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重聚 夢醒
“嘖, 麻煩的人來了。”無山月笑了下,倏而起身,拍了拍黑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你還敢來我這兒啊。”
“有何不敢?”應知秋答, 直率自然, 聲音中帶著天然的疑惑。
“好吧,跟你這種人說了也白說。”無山月指了指身旁江乘雪, “發現了個有趣的人,這人是你手下的嗎?”
江乘雪的心沉入谷底, 正主在前,他的謊言不攻自破。他默默攥緊了手中遁地符,只待仙尊說完便激發符籙逃走。
應知秋朝他瞥來一眼,那一眼中不帶任何情緒。
隨後,她正對無山月, 緩緩開口:
“自然是我的門徒,你抓他做甚麼?”
心跳漏了一拍,江乘雪眸中透出一抹沒藏好的驚異。
她為何要替我隱瞞?
他鬆開被冷汗浸溼的手, 悄悄瞄了眼魔尊。
無山月一心在應知秋身上, 壓根沒看見他的表情:“嗐, 這不是等得無聊麼, 抓個人玩玩。
她朝應知秋甜甜一笑:“既然是你的人, 我也不插手了, 哪來的回哪去吧。”
話畢,她輕輕一彈指, 一旁杵著的男子瞬間消失不見。
出口前,江乘雪站穩身子。魔尊動作太快,他只來得及看應知秋最後一眼。
她朝他微微頷首, 目光如水——那是包容一切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水。
江乘雪撫過腰側霜華劍,最後望了眼沙海中心。
天色黑沉,沙塵暴起。高臺上一黑一白二人衣袂翻飛,一面是黑雲滾滾,挾著千道雷光,一面是海水嘯卷,立起萬仞水牆。
天崩地裂,白光吞噬了一切,所有聲音都消失了,世界重歸天地初開時的寂然。海水卷著沙塵,雷光道道劈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湧來。
人間無山月,葉落應知秋。
——真正的大戰,剛剛拉開帷幕。
江乘雪轉身跨入出口。
*
“阿雪,是你回來了嗎?”秋露白身處層層海波間,忽見對面一襲白衣的身影。
聞言,對方朝他露出笑容,眉眼彎彎,嘴角的弧度透著漫不經心。
她忽得有些心慌,趕忙伸手抓向那人的手,卻撲了個空。
白衣在她面前散去,碎成千片萬片,散入海底深處,再也找不見。
她抬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空空如也,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
“不要……”秋露白猛地睜開眼。
夢醒。
她仍仰面躺在沙灘上,甚麼都沒有發生。
耳邊是雲歸鶴聒噪的聲音:“我真搞不懂你,明明出去也沒多費事,非要在這裡等著幹甚麼?”
秋露白嘴唇翕動,聲音微不可察:
“我不想他回來時,發現這裡空無一人。”
像是在回答雲歸鶴,又像是自言自語。
她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任由陰影投在臉上。
那時……他也是這樣。
他說:“師尊,不要走,別留我一個人。”
她記得他指尖勾住她時的溫度,冷極了,也……可憐極了。
林中竹屋,他身中劇毒,而她只是離開一會,他就強撐著起來要找她,連姚安也攔不住。
就像一隻被主人拋下的小狗。
她嘴角牽起一個極微小的弧度,又很快落了回去。
這樣的他,怎麼會死呢?
她不信,無論如何也不信。
小狗在外面玩夠了,差不多,也該回家了吧。
她刻意不去想當時的場景,彷彿只要不去想,漩渦那足以致人死地的殺意就不存在。
“你說甚麼?”
是雲歸鶴的聲音。她沒聽清她的話,湊近又問了一遍。
“沒甚麼。”秋露白直起上身,利落地從沙灘上爬起,“走吧,繼續找。”
雲歸鶴雙目瞪大,不可思議地望著她:“哈?這才不到半個時辰,你這就恢復好了?”
秋露白瞥她一眼:“好了,你去不去?不去我就一個人走了。”
這人是鐵打的嗎?
雲歸鶴一步一頓跟她在身後,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她。
秋露白自顧自踏入冰冷的海水中,鳳眸注視著澄藍的水波,水波在眼前散成重重疊影,眼前一陣眩暈。
是上次靈力耗盡的後遺症嗎?
她穩住了搖晃的身體,一手扶額,揉了揉太陽xue。
不管如何,這次必須找到江乘雪。
沒有時間了,不管是他,還是她。
秋露白深吸一口氣,向海水更深處游去。雙腳逐漸離開沙地,被海水託著上浮,身體失去支撐,整個人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簇漂萍。
衣袂翩躚,她劃了劃僵硬的手臂,本能地向海中沉去。
“小白……!”隨著整個頭部浸入水中,雲歸鶴的話音消失在海中飄起的氣泡間。秋露白逐漸向海底潛游,轉眼間,雲歸鶴的身影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
遠方的海中,數道水流齊齊匯聚一處,她眸光一亮,趕忙朝那裡游去。近了,她發現那是一處一人高的白光通道。
秋露白伸出手掌覆上柔和白光,霎時,一道衝擊波從白光中心擴散開來,將她推出數尺遠。
她下意識架起胳膊擋在面前,另一隻手卻被人輕柔牽住。
那人手心溫熱,掌紋縱橫,脈搏的跳動清晰傳到她的手中。
一股清冽的霜雪氣息混在鹹澀海水間,她卻敏銳地捕捉到了。
“是……你嗎?”
她輕輕開口,不提姓名,不想吵醒這個難能可貴的好夢。
“師尊,是我,我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透過海水阻隔傳入耳畔,一字一句敲在心間。
秋露白放下擋在面前的手臂,那人的面龐呈現在眼前。
桃花眸一如既往的瀲灩,眼尾淚痣被水光浣洗得奪目非常,面頰處新添了一道傷口,現下已經癒合,泛著淡淡的粉色。
“師尊,我……”
“噓。”
她阻止了他的話語,先伸手貼上面頰,細細摩挲,溫熱細膩的觸感。
這次,是真的。不是甚麼幻影,也不是她的夢。
她沒有鬆開相牽的手,朝他莞爾一笑,語氣自然:“嗯,回來了,就好。”
……
二人一同游回了岸邊,半途捎上了累得半死不活的雲歸鶴。
一上岸,江乘雪自然鬆開手,恢復了二人往常的距離。
秋露白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悅中,只覺掌心一空,未作他想。
一旁,雲歸鶴大字形趴在沙灘上,叫道:“我再也不要跟你們一起了,這一趟差點沒把我半條命搭上。”
秋露白嘴角仍掛著笑,也沒管她說甚麼:“好。”
“你居然說‘好’?”雲歸鶴一臉驚恐地看著她,語速飛快:“你還是不是秋露白,不會是被誰掉包了吧,笑得人毛骨悚然的。”
秋露白繼續笑著看她:“啊,有嗎?”
雲歸鶴默默退開三尺。
好恐怖,這人笑起來比不笑還可怕,感覺她小命不保。
“師尊,我覺得您笑起來很好看哦。”江乘雪自然插入她們二人中,眸光定定地看向她,像是要把這段時間缺的那些都補上。
“平時確實很少見到師尊笑呢。我記得小時候聽別人說,‘笑一笑,沒煩惱’,師尊也可以多笑笑。”江乘雪真誠道。
如果能多對我笑笑就更好了。他心中悄悄補充。
“這樣嗎,我知道了。”秋露白眼下心情極好,不論誰說甚麼都應下。
“停停停,先別說這些了,我們快想想怎麼出去吧。”雲歸鶴不爽自己被晾在一邊,忙跳出來找存在感。
秋露白聞言看向四周,是了,這個秘境自他們進來便沒看到出口。她摩挲著下巴,思考可能的脫離方法。
江乘雪見她陷入沉思,建議道:“師尊,或許可以試試找找秘境的薄弱之處?這是斷影告訴我的,我就是這麼從殘影中出來的。”
“我看這個秘境沒甚麼異常啊?海是海,天是天的。”雲歸鶴插話。
的確,而且這秘境既然與古戰場有關,想必薄弱之處沒那麼好找。
但他們沒時間再耗下去了,且不說外面等待的姚安,她還答應過崔昭要替她查清城主與魔道狼狽為奸之事,崔昭那裡也拖不得太久。
秋露白又在周圍找了找,仍是毫無思路。
雲歸鶴先耐不住了,她隨便挑了一處沙灘角落,凝聚火系靈力打了個靈力爆。
靈力在沙灘上炸開,除了四處飛濺黃沙,無事發生。
“果然還是不行嗎?”雲歸鶴嘆了口氣,“這個破秘境,到底怎樣才能放我們出去啊?”
秋露白目光轉向垂頭喪氣的雲歸鶴,忽而靈光一閃。既然薄弱之處能以力破開,那麼若是力量足夠,正常之處為何不能破開呢?
雲歸鶴金丹境界,對秘境自然造不成傷害,但若是元嬰,甚至……化神呢?
“幫大忙了。”她朝雲歸鶴欣賞地看去一眼,忽略了對方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架起合適的姿勢,秋露白學著雲歸鶴,運起十成十功力,朝沙灘角落揮去一劍。
劍氣襲來,整個沙灘輕微震動了一下,雖然極其細微,但仍被她察覺到了。
有效果!
“你們都退後,我有辦法了。”秋露白向前邁開一步,讓二人遠遠退到身後。隨後,她掏出乾坤袋中師尊給的淡黃符籙,捏在手中。
這符籙中封印了師尊的最強一擊,若是她的思路正確,不愁化神仙尊的一擊破不開秘境。
她鎖定一處範圍,口中念動法咒,催動符籙向那處飄去。
“破!”
霎時符籙炸開,黃沙陣陣揚起遮蔽了視線,數道氣流席捲沙礫向三人襲來。幸而眾人提前做好準備,自如避開了劍氣餘波。
待黃沙散去,眼前秘境赫然出現一道半人高的破口。
暴力,卻有效。
“走,這道強行破出的出口不知道能維持多久。”秋露白讓二人先走,自己斷後,最後從秘境離開。
秘境出口,姚安察覺到動靜,輕手輕腳從巖壁後探出半個身子。
直到看見他們三人的身影,她才飛速奔來。
“姐姐,你們終於出來了!”
“嗯,辛苦姚安妹妹了。”秋露白拍拍她的肩,“對了,姚安,我們進去多久了?”
姚安思考幾秒道:“一日。若是姐姐再不出來,我已經準備用掉姐姐給的傳訊符了。”
原來才過去一日麼?秘境中發生的事情太多,她對時間的感覺都遲鈍了。
不過,這倒是對上了搖光仙尊的卜卦,今日距離卜卦之時正好五年。
她最後掃了眼秘境。此處秘境不但與魔道相關,還事關上古戰場,之後自當通知師門派人仔細調查。
身旁,江乘雪問道:“師尊?我們接下來是回衍夏城嗎?”
秋露白順著他的話望向遠方。
沙漠盡頭,衍夏城遼闊的城池只剩小小一個黑點,倒映在她眼中,如同一粒揮之不去的沙。
她微微頷首:“沒錯,我們立刻動身。”
該算總賬了,崔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