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失感 五感盡失
秋露白全身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定在原地, 連指尖都無法提動一下,只剩一雙眼睛與它無聲對視著。
眼前是一隻深淵般的橫瞳,彷彿蘊藏著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 所及之物無不被它吸入其內, 她在那東西面前也不過蜉蝣一點, 渺若微芒。
腦內沒來由一陣眩暈,秋露白指尖那點細微亮光堅持了幾息, 毫無預兆地,滅了。
四周復歸一片黑暗, 寂靜的深海中,唯一能聽見的,只有海水擠壓下的心跳聲。
“嗵嗵、嗵嗵。”
胸中之物仍舊跳動著,但,“它”在哪裡?
它真的還在她面前嗎?
她究竟該怎麼辦?
手腕傳來一陣牽拉感, 似乎是江乘雪拽著她的手,拼命想將她帶離這裡,但她動不了, 徹徹底底地, 逃不掉。
——因為她被它“看見”了。
渺小的生靈, 無用的掙扎, 或許她不該來的, 不該來到這裡。
不該吵醒——它。
周圍的海水動了。余光中, 似乎有甚麼東西攪動了海水,一片更濃重的深黑籠罩下來, 徹底遮蔽了她的視線。
……
甚麼也看不到,這裡是哪裡?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刻, 或許只是幾息,腳下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卻又帶著絲絲粘膩,彷彿被某種動物的舌頭細細舔過每寸面板。
究竟是甚麼東西?
一陣惡寒漫過面板,秋露白條件反射地彎了彎手指,卻意料之外的,感受到了肌肉的運動。
她能動了!
秋露白當即導引全身靈力匯於指尖,掐了個範圍最大的照明術。
輝光亮起的那剎,出現在面前的是一片肉色。
肉色、肉色、肉色,目之所及皆是肉,粉紅的、肥膩的、正顫動著的肉,堆成一片肉.壁,就在她的腳下、頭頂、眼前。
胃部一陣痙攣,秋露白正要將手挪向小腹,手腕上卻傳來一陣阻力。
她猛地向後轉身,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緩緩舒了口氣。
是江乘雪。
“阿雪,怎麼不說話?”秋露白稍微適應了周圍的環境,這裡是一片獨立的空間,沒有海水,說話的聲音可以被聽見。
先前她被那東西定住時江乘雪想帶她逃走,就算髮現她動不了後也沒有鬆手,所以和她一起被帶到了這裡。
是她拖累他了,這次下水還是太倉促了。秋露白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徒兒的墨眸上,忽然發現他好像有些不對。
他的眼中……為甚麼映不出光?
“阿雪?”她又問了一句,搖了搖被他牽著的手腕。
對方這才有了點反應,卻沒有答話,而是將手順著她的手腕慢慢下滑。冰涼的面板在她腕上游移,秋露白被冰得一激靈,下意識掙開了他的手,向後退了兩步。
雙眼對上對方沒有焦距的瞳仁,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保持著原先的姿勢,雙唇微微開合,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意識到他的手中已空無一物後,他緩緩收回了手,手臂垂在身側,指尖不住顫動著,彷彿突然陷入了某種巨大的恐懼中。
可即使身體正難以控制地顫抖著,他空茫的瞳眸仍舊對著她先前站立的方向,執拗地不肯移動一步。
——就像是在等她回來。
秋露白覺得有些奇怪,她明明就站在他身前,他卻像根本看不見她一樣。
她又向他走近一步,行步間帶起細微氣流,卻一下被他感覺到了,垂於身側的手立刻握上了她的手腕。
攥著她的手的力道極大,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但僅僅持續了一瞬,他就立刻鬆了勁,指尖移到她的手心處,在那裡寫道:「師尊?」
秋露白後知後覺意識到甚麼,還沒來得及做甚麼,他又寫道:「從見到它起,我的五感開始接連喪失,無法說話,神識被封,到現在只剩下一點微弱的觸覺。」
一個字,又一個字,他寫得極慢,秋露白的手卻隨著他的話輕微顫抖起來。
突然間失去視覺、聽覺,無法求助,甚至被一個人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他當時會想甚麼呢?
看著徒兒一筆一劃認真的動作,秋露白心中被一股酸脹填滿,眼眶微微發酸,自江乘雪跟著她歷練起,他似乎總是因她而身處危險中,卻從沒有哪次像今天這般令她難受。
只是一眼的接觸,那東西竟能將她徒兒的五感盡數奪去,它的實力究竟到了何種地步?她真的能……護好他嗎?
她不是個合格的師尊,是她太過無能,連自己的身邊人都保護不了。
雙手顫抖得更加劇烈,對方似乎察覺到她的狀態,輕輕拍了拍她的掌心,寫道:「師尊不必擔心,我只要能跟著師尊就好,總有辦法解決的,相信我。」
寫罷,江乘雪抬起頭,朝她淺淺一笑,雙目卻蒙著一層陰翳,失了往日神采。
到頭來還要由他來安慰她嗎?
秋露白抿了抿唇,輕輕拉過他的手,學著他在他掌心中寫道:「抱歉。」
江乘雪垂落眼簾,似乎並不想聽她說這些。秋露白指尖一頓,又寫:「我會幫你恢復,等你好了之後,我有話想對你說。」
對方這才重新抬眼,嘴角含笑,向著她的方向點了點頭。
秋露白緊緊牽著江乘雪的手,環顧四周,心中對他們所處之地有了猜測。
他們極有可能身處那東西體內。被定身時,她看見了一片突如而來的黑影,或許那便是巨獸吞下他們二人時投下的陰影。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該怎麼出去?
秋露白伸手摸了摸身旁血肉堆成的牆壁,軟塌塌的觸感,帶著粘稠晶瑩的水液,滑的幾乎掛不住手,令人直犯惡心,更別提周圍全是這種東西。
這種噁心的東西,江乘雪看不到,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減輕負擔了。
秋露白強忍胃部不適,將靈力凝聚在潮音劍上,舉劍刺向面前肉.壁。預料之中的,劍尖在碰到肉.壁的那刻便陷入肉質包裹中,與當時在船上對付觸足時一樣,沒造成任何傷害。
她默默收回劍,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是行不通了,她只能去找找那不知是否存在的、現成的出口。
秋露白拉著江乘雪一步步向前走。面前的空間彷彿無窮無盡,到處都是堆積的肉粉色,層層疊疊,似乎連上下左右都失去了意義。
但眼下沒有其他辦法,至少這些肉.壁不會主動攻擊他們,只要向著一個方向一直走,總會有些別的轉機。
不知走了多久,秋露白視線盡頭突然出現了一汪血池,鮮紅色的液體堆滿了整片下陷的肉質地面,液麵最上正咕嚕嚕地冒著泡。
看起來不像是甚麼好東西,秋露白暗忖,不過有點新東西總比一塵不變的肉來得好,那些蠕動蛄蛹的肉.壁看得久了,連她也禁不住開始乾嘔。
秋露白停在血池邊,從乾坤袋中掏了塊靈石丟下去試探。
堅硬的靈石甫一入水,那一小片水面便開始劇烈顫動,沒過一會,血池恢復平靜,那塊靈石也徹底沒了蹤影。
具有強烈腐蝕性嗎?秋露白托腮想,可為甚麼偏偏是這裡多了一汪血池,它又有甚麼用?
秋露白望向前方,血池佔地極廣,一直延伸至視線盡頭,一眼望不到邊,再想往前走,就必須越過血池。
她垂眸看向咕嚕冒泡的血池表面,看著那一個個血泡破裂又生成,心中一個猜想緩緩成型——血池存在的目的是為了消化巨獸吞下的食物。
若當真如她所想,那麼按照尋常靈獸的身體結構推斷,血池之後便極有可能是出口。
可他們要怎麼過去呢?
秋露白目光移向水池兩側溼滑的肉質側壁,她先前已經試過,這些肉.壁掛不住人,輕功無法持續過久,直接泅水而過更是行不通,那是否還有別的辦法?
正當她沉心思索時,手腕被人拽了拽。她暫時停下思考,側身看向江乘雪,下意識脫口而出:“阿雪是發現什……”
話音出口,她才想起江乘雪此時的狀態,將後半句吞了回去,手心向上攤在他手邊,靜靜等他回應。
江乘雪聽不見她的話,只專注於指尖動作,寫道:「師尊,我感覺到周圍有危險的氣息。」
失去五感後,他生來便有的預警天賦更加敏銳,幾乎是秋露白剛在池邊停下腳步,他心中便生出一股危機感。
「源頭應該在前下方。」他又寫。
前下方?秋露白順著他的話向那裡看去,那不就是血池下方嗎?血池底下有東西?
秋露白瞥了眼深不見底的血池,臉色一沉,經他一提,她才意識到,似乎從他們進到這裡起,一切都太過平靜了,可這怎麼可能?
秋露白立刻回頭,快速在江乘雪手中寫道:「我們先離開這裡。」寫罷,她拉起江乘雪的手迅速向來時方向跑去,只希望現在離開不會太晚。
就在她剛向後跑出一小段距離時,耳邊傳來“唰”的一道破空聲,而後她的手腕被一個滑而涼的東西掃過,再然後,手中一空,江乘雪的手脫開了。
“阿雪!”秋露白陡然回身,伸手向前抓去,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無——一條自池底伸出的肉粉色觸足當著她的面捲走了江乘雪,帶著他向血池方向快速退去。
“別想跑。”秋露白毫不猶豫地掉頭追去,將丹田內靈力全數聚於腳下,一面腳步騰挪緊咬在觸足之後,一面伸長手臂去夠江乘雪的手。
可就在她觸到江乘雪指尖的那剎,觸足卻忽地向後一甩,預判精準地躲過了她的手,加速向池邊衝去,一下脫離了她的手臂範圍。
秋露白一直追到血池邊,看著那觸足縮回血池正中央才緩緩停步,她已無路可追了。
那觸足卻不急著享用獵物,它卷著江乘雪的腰身,直挺挺豎在血池上方,江乘雪寬大的袖袍垂落在池面上,霎時被舔噬了一角。
似是怕他逃了般,血池下又升起幾條觸足,慢悠悠地纏上江乘雪的手臂、雙腿、脖頸,一圈又一圈繞緊,勒出凌亂白衣下身軀的形狀。
其中一條細小的觸足緩緩攀上他的臉頰,帶著吸盤的內側遊過他的眼眶,將那雙墨色桃花眸蓋得嚴嚴實實。
幾條觸足遵循著本能,一圈圈蠕動著,將獵物纏得更緊,表皮的粘液蹭在那層白衣上,反射著淋淋水光。
幾息過去,江乘雪面色開始發紺,幾滴冷汗順著額頭流下,落在洋洋血池中,只濺起幾點微弱的水花。
呼吸受制,喉中也仍舊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指尖無力地摳著身上纏繞的觸足,脖頸上揚,被迫承受著觸足的動作。
作者有話說:寫的時候腦內迴圈播放“是誰住在深海的大菠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