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試探 偷來一縷月光
“嗯?”江乘雪聽後下意識回了一句, 疑問的氣音中帶著不在狀態的迷濛。
他瞥了眼太華木花苞,不出意外的話,這應當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吧。這個問題之後, 太華木之花便會盛放, 而他們二人, 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樹靈所言不假,果然……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他先前對師尊說的並不是全部, 太華木之花盛放的條件其實有兩個,其一, 為二人之間的真實無瑕的情感;其二,二人的羈絆必須足夠深,深到即使在遙遠未來的命運中,對方的痕跡也不曾淡去。
從樹靈口中得知這點時,他心中的驚喜幾乎滿溢位來, 有甚麼能比在所愛之人未來中擁有一席之地更令人欣喜的呢?
但樹靈接下來的話就如一盆冷水,澆熄了那簇剛剛萌生的火苗。它說:“所謂羈絆,並不單指愛情。愛恨相生相剋, 凡令人刻骨銘心之情, 皆可稱為羈絆。”
“甚麼意思?”江乘雪反問, 寒意滲入話音中。
“若是你的存在給她帶來的並非好事, 你還會順應命運, 待在她身邊嗎?”
“……”長久的沉默。
江乘雪最終沒有回答, 他嚮往空中的那輪明月,但他並非想做那摘月之人, 不過是想偷來一縷月光,暖一暖自己那顆冰冷徹骨的心。
若是連這樣微小的願望都不被允許,他也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樹靈並未在意他的沉默, 而是善意說道:“在她詢問前,你還有時間,可以思考該如何回答她。”
“阿雪,若是這個問題太過冒犯,你不想說也無妨。我換個問題便是。”
師尊的話打斷了回憶,他沉默了太久,秋露白以為他不願回答,善解人意地補充道。
江乘雪抬眼,目光徑直對上師尊那雙清透的眸子,他的師尊總是這樣,她會注意到他的窘迫不安,卻從不逼迫他去做甚麼,僅僅是站在她身邊,他便能獲得片刻心安。
她對誰都很好,對他更是。
從她的眼中,他能看到自己——那個衣冠楚楚的自己。
那身影在他眼前倏忽扭曲,張牙舞爪地撲上他的面門,淒厲嘶嚎著:說呀,為甚麼不說?人都是自私的,為了樹靈那個可笑的預言放棄已經抓在手中的東西,可不像是江乘雪會做的事。
或又變小,化作孩童模樣哀哀望著他:真的要說嗎?你已經知道會發生甚麼,為甚麼不離她遠點呢?
江乘雪面無表情地拋去腦內亂七八糟的想象,本就打算好的事,斷沒有臨陣變卦的道理。
他眨了眨眼睛,作出一副思考的樣子,但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在他先前的對話中,他驗證了一個結論——在這個空間裡,禁止說謊話,但並不禁止隱瞞,也不禁止模稜兩可的回答。
但越是想隱瞞,越是要看著對方的眼睛,這般才能不顯得心虛,他早已親身踐行過這個道理。
毫不迴避地,江乘雪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彎起恰到好處的笑容,雙唇輕啟,道出心中演練千遍的答案:
“師尊劍術高絕,待我也毫無保留。我一直都很仰慕您,一直追隨著師尊的腳步不斷成長,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成為像師尊這樣強大的人,成為師尊的助力。”
同樣是發自內心的答案,就像他一直以來披著的那層偽裝精美的皮,毫無威脅、溫和無害,維持師徒的身份便好,至少當下,他們的牽扯還不算深。
這會是她想要的答案麼?毫不越界的、恪守禮數的答案,他可以給。
秋露白始終沒有移開視線,從江乘雪的眼中,她只能看見滿滿的崇敬之情,任誰見了都要道一句師徒情深。
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這樣麼?
“阿雪……”她凝視著他的眼睛,話音卻被面前花朵盛放的簌簌聲打斷。
花開即為真,再多的話,好像沒有必要說了。
秋露白轉而看向那朵花,淡粉色花瓣一層層綻開,自上而下覆在先前展開的花瓣上,眾星拱月般捧著花心處那顆茶色種子。
新盛的鮮花兀自旋轉著,周身散發的光芒愈加柔和,而花心處,太華木之種自褐色花托上浮升至空中,緊接著像是生出靈智般直直落在她的掌中。
這便是情感澆灌而生的樹種麼?秋露白碰了碰手中的樹種,褪去光華後的太華木之種呈現出淺淺的茶色,觸感堅硬,與普通的種子並無不同。
沒等她多看兩眼種子,面前的太華木之花突然開始枯萎,深黑的紋路爬上粉紅的花瓣,自瓣尖蔓延至花心,而後徹底轉為黑色的花瓣一片片脫落委地,整朵花在幾息間化為塵泥。
再然後,是腳下的地面。數道裂痕自她腳尖處逐漸蔓延開來,除她站立的一尺見方土地外,周圍的空間沿著裂痕化作碎塊,一片片崩裂解離,向下墜往無盡的虛空中。
整個空間正在飛速崩潰。
眼見著裂痕就要蔓延到江乘雪腳下,秋露白把手中樹種丟進乾坤袋,快速向他伸手:“阿雪,手給我!”
回應她的是對方溫熱的體溫,雙手交握,秋露白使勁一拉便將對方帶入懷中,二人相擁的那剎,這片空間徹底破碎,連著那棵高聳入雲的太華木一起化作虛無。
“我和小瑤果然沒看錯人。”
一恍神,秋露白聽見了凌素問的聲音,緩緩睜開眼,她發現自己重新站在了清溪谷的竹屋中,江乘雪也一如先前那般站在她身邊,隔著一段距離。
“你們應當已經拿到太華木之種了吧,感覺如何?”清溪谷谷主凌素問笑容清淺,向她微微頷首。
秋露白依言摸了摸乾坤袋,果然摸到一顆硬質樹種。她暗自舒了口氣,至少樹種還在,他們能順利完成這重試煉的任務。
“幸得谷主相助,我們才能拿到太華木之種。”秋露白抬手向對方行了一禮,聊表謝意。
凌素問又寒暄了幾句,忽地,他抬頭看向窗外黯淡的天光,語氣中多了一絲沉重:“時間到了,我也只能幫到這裡了,剩下路得靠你們去走。”
他轉頭看向秋露白,面色凝重:“我想你已經猜到了,太華木之種不是結束,出谷時多加小心。更多的,我不過局中一子,恕我無法多言。”
“代我向小瑤問好。”
惟有最後一句帶著懷念般的溫柔,秋露白還沒來得及問問小瑤是誰,雙腳便不受控地向門外走去。
“砰”的一聲,竹屋大門重重關上,直到站在竹屋外的地上,二人才恢復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
秋露白回味著凌素問的話,“太華木之種不是結束”,再結合初見時他諱莫如深的表現,也就是說,他認可了這個秘境不對勁。
她看向一旁的江乘雪,忍不住喚道:“阿雪,你站過來些,這個秘境給我的感覺越來越奇怪了。”
“好。”江乘雪走到她身邊,直到二人的衣袖挨在一塊才停下腳步。他環顧四周,似乎在尋找甚麼:“師尊,你有見到蒼朮嗎?或者其他清溪谷門人?”
秋露白心下一凜,猛地抬頭看向面前靜靜佇立的竹屋,竹屋屋門緊閉著,門前懸掛的驅蟲艾草搭在門框上,隨著輕風微微擺動。
他們進門時蒼朮應是守在門外才對,現在究竟過去了多久,他是有事離開了嗎?
蒼朮帶他們進來時特意囑咐過,若要出谷,務必尋谷內門人帶路。但現在,蒼朮不見蹤影,她視線所及竟也看不見任何一個活動的修士。
她又轉身看向來時的杏花溪谷,遠處,半輪血色夕陽貼在清溪盡頭,落日的金紅餘暉籠罩了整個溪谷。夕日漸沉,杏花簌簌而落,谷中越來越多的屋舍隱入黑暗中。
四周靜極,秋露白半眯著眼掃過清溪谷醫修聚居之地,心中不禁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這裡真的有人嗎?
耳畔僅有蕭蕭風聲回應,仿若此地只剩下他們二人。
不能再在這裡等下去了,秋露白心中不安感愈發強烈,於是她轉頭對江乘雪道:“阿雪,我們不找人了,我總覺得再拖下去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嗯,我也覺得這裡很危險。”江乘雪面色同樣凝重,“我來時記了路,我們先去隙口那裡。”
二人腳步加快,向著來時山壁上那道裂隙走去,等到出了這道隙口,外面就是種滿各種藥草的藥田,藥田外的森林便是他們的傳送落地點。
夕陽徹底落下時,他們走到了一人寬的隙口處,從裂隙向外望去,入目的是一片濃墨般的黑,即使是妖族的夜視能力在這裡起不了任何作用。
前路未明,秋露白腳步頓了頓,突然,她耳邊又響起那道試煉提示音:
“恭喜試煉者秋露白,獲得太華木之種,透過試煉第二重,真實之境。”
“請試煉者站在原地,不要移動,試煉脫離中,3……2……1……”
她與徒兒對視一眼,確認對方也聽到後,暫時停在原地。
“1…………脫離……失敗……滋!”
像是遭到損壞般,那道試煉提示的溫柔女聲愈發失真,秋露白耳邊灌滿了咯嚓咯嚓的雜音,“滋”的一聲後,徹底不再有聲音傳來。
黑暗中,山壁上的裂隙仿若巨獸之口,靜靜等待著來人送入口中。
“師尊,我們現在……還要出去嗎?”江乘雪先是看了眼裂隙,而後擔憂地看向她。
“只能出去試試了,清溪谷谷內四面環山,成包圍之勢,若是有甚麼危險,逃離的難度更大。”秋露白思量片刻便作出了決定。
她向隙口邁出一步,手背處被她忽略已久的三瓣印痕忽地金光大盛,那道將她帶入試煉中的空靈之聲再次出現:
“走……離開這裡……去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