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決定 於是她不再去躲
怔愣剎那, 秋露白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滿整個胸腔,卻怎麼也消不去臉上那抹熱意。
她的每次呼吸, 都像是撞進了一張精心編制的網。眼前是對方放大的眉眼, 不容拒絕地佔滿她所有視線, 耳邊是胸腔內錯拍的心跳,一聲, 又一聲。
逃不開,躲不掉。
於是她不再去躲。
秋露白伸出手, 自他臂下穿過,而後漸漸回攏,掌心貼上了他的背脊。像是在安撫某種大型犬類靈獸般,她將下頷輕輕擱在對方肩上,臉頰貼著他的頸窩, 手臂內收,將他完全帶入自己懷中。
月光揉碎了呼吸織作的網,一切都歸於一個溫柔至極的擁抱。
這回換做對方僵在原地。
秋露白彎起嘴角, 吐字的氣流帶起對方耳邊幾縷細碎的發:
“那便, 如你所願。”
環抱的姿勢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但藉著相貼的胸膛, 她聽見他的心跳快了幾分, 渾身散發的熱意撲在她身上, 無言的回答。
他沒再說話,也沒再動作, 只靜靜地任她抱著。
秋露白微微抬頭,看見了面前滿樹盛放的梅花,白梅映著月光, 一朵連著一朵,綴成一片,恰似落了滿枝雪。
為甚麼呢?她想。
為甚麼懷中這位名為江乘雪的少年,在她心裡,是不一樣的?
明明他對她而言是一片空白,但她卻會因他生出不受控制的情緒,甚至……不排斥他的靠近。
是因為他們原本是師徒麼?可在那間紅燭暖房內,面對同樣自稱為她徒兒的黎喻川,她卻沒有同樣的悸動。
記憶沒有答案,她的直覺也給不了答案,唯有當下身體最真實的感覺告訴她,就是不一樣的。
江乘雪對自己而言,是特別的。
有風颳過,枝頭的白梅顫動幾下,花瓣簌簌而落,有一瓣,沾在了他的發上。
“師尊。”江乘雪微微發悶的聲音傳入耳中。
“嗯?”
“師尊……為何願意選擇我?”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甚麼決心般,將這個問題問了出口。
“明明他才是……”他沒有再說下去,秋露白卻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一邊是熟識已久、溫柔小意的新婚道侶,一邊是身份不明、咄咄逼人的不速之客,任誰都知道怎麼選。
“我不知道。”這是她當下能給出的唯一答案。
“也是,是我多……”
“或許很多事,本來就是沒有答案的吧。”秋露白接著前言道。
對方卻忽地頓住,她耳邊傳來衣料摩挲的窸窣聲,而後是他透著驚訝的話音:“師尊……原是這樣想的嗎?”
“嗯。”秋露白點了點頭。這的確不像她的作風,對於一切未知之事,她一向是要刨根問底的。
只是這次,她不想問了。
江乘雪默了片刻,隨即主動拉開距離,她只覺懷中一空,那道白衣身影便重新站到了月光下。
他正對著她,眸中閃著細碎光芒:“若是我說,我其實……”
話音說出一半,他像是想到甚麼般,又抿了唇,強行止住話題:“罷了,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太好的夢,通常是假的。”絮絮輕喃隨著衣襟上殘留的溫度一起,散入夜空。
秋露白沒聽懂他的意思,但見他不願再說,也沒多問,轉而問起正事:“關於此地,你知道多少?”
江乘雪調整好表情,正色道:“我想師尊已經猜到這裡並非現實,那此地的出口…師尊是否知曉?”
秋露白搖了搖頭:“不知。”
江乘雪微微一笑:“我便是為此而來。”
說罷,他轉身向梅林外走去,衣袖翻飛,帶起大片落梅:“師尊隨我來。”
“好。”秋露白抿唇應下,保持著半步之距跟在他身後。
濃黑夜幕下,一人穿紅配金,一人一身素白,前後相行於寂靜山谷間,明明分外不合,卻又莫名和諧,仿若天地浩大,明月高懸,渺渺世間,僅餘他們二人。
末了,江乘雪停下腳步,沉聲道:“到了。”
秋露白抬頭,卻忽地一愣。
棲霞峰山腰處,何時多了棵巨樹?此樹主幹粗壯,像是長於此地已久,但奇怪的是,樹上不見任何旁生枝丫,亦無任何葉片花果,分外奇怪。
“師尊忘了,此處並非現實,自然不必遵循常理。”江乘雪見她愣住,貼心解釋道。
秋露白朝樹下看去,只見那裡正運轉著一個傳送陣法,陣分兩半,兩邊各繪有一個圓圈狀符文,似是供人站立之處。
這裡就是江乘雪說的出口嗎?
江乘雪率先走到傳送陣上,在其中一處圓圈中站定,道:“我便是從這裡進來的。若師尊信我,可隨我一同進陣。”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朝著她,笑道:“此陣需由二人一同啟動,師尊……”
秋露白點了點頭,正欲上前牽上他的手,另一隻手卻忽地被人拽住。
“師妹,你要去哪?”
耳邊傳來一道急促的喊聲,秋露白回頭,驟然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薄唇緊抿,眉頭緊蹙,紺紫狐眸中滿是凝重。
沈畫嵐怎麼會來這裡?
沈畫嵐拉著她的胳膊,一改往日吊兒郎當的模樣,與陣中之人遙遙對視,平靜道:“玉清門門規第三條,無故擅闖宗門者,當緝拿審問。”
“師兄……”秋露白張了張嘴,剛想解釋,卻被他打斷。
“師妹,你若是想去哪裡,我不攔著,只是此人,不能走。”
“為何?”秋露白更為不解,“他才是我的徒兒,名為江乘雪,這點我能為他做保。”
“呵,他是你的徒兒?”沈畫嵐輕笑一聲,“這點師妹你是從何得知,不會是……他告訴你的吧?”
他向前走了半步,徹底擋住了江乘雪望向她的目光。
秋露白剛想應是,卻覺得今夜的師兄有些不對,他的態度極為篤定,像是早已知曉江乘雪的身份。
她想去看向陣中的江乘雪,視線卻被身前的師兄擋了大半,只隱約瞧見他似乎放下了伸向她的手,靜靜站在那裡,沒有任何辯解。
“不說話?那便是我說對了。”沈畫嵐一手仍舊牽著她的胳膊,另一手向上伸起,法術輝光瞬間爆開在他掌中,而後飛速向江乘雪所在襲去。
“師兄!”秋露白怎麼也沒料到他會突然出手,當即掙開他的手向前衝去,只是當她看清眼前之景時,卻猛地頓住了。
“師妹,你再看看,前面是甚麼?”沈畫嵐的聲音適時響起。
前方那棵巨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漆黑陰森的高塔,周身繚繞著森森魔氣,江乘雪所立之處,恰是高塔入口。
鎮魔塔。
這樣的塔在門內共有三座,為玉清門祖師所造,專為鎮壓邪魔害人之物,歷經千年仍牢不可破,其中一座,便設在棲霞峰山腰。
鎮魔塔唯一的出入口便設在塔前,也即,封印陣法。為防內鬼,此陣初設時特地分作兩半,唯兩名金丹以上修為者同時施法,方可啟動。
也就是說,方才江乘雪邀她入陣……
秋露白滯在原地,目光上下打量著面前的高塔,可惜,這座塔與她記憶中別無二致,的確是貨真價實的鎮魔塔,並非甚麼偽裝。
“小小障眼法而已,若是從前,師妹不會看不出。”沈畫嵐慢悠悠走到她身旁。
“師妹只是一時不察,被心懷不軌之徒帶偏了,自然無錯,但此人……”沈畫嵐眯了眯眼,目光不善的盯著陣中的江乘雪,“你來此到底有甚麼目的?”
江乘雪仍舊站在原地,墨色的眸中止水般平靜,他沒理睬沈畫嵐的質問,而是對她道:“師尊,我從未騙過您,我的確是從這裡進來的,這裡,也的確是出口。”
秋露白看著他,不似尋常被質問者,他的眼中沒有怒意,也沒有乞求,有的只是平靜,死一般的平靜
——就像是無論從她口中說出甚麼,他都會毫無保留的接受,即使是宣判他的罪行。
“簡直荒謬。”沈畫嵐被他氣笑,轉而對秋露白道:“師妹不會還信他的鬼話吧?他竟還說自己是從塔裡來的,那他是甚麼?脫逃的邪魔麼?”
“師兄。”秋露白沉默片刻後,一字一頓向沈畫嵐問道:“師兄,這裡,是甚麼地方?”
“嗯?”沈畫嵐伸手摸了摸她額頭,奇怪道:“這也沒燒糊塗啊,不會被他下了甚麼幻術吧,這裡不是玉清門還能是哪?”
秋露白深深望了他一眼,道:“抱歉了師兄,我認為他說的才是對的。”
“哈?”沈畫嵐伸手想拉住她,這次卻夠了個空,一句話的功夫,秋露白已走到陣法前,下一刻便要邁進陣內。
“不是,這鎮妖塔都擺在面前了,你怎麼還……”沈畫嵐知道自己追不上,遠遠衝她喊道。
“我信他。”秋露白只回了一句,就在陣法圓圈內站定,抬頭對上了那名緊抿著雙唇的少年。
他在緊張。
為甚麼要緊張呢?是怕她信了沈畫嵐的話麼?
秋露白輕輕牽住了江乘雪垂落的手,對方先是一僵,而後掌心的涼意順著她的手傳遞過來,暴露了主人當下的心情。
看著對方愣在原地的模樣,秋露白笑道:“我既然選擇了信任你,便不會再改了。”
因為這是她的決定,是她遵從內心做出的決定。
“師尊就不怕我真的是他說的那樣,只是為了誘騙你,放出塔內的魔物嗎?”江乘雪那雙墨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她,有些生硬地問道。
“若真是這般,我就認了。”秋露白回望著他,“我會為我的決定付出代價,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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