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逃離 第四個百年,若是誰救了他,他就……
“小白, 小白?你怎麼了!”雲歸鶴急吼吼晃著她的肩。
秋露白恍恍惚惚站起身子,腳步踉蹌了一下,卻依然一步一晃地向海岸挪去。
雲履在淡黃沙灘上留下腳印, 澄藍海水綴著白邊, 撫著來人足尖, 徒勞地將人向外推去。
她透過通透海水向下望去,水波悠悠盪漾著, 瞧不出半點異樣。
海中漩渦早已消失,沒留下半點痕跡, 好像一切都是她的幻覺,所謂漩渦從未來過。
那江乘雪,在哪裡?
一旁,雲歸鶴想通了一切,快速站到她身前, 伸出雙臂擋住了她前行的道路:“小白,不能去啊!”
秋露白不語,默默避開她的阻攔, 換了個方向繼續向海中走去。
雲歸鶴不屈不撓, 又移到另一個方向擋著, 語速飛快補充道:“現在我們還不知道海里究竟藏著甚麼, 誰知道現在平靜是不是陷阱?”
“先出去找援手, 再回來救人, 這才是正道啊!”
秋露白不理,繼續找準空隙躲開她的阻攔, 繼續向前走。
她攔,她躲。
再攔,再躲。
終是秋露白技高一籌, 幾番推阻間她已走到海中,冰涼海水自小腿漫上她腰部,鹹澀的海風陣陣鑽入鼻翼。
雲歸鶴惱了,甩出殺手鐧:
“江乘雪用自己的命換了你,你還要把他好不容易救下的命送掉嗎?”
聞言,秋露白頓住了腳步,抬起頭,那雙黑沉無光的眸子盯著她,又像透過她看著別的甚麼。
“他是我的徒兒,從來沒有師尊拋下徒兒的道理。”
“他生死未卜,無論如何,我都要去救他。”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開口滯澀,音色是從未有過的沙啞。
理智告訴她雲歸鶴說的是對的,她一向是理智的人,不是麼?
但,她等不起,更不想等。
“你這人怎麼這樣!”雲歸鶴雙臂環抱,漲起腮幫子,氣鼓鼓道,“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本小姐不管了,你愛咋咋地,別指望我會幫你。”
“嗯。”秋露白見她不再攔著,淡淡回了句,徑直躍入海中。
只剩雲歸鶴留在原地。
“不是,你還真走啊!”雲歸鶴站在及腰深的海中,用力跺了跺腳,飛起一片無辜的水花。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匹夫一怒,流血五步*。大小姐一怒,呃,無事發生。
雲歸鶴睫羽垂落,直直盯著身下的海面,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攤上你這個朋友,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無人知道大小姐到底怎麼說服了自己。總之,她迅速跟上了秋露白,重新跳進海中。
“誒,你走那麼快乾嘛,等等我啊!”
……
秋露白全身沒入海中,雙腿蹬動向下潛游。鬢髮兩側流過鹹澀的海水,一雙鳳眸逡巡四周,不放過任何可疑的痕跡。
她現在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秋露白和雲歸鶴一同重走了來時路,繞遍了整個劍冢。她們見到了散落在地的殘劍,見到了重歸平靜的黃沙,見到了百萬靈船艇的殘骸。
只是,沒有漩渦,沒有江乘雪,哪裡都沒有。
大海深邃遼闊,當它刻意藏起一樣東西時,人力想與之對抗,無異於螳臂擋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們二人不斷搜尋,幾乎遊遍了可能的每個角落。
眼前浮起密密麻麻的噪點,手腳不聽使喚,頭也變得昏昏沉沉的。
我這是,怎麼了?
“小…白?你…麼了,撐…!”
聽不清,在說甚麼?
身旁有誰抓住了她的手臂,避免了她向海中更深處沉去。
最後,雲歸鶴幾乎是強拉硬拽地將靈力耗盡的秋露白拽回了岸上。
秋露白倒在沙灘上,胸腔快速起伏,鳳眸半睜,痴望著湛藍的天。
她說過要護著他的,終究是要……食言了麼。
遠方的海中,有甚麼東西正醞釀而出。
*
江乘雪是被丹田中蘊養的斷影叫醒的。
“喂,小子,給吾醒一醒,聽見沒!”斷影劍靈在他識海內出聲道。明明沒有嘴,卻無端令人覺得它在扯著嗓子大吼。
“這裡是,哪裡?”他下意識問道。
“哼,這裡是你的識海,沒你師尊半點大,差點沒把吾憋死。”斷影冷哼道。
築基修士的識海不大,小小一方白色空間內,只有他和一道黑色人影面對面站著。江乘雪剛醒,眼前重影搖晃,盯了好一會才把面前的黑影跟斷影對上。
它說……師尊?對了,師尊她怎麼樣了?
他昏迷前,印象最深的就是自己看見的,師尊腳下的漩渦。那漩渦有微妙的不和諧感,有種氣息一直縈繞在他腦中。
他對於各種氣息分外敏銳,不管是靈氣、魔氣,還是更玄的——危險的氣息。這是他生來就有的預警天賦,他靠著這個,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身邊二人見海岸近在眼前都放鬆了警惕,唯有他注意到了漩渦的變化。漩渦轉速加快,周圍水波上下搖動,預示著自漩渦中心,有一股無形的、巨大的吸力正蓄勢待發。
這是來自無名漩渦的最後一博。
當時情況緊急,他來不及作任何想法,只是下意識放棄了近在咫尺的沙灘,轉身游到師尊身後,用最大的力氣把她推向岸邊。
漩渦吸力如約而至,他的指尖與她背後衣料分離,而後,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襲來,拽著他飛速向下落去。
他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可惜,見不到她最後一面了。
“斷影,你能帶我去找我師尊嗎?我跟她分開了,她現在還好嗎?”江乘雪急忙向前跨步,拉進了距離,幾乎和劍靈臉貼臉。
要不是還顧及著從它嘴裡套出訊息,他忍不住就要抓著它領子開始質問了。
不過話說回來,它好像沒有領子。
“師尊師尊,你就知道你師尊!要不是吾保下你,你早在那漩渦裡攪成碎片了,拼都拼不起來的那種!”斷影那雙模糊的手伸長,直直指著他鼻子。
它繼續誇張嘆道:“可惜吾好不容易恢復幾成的力量,全都浪費在你這傢伙身上了。”
“所以說,她沒事是嗎?”江乘雪發動“我只聽得到我想聽的”技能,一雙眸子亮晶晶望著斷影。
這人真是沒救了。
斷影放棄了跟他賣情分,不再說話,用手薅著下巴,自顧自哀嘆起自己損失的力量。
江乘雪見它不言,權當它預設了自己的觀點,但他還想更進一步。
套話其實不難,只要找準弱點,再硬的嘴也能撬開,這是他小時候就明白的道理。
他緩緩開口:“前輩救我,不必裝作甚麼清高君子,平白賣我恩情,我早不是甚麼好糊弄的毛頭小子了。
“你只是需要一個好用的恢復工具,最好還能對你感恩戴德、為你驅使,而我,恰好符合。”
利用、誘哄、欺騙,他從小到大見過太多。
這是正常的,哪有人會無緣無故關心一個陌生人?江乘雪呀江乘雪,你怎麼會有這種可笑的期待?
幼小的江乘雪赤足走在冰天雪地裡,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動,無聲對自己說。
他忽然想起自己還很小的時候,曾靠在別人家的牆角,偷聽到一個睡前故事。
民居內暖光搖晃,他縮在牆外角落,聽到屋內母親柔聲對她的孩子講:從前有一個惡鬼,被人抓了起來,關在瓶子裡。
第一個百年,惡鬼想,若是誰救了我,我就給他一生榮華富貴,可是無人救他。
第二個百年,惡鬼想,若是誰救了我,我就給他無數金銀財寶,可是無人救他。
第三個百年,惡鬼想,若是誰救了我,我就滿足他三個願望,可是無人救他。
第四個百年,惡鬼想,若是誰救了我,我就殺了他。*
故事沒有結尾,因為屋內那盞燈滅了。母親輕拍著孩子的背,幸福的孩子沉入黑甜睡夢中。
屋外寒風呼嘯,江乘雪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惡鬼。不同的是,他想不通惡鬼為何會殺了救他之人。若是他,大概在第四個百年時,就會躲在瓶子裡,誰救也不出來。
除了沒有別人,瓶子裡也沒甚麼不好。
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直到那天,她如同從天而降的神祇,給了他一個擁抱。
他兒時不切實際的幻想,竟在被自己放棄後破天荒得到了滿足。
他想,他錯了。第四個百年,若是誰救了他,他就會無可救藥地愛上那人。
他等這一天,已經太久,太久了。
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從未意識到之時起就在心底深深紮根。在這片乾涸開裂的土地上,只要接觸到一滴露水,就可以瘋狂生根發芽。
種子抽出小芽,小芽長成幼苗,幼苗生出藤蔓,藤蔓長呀長呀,纏在了那人手臂上,再也不肯放。
這世上,只有師尊會不求回報地對他好。
江乘雪回神,桃花眸直勾勾盯著斷影。
斷影停下手中動作,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寂然對向他,無端瘮人。
上鉤了。江乘雪嘴角勾起一個笑,接著說:“只要你帶我找到師尊,我就繼續當你最好用的修復工具。否則,我死了,你也討不到好。”
“一頓飽和頓頓飽的道理,想必前輩不會不懂。”
斷影默了數秒,敗下陣來:“算你小子走運,吾這部分記憶剛好被劍冢暴動啟用了。”
“聽好,吾只說一遍。這片秘境本就是古戰場的一部分,等你睜開眼睛,就會發現自己身處戰場中,周圍都是大戰時參戰門徒的身影。”
“但這些其實都是殘影,殘影只會復刻當時的狀態,只要你不被影響,就不會對你造成傷害。若是你被影響了,那……就只能永遠留在這裡了。”
斷影擺了擺手,無謂道:“所以你要想出去找你師尊,就只能在殘影中找到真正薄弱之處,破開它,你就能出去。”
“那哪裡是薄弱之處?”江乘雪一語中的。
“吾怎麼知道,所以說讓你自己找咯。”斷影攤開手。
作者有話說:*“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匹夫一怒,流血五步。”出自劉向《戰國策·魏策四》之《唐雎不辱使命》。
*瓶中惡鬼的故事,化用自《一千零一夜》之《漁夫的故事》。
上一章加了一點阿雪游泳的描寫,如果沒看到的小可愛可以回去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