劇烈搖動起來,秋露白剛剛抓住的手在搖晃的衝擊下散開,男人剛被拉起半個身子又落了回去。
“不、不要!”瞬間被打回地獄的男人發狂般喊道,“仙君、仙君救我啊!”
“果然……只能這樣了麼?”秋露白閉了閉眼,慢慢收回了伸出的手臂。若非嘗試無用,她也不想……
“不——仙君、仙君你不能拋下我!你怎麼能……”
“姐姐……沒關係的,不是你的錯……”一旁的杜塵顫聲道。
然而下一刻,秋露白再度拉起海中男人的手,另一手舉起水靈圓珠,引動十成靈力向海中某處打去:“破!”
“露兒,你要做甚麼!”
“師尊!”
兩道驚呼同時從船後傳來,秋露白渾然不顧,拽著男人的手卻不往上拉,另一手源源不斷向海中輸送靈氣。
四周緩緩安靜下來,秋露白逐漸聽不見外界任何聲響,只覺自己體內的靈氣在不斷流失,似乎一碰到這片汪洋大海就四下散開了去,元嬰期磅礴的靈力在更寬廣的龐然巨物面前微若塵埃,就像往一個破口的水袋裡舀水,無論如何也填不滿。
但是,既然已經作出選擇……
秋露白咬咬牙,繼續擠壓著體內所剩無幾的靈力,一股腦往海中某處灌去
——咔
一片寂靜中,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眾人耳畔炸響。而後,那片暗藍色的汪洋之海在所有人面前坍縮、凝聚,最終匯成一股小流,爭先恐後地匯向
——杜塵的手心。
“霜寒,你……很不錯,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你的表現,我認可了。”
方才還滿臉驚懼的女孩此刻笑吟吟地看向秋露白,輕輕一握拳,最後一點海水在她手中消失,而她的周圍,早已不是甚麼無垠之海,取而代之的,是浩瀚縹緲的夜空。
他們正身處雲端之巔。
“你是從甚麼時候發現的?”杜塵打了個響指,海中那個先前還在哀嚎的男人瞬間消失,散作千萬片光點飛回杜塵手中。
“從見到你的那刻起。”秋露白定定看著杜塵。
“哦?”
“誤入秘境、凡人身份,本就反常得令人懷疑,再加上後來那個‘預知夢’……”
“可那只是一個夢而已啊,小孩子愛做夢甚麼的,很正常吧!”杜塵輕快道。
“不。”秋露白輕輕搖了搖頭,“你有些操之過急了。無論是你所描繪的夢中之景,還是‘我自己’留下的忠告,似乎都想把我的思路往某個既定的方向引,也即——要不要救落水之人。”
“但這是一個死局。”
“若我選擇救下落水者,這艘木船毫無疑問會沉,船上的人都會‘死’;若我選擇不再救落水者,落水的人會‘死’,而我不忍心看著任何人死在我面前。”
“無論哪一邊,都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結局。”
“所以你選擇了第三條路?”杜塵抬頭看著她,雙眸亮晶晶的。
秋露白對上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她從未見過的瞳眸,似是世間星子皆墜於方寸之間,鋪落成海:“遵守規則,反抗規則,皆非我所願,那不如就……打破規則。”
“海水異乎尋常的重量、救人時一瞬間消失的屏障,皆是突破口,或者說,是你特意暴露給我的破綻。在別無他法的情況下,唯有一試。”
“我果然沒看錯人。”杜塵笑著拍了拍手,又朝她身後一指,“不提這些無聊的小測試了。”
“看吶,月亮,出來了。”
秋露白朝她所指望去,不遠處黑藍的天幕中,一輪皓魄盈空的圓月正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