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願 立解氏女為後
當年也是這樣一個夏夜, 蕭儼帶著紅燭和花釵，敲開了解莞的窗。
那時他們連身喜服都沒有，只有一根隨風飄動的髮帶。
那時解莞被逼至絕境, 已決定玉石俱焚，而蕭儼還是解家的贅婿江朝……
解莞抿起唇, 手扣緊剛摸到的匕首, 沒有應聲。
窗外之人也不急, 又敲兩聲, “娘子，你睡了嗎？”
和當初一樣的問話, 解莞眼前甚至能浮現出月色下那張清俊無雙的面容。
她突然有點惱, 尤其是發現身邊睡得正香的小思娘動了動胳膊，像是被吵到了。
“白天不方便，我有話想同你說。”窗外的人嗓音不高, 還在繼續。
解莞輕手輕腳下床, 幾步衝到窗邊, 開啟了窗子, “你就不能小點聲？”
她烏髮半挽, 身上只披了件輕薄紗衫，一雙眼含嗔帶惱看過來，蕭儼手當時便頓住了。
不僅手頓住，眸色也突然一深, “娘子現在都這麼穿？”
那是南邊天熱, 這屋裡也沒有外人，解莞趕緊攏了攏，“有話快說。”
他能進來，她一點都不意外, 只想快點把人打發走。
蕭儼卻抬了抬手中的木匣，“出來說吧，怕是一時說不完。”
解莞這才注意到他和那日的打扮差不多，沒有束冠，頭上只一根髮帶，手裡還捧著東西。
她回頭望一眼女兒，見還翻著小肚皮呼呼睡著，終是整理一番，悄聲開門出去。
院子裡風車還在靜靜轉著，風車牆邊的石桌上已經擺了一隻酒壺並兩隻酒杯。
蕭儼坐過去，長指執起玉壺，先給解莞倒了一杯，“嚐嚐，我當初同你說的葡萄酒。”
酒杯輕輕落在解莞面前，“埋在紫宸殿後殿的院子裡，才讓人送過來。”
深紅色酒液在玉杯中搖曳，散發出醇厚誘人的酒香，讓解莞一時有些無言。
她都走了，他卻還是依言在樹下埋了酒，也不知他當年如此做時，是甚麼心情。
“後殿還種了海棠，和你院中的很像，可惜沒有人看，開得總少了些意趣。”
蕭儼又低眸給自己倒了一杯，突然抬起眼，問她：“莞莞，你為甚麼不願意？”
細看那張俊臉消瘦了不少，一雙鳳眼更是深邃，“因為我瞞了你我是那位暴君？”
話既已至此，解莞乾脆一仰頭，將酒液飲盡，“我十一歲時，便跟著阿爺的商隊出去。”
看似風馬牛不相及，蕭儼卻執著杯靜望著她，甚麼都沒說。
她也就把酒杯放回桌上，目光直視向對面，“去過江南，也到過大漠。見過烏蓬小船，吳儂軟語，也見過塞北的天那麼高，那麼藍，草原一望無際，跑起馬來風都是無拘無束的。”
提起這些，她眼裡燃起光亮，眼尾也輕輕挑起，一種久違了的飛揚。
蕭儼執杯輕飲的動作頓住，眼前已浮現出穿著男裝的少女縱馬馳騁的模樣。
“我可以給你很多理由，不願同人分享夫婿，當初解九娘向我炫耀找了個官人親眷，我就說過，要人只得我一個。也還有家業要繼承，不能讓阿爺的心血斷在我這裡。”
“但就算這些都能解決，你也不願意，是嗎？”蕭儼有點能懂她的意思了。
果然解莞道：“不願意。我不願意下半生都困在那四方宮牆裡，靠著一個男子的寵愛過活；不願意想見甚麼人，說甚麼話，都有規矩；不願意再也不像我自己。”
縱他許她萬千承諾，一旦入了宮，她就是那沒了根的花，任採任掐。
再深的感情，再高的地位，他要變心，她都攔不住，甚至沒有一條退路。
何況她自己的出身自己知道，商戶女，怕是想博個妃位都難。
既然如此，又何必呢？現在分開，總比將來磨光了感情和念想強。
解莞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酒，“你就當我不夠在意你，不願押上自己的一生去賭這一回。”
蕭儼沉默，好一會兒，才拿過手邊的匣子，“看來是白準備了。”
他將東西推過來，開啟，裡面是一卷赭黃色的錦緞。
解莞眼神一頓，隱約有些猜測，又不太敢確信，抬眸望男人t。
蕭儼直接拿出來遞給了她，竟然是一封詔書，一封立她為後的詔書。
“三年前安王還沒反時寫的。”蕭儼凝眸望著她，“莞莞，我從未想過委屈你。”
解莞指尖驟然收緊，在赭黃錦緞上留下幾道褶痕。
蕭儼卻還沒有說完，“我能六年不選後不納妃，就能給你該有的尊榮。”
他語氣篤定，眉宇間甚至透出幾分殺伐，“反正我從繼位起，就是個殺人如麻的暴君。”
有熱意不可遏制湧上來，從解莞心底一路流淌到了眼眶。
她眨了眨眼，可夏夜柔暖的夜風中，男子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還是漸漸變得模糊。
“沒事。”臉上落下張帕子，有人輕輕擁住了她，“是我沒同你說。”
可是說了又能怎麼樣？她就願意被困住了嗎？
解莞沉默。
蕭儼說完，又何嘗不沉默，望著星斗閃爍的夜空，想起了自己的母后。
他母后出身將門，，年輕時也是明豔飛揚的女子，騎馬打獵，還有著不輸給男兒的射術。
可僅僅三十二歲，就凋零在了深宮裡，死在自己枕邊人的手中。
那個地方冰冷、壓抑，連他都厭惡，都被逼瘋了，他又怎麼能將她鎖進去？
可他也只有他了，讓他放手，他又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這事最後也沒談出個結果，倒是第二日，小思娘盯著解莞微紅的眼角，瞧了又瞧。
“兔兔？”小姑娘還沒見過阿孃這樣，只想到了曾經見過的兔子。
解莞又沒法和孩子說那些，只幫她套鞋襪，“思娘想玩兔兔嗎？阿孃給你找出來好不好？”
小姑娘有一隻用布縫的兔子玩偶，解莞自己縫的，手藝有些粗糙。
但孩子不嫌棄，她一說，就被轉移了注意力，點頭，“好呀。”
青娘卻沒小思娘那麼好糊弄，煮了顆雞子給解莞，“娘子，你沒事吧？”
“我沒事。”解莞接過來在眼上滾了滾，又道：“你去通知夥計和師傅，咱們今天開門。”
“這麼快就開門？”青娘臉上十分詫異，陛下那問題可還沒有解決。
解莞面上已恢復平靜，“開門吧，人都來了，再躲也沒有必要。”
蕭儼真想來強的，她和思娘還能在這裡待到今天，早被人綁上車帶走了。
也就是蕭儼願意給她尊重，她才有了那些旁人沒有的奢望。
可惜蕭儼不是普通男兒，她也不是甘願困於宮牆的婦人，他們都遇錯了身份。
解莞也不知道這份尊重能維持多久，但有一天，就好好過一天，她去開了前面鋪子的門。
支好茶棚，她沒忍住，朝鋪子斜對面那家二層高的茶樓看了眼。
昨晚走前，蕭儼跟她說那間茶樓已經被他著人買下，讓她有事去那裡找他。
剛抬頭，她便對上了二樓某扇窗前垂下來的視線。
男子換了身青澀錦衣，修長手指搭在窗邊，不知已看了多久。
解莞收回視線，同周圍鄰里打了聲招呼，“是好多了。”轉身回了鋪子。
二樓窗邊，蕭儼也收回目光，掃一眼桌上的奏報，“立莞莞為後這事，朝臣們還不同意？”
“他們會說甚麼，陛下還不知道？”裴玉就坐在下手幫他整理奏報，聞言笑道。
流放路上走過一遭，又在民間待了三年，這位玉郎身上世家之風少了些，說話也愈發隨性，“無非是解氏女身份太低，品行有瑕，不堪為後，請陛下三思。”
他說著，還挑出一封遞給蕭儼，“還有這個，這個最有意思。”
蕭儼接過來一掃，冷笑著丟在桌上，“看來朕這兩年還是太好說話了。”
竟然建議她擇一名門貴女為後，待新後入主中宮，再將解莞納入宮中，封個婕妤。
不是一品的妃，也不是二品的九嬪，只是個三品婕妤，還一副這都是看在她得陛下愛重。
“臣記得這位家中有一幼女，年方十七，據說品貌出眾，才情過人。”
“袁尚書家中有一嫡次孫，朕看堪與此女相配，你問問他願不願意結這門親。”
蕭儼一句話，把裴玉聽笑了，袁尚書家這位嫡次孫可是個痴兒，陛下這是被惹毛了啊。
而且陛下昨晚回來後，氣壓便一直很低，估計這事還有的折騰。
果然蕭儼緊接著道：“通知他們，不必爭了，他們願意，莞莞還不願意。”
“解氏女不願入宮為後，這……”
朝臣們看著從淮州傳回來的訊息，眼都瞪直了。
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好事，還是頭回見有人會拒絕，敢拒絕。
“這不是好事嗎？這解氏女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出身低賤，難當後位。”
壽安大長公主駙馬撚須笑道，他還沒收到信，不知道蕭儼想給他女兒做媒。
蕭儼終於鬆口說要立後，動了心思的又何止他一個，他一說，立即有人附和，“是啊，若一個商戶女都能為後，他日其他貴女入宮，反而為妃，要如何自處？”
張相始終冷眼看著，未置一詞，旁人問他的意見，他也只說自己還有政事要處理。
於是眾人討論的方向又轉到了解氏女既然不願，陛下是不是該回來了。
陛下走得突然，一眾朝臣都沒帶，除了緊要之事，朝政全壓在了他們頭上。
他們這才知道陛下這幾年有多勤政，他這突然一甩手，有些事又有多難處理。
最終眾人上了摺子，沒提立後之事，只說朝中政事繁多，離不開陛下，請陛下早日還朝。
然後一催沒催動，二催三催還是沒反應，蕭儼甚至從宮裡調走了些匠人。
再催第四催，終於有反應了，蕭儼表示諸愛卿若嫌這麼處理政事不便，可以遷都。
作者有話說：蕭·老婆在哪裡家就在哪裡·儼：勸甚麼勸？他們自會來求朕立莞莞，幫朕想辦法。
是開始收尾了，但不是馬上完結，怎麼也得把故事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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