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屍傀 堂堂霜寒仙君,怎麼能死在這裡。
“走……離開這裡……去森林。”
聲音急切, 比之先前多了幾分感情色彩,只是話音斷斷續續,像是被甚麼東西刻意阻隔一般。
“你究竟是誰?”秋露白不禁又問道。
“……瑤……我是……”
空靈的聲音迴盪在她識海內, 這次竟然有了回應!
儘管只聽見幾個音節, 秋露白仍從話音中拼湊出一個“瑤”字, 這道聲音便是凌素問口中的那個“小瑤”麼?
但當她繼續問下去時,那道聲音卻不再有回應傳來, 如同突然人間蒸發一般。
“師尊是發現甚麼了嗎?”那聲音只她一人能聽到,江乘雪見她愣在原地, 關切道。
秋露白這才回神,快速掃了眼周遭情況,見暫時沒有異樣,解釋道:“拉我們進入試煉的那道聲音又出現了,祂讓我們快走, 去谷外的森林。”
“那……”江乘雪欲言又止。
秋露白猜到徒兒的擔憂,補充道:“祂提到‘瑤’字,凌素問先前也提到一個叫小瑤的人, 若這個聲音就是小瑤, 那祂的話應當可信。”
她看向山壁上的隙口:“更何況, 我們本就打算去那裡。”
“好。”不需她多作解釋, 江乘雪自然接受了當前情境, 當即便要上前探路。
“不可!”秋露白攔下徒兒的腳步, “前方狀況未知,還是我打頭為好。”
隙口僅一人寬, 她無比熟練地把江乘雪拉到身後,而後微微側身,扶著山壁小心進入通道。
此處穿山罅隙狹長, 白天他們在蒼朮的帶領下花了一刻鐘才穿過山體到達谷中。而此刻夜幕降臨,通道內透不進任何光源,秋露白嘗試了照明術也沒有任何效果,只能憑著感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穿行。
“阿雪,你還在嗎?”
走了十幾步,秋露白髮覺自己的五感愈發遲鈍,幾乎感受不到身後那人的存在,忍不住出聲確認。
“師尊放心,我一直跟在您身後。”
江乘雪熟悉的聲音迴盪在兩側山壁間,略微撫平了她心中的不安。秋露白放下心來,一邊抽出潮音劍以防萬一,一邊繼續向前。
大概走了半程的距離後,秋露白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剛進通道時江乘雪幾乎緊緊跟在她身後,衣袖不時能掃在她的手臂上,但現在,她好久都沒感受到後者行走的動靜,更別提腳步聲了。
是她走得太快,阿雪沒跟上嗎?
要不還是牽著手走,至少能確定對方沒跟丟。
只是這樣會不會……太越界了?
但想到空空蕩蕩的身後,秋露白還是慢下腳步,拋去心中那點忸怩,直接開口道:“阿雪,要不你還是牽住我的手吧,萬一有甚麼情況我也能及時護住你。”
“誒?好……都聽師尊的。”對方稍一猶疑,語調中似乎帶著點侷促,但仍應了下來。
也是,阿雪也不是小孩子了,突然聽到這種要求,多少有點……
罷了,總歸是特殊情況。
秋露白拋去腦內那些不合時宜的浮想,向後伸出了左手。很快,她的手就握住了他的,對方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掌心的溫度比她涼上幾分。
她忽然想起一句民間俗語,說手腳冰涼是因為沒人疼……
不對,甚麼亂七八糟的。
秋露白稍微握緊了些,她的體溫自面板相貼處傳過去,觸手卻分外僵硬,像是捂著一塊冰,怎麼也捂不熱。
她微微蹙眉,手指在對方的虎口和食指根部摩挲,這才發現,這些地方光滑細膩,沒有任何繭子!
以江乘雪練劍的頻率,他手掌與劍柄相接處必然佈滿細繭。
也就是說……
“那個,師尊,您伸手了嗎?”前方傳來江乘雪略帶疑惑的聲音。
等等,江乘雪甚麼時候跑到她前面去了?
那她現在手裡這個,是甚麼?
秋露白猛地甩開手,只聽“啪嗒”一聲,有甚麼東西被她推倒在地。
月亮不知何時已升至頭頂,悽清月光透過狹窄的縫隙灑進通道,短暫地驅散了洞內的黑暗。秋露白緩緩轉身,視線掃過面前的地面,瞳孔驟然擴大。
——地上赫然是蒼朮的屍體。
“甚麼……”秋露白口中喃喃,目光不住在蒼朮的屍體上游移,他仰面朝上,雙目瞪大,臉色紫紅,領口處佩著的那簇蕙蘭草青綠猶在,顯然剛死不久。
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至少能排除外傷致死的可能。
“噠噠噠”秋露白觀察之時,身後倏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下意識抬劍揮去,卻在看清來人的那剎堪堪停下。
“師尊,是我。”
月光下,江乘雪的臉籠上一層迷濛色彩,而她的劍此時橫在對方脖頸上,離他的面板只有一寸之距。
但他沒躲,只是停住腳步,那雙墨眸靜靜看著她,眼尾淚痣映襯月光,彷彿篤定了她不會動手。
“抱歉,是我草木皆兵了。”秋露白斂目,輕輕放下劍,歉意道。
“沒事,此地太過詭異,我也不知何時竟到了師尊前面。”江乘雪淺淺一笑,卻在看清她身後之物的瞬間怔住了。
“蒼朮死了?”他的臉上是同樣的驚疑。
秋露白瞥了眼頭頂的月亮,見它很快就要向旁移動,屆時這個通道又會變成一片漆黑,於是快速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秘境不對勁,我們趁現在看得清路趕緊走。”
她沒等人回覆就拉起他的手,確認這次沒抓錯人後,輕功運起,藉著月色便向通道出口掠步而去。
沒了視線上的阻礙,她的動作再無顧慮,幾個呼吸間便出了穿山裂隙。
但直到二人徹底站在藥田上時,秋露白才發覺,情況比她想得更糟糕。
前方遼闊的藥田上早已沒了活人,先前進谷時那些青綠衣衫的醫修們此刻形如骷髏,枯瘦的骨架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皮,行屍走肉般遊蕩在藥田中,黑洞洞的口中不時爆出一聲嘔啞嘶鳴。
“咔嗒”一聲輕響,秋露白足尖處的石子被風吹入藥田中,霎時,一雙雙猩紅的眼睛齊齊鎖定山壁前的二人。
“屍傀。”
秋露白麵色一沉,話音冷然。
百年前那場魔道大亂中,正道修士損失慘重的原因之一便是屍傀。
魔道中有人專修屍傀之法,將新死的屍體以特殊之法灌入魔氣,可將其轉為聽命的傀儡,不知疼痛,不知畏懼,只知聽命行事,無疑是群戰中最好用的工具。
反觀正道修士這邊,人皆有七情六慾,在面對曾經的親友時很難不畏手畏腳,此法之陰毒下作可見一斑。
“呵——呵——”
藥田上的屍傀群發現了獵物,成群結隊向他們湧來,此起彼伏的嘶嚎聲刮擦著場上二人的耳膜,毛骨悚然之感從足底密密麻麻爬上心頭。
“初步觀察,場上屍傀至少有近百個。”秋露白眨眼間便下了判斷,“每個屍傀的戰力為控制者功力的三成,而這裡的每個屍傀——境界都在元嬰之上。”
也就是說,秘境復刻了百年前那場大戰之景,只是,這次的對戰方只有他們二人。
硬拼幾乎沒有勝算。
秋露白視線掠過屍傀群,望向遠處。藥田數千步外便是他們傳送落地的森林,其中一棵樹下朦朧散著柔和的白光。看來那道聲音說得沒錯,那裡便是試煉秘境出口,進了出口,便能脫離秘境。
秋露白看了眼身後的徒兒,先向屍傀群中扔去一個雷爆符吸引仇恨,而後快步迎上屍傀群,只餘清朗話音落在身後:“阿雪你先走,去森林那邊,這裡我來殿後!”
“可是……”江乘雪向她追了幾步,卻被她投來的決然一瞥定在原地。
“沒時間可是了,你留在這裡,也不過……”秋露白話音一頓,復又對上他的眸子,冷硬道,“不過是徒增負擔。”
江乘雪緊攥著霜華劍的手一鬆,垂下眸子:“……好。”
他最後向那道月白身影望去一眼,而後調轉方向,快步跑向森林。
見徒兒還算聽話,秋露白松了口氣,目光落回面前浩浩蕩蕩的屍傀群上。
這麼多的數量,實在棘手。
“吼——”最近的一個屍傀向她撲來,嘴角大咧,屍體的腥臭味直衝鼻翼。
秋露白向右躲過,反手一劍貫穿屍傀頭顱,拔出時帶出幾星紫黑色的血滴。
好在她特意瞭解過百年前那場大戰,屍傀的弱點在於頭部魔氣核心,但必須灌注靈力一擊斃命,否則它們仍會不知疼痛地繼續攻擊。
“呵——”
秋露白這才送走一個,前方立刻又湧上三個屍傀,呈現包圍之態向她襲來,左邊那個嘴角的涎水幾乎蹭上她的衣袖。
秋露白猛然向空中一躍,快準狠地給了前方那個屍傀頭上一劍,而左右兩個屍傀在慣性下撞在一起,骨頭架子般的身體倒在地上,砸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可惜,屍傀並不會散架。秋露白苦中作樂地搖了搖頭,左右各補上一劍。
而後,她抬頭看向不遠處三五成群蜂擁而來的屍傀,面色一凜,不行,再這樣下去,她的靈力會先撐不住。
秋露白邊打邊退,很快退到了田壟邊緣,再往後一步便要落入藥田。
她百忙中向後瞥了眼,心下一沉。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方藥田種的恰好是青冥果,有劇毒,觸之即死。
屍傀本就是屍體轉化而來,自然不懼毒,但她可沒達到百毒不侵的境界,眼下無路可退。
她快速掃過面前密密麻麻追來的屍傀群,輕功是行不通了,她再怎麼也無法平安越過這麼多虎視眈眈的屍傀,怎麼辦?
秋露白揮起一片劍氣屏障暫時抵擋,一邊大腦快速運轉,但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她的心也一點點沉下來。
死局。
在元嬰級屍傀群的圍堵下,除了硬殺出一條血路外,別無他法。
秋露白最後抬頭看了眼遠方的江乘雪,大部分屍傀都被她拖住了,她的徒兒已順利走完了一半的路程,要不了多久便能到達出口。
至少他是安全的。
秋露白嘴角牽起一抹笑,抬手抹去臉上屍傀的血,劍身前立,準備拼著受傷也要殺出去。
堂堂霜寒仙君,怎麼能死在這裡。
只要從這裡出去,再重的傷都能養回來。
就在秋露白放棄防禦,一心只顧向前開路時,詭異的事發生了。
她身側的屍傀正血口大張,只要合上嘴就能從她手臂咬下一塊肉來,她阻攔不及,這屍傀卻自己頓住了。
隨後,它脖頸僵硬轉過一圈,以活人不可能做到的動作生生將頭扭到了背後。不僅是它,所有的屍傀都看向了同一個方向。
“這是……”秋露白低聲輕喃,順著屍傀群的視線看去,臉色陡然一變。
屍傀群盯著的人——是江乘雪!
作者有話說:明天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