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見鬼 她們都不是你
即使已經猜到, 解莞卻從未想過來的會是蕭儼，還來得這麼快。
再次望見那張闊別已久的俊臉，她一時竟有些失神。
蕭儼又何嘗不是, 即便這些天日日望著，又哪裡及得上此刻, 如此面面相對。
他能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聞到她身上淺淡的幽香, 感覺到……
她是如此鮮活而真實地活著, 而不再是夢裡一片火光。
他忍不住再進一步，落在那張芙蓉面上的目光憤怒到近乎貪婪, “你就那麼想離開我？”
這是他隱在心底三年的問題, 每每望見那一對大紅木偶，都想脫口而出。
而怒氣深處是惶恐，是驚懼, 是一千多個日夜裡每次醒來, 心都空了一大塊。
空氣一時緊繃, 解莞更是被那接連兩句質問迫得退後半步。
浸淫權力多年, 當他不再收斂, 那一身的氣勢連她都無法招架。
青娘更是被嚇傻了，兩腿發軟，又硬撐著想幫解莞解圍，“陛、陛下……”
話剛出口, 已經被一眼冷厲掃來, 駭得瞬間失聲。
也是這一掃，原本下意識退後，甚麼都沒說的解莞抬了眸，“我不想。”
蕭儼眼神一震, 她已經直直迎上他的視線，“如果你一直是解家的贅婿江朝。”
這是三年前，她始終沒有、沒能也沒敢對蕭儼說的。
三年前，蕭儼甚至以為他們已經說開了，和好了，還在計劃他們的未來。
所以在得知解莞離開後，他才會那麼震驚、憤怒、受傷，無法接受。
但在解莞這裡，他們從來沒有說開過，“如果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根本就不會有開始。”
在解莞這裡，蕭儼也是頭一回發現皇帝的身份對他毫無用處，反是拖累。
他甚至被說得一時語塞，又難抑怒氣，“那你就不能同我說？非得這麼不告而別？”
“你隱瞞身份的時候同我說了嗎？你問我院子裡種甚麼的時候，問過我想不想跟你走嗎？”
解莞揚起下頜，眼神依稀又有了當年的毫不相讓，“你沒有，以你的身份，也不必有。”
他是這天下之主，無論跟哪個女子說要帶她回宮，那個女子都只會感恩戴德。
大概在他看來，他們心意相通，又已有夫妻之實，她是不可能不願意跟他走的。
“所以我才說我們不是一路人，我們從一開始想事情就不一樣。”
看著被問住的蕭儼，她一笑，神色恢復了柔和，人也又朝後退了半步。
這一退，好像有甚麼熟悉的東西被收了回去，又好像要退回那個蕭儼不願接受的距離。
蕭儼下意識去攔，“莞莞。”還沒碰到人，手先被甚麼軟軟拍了下。
一個小身影插進來，擋在他和解莞之間，“你欺負阿孃！”
他一怔，這才想起還有孩子，他同解莞的孩子。
解莞也才想起來，趕忙上前一步，將女兒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母女倆你護我，我護你，倒好像他是甚麼洪水猛獸，來欺負她們娘倆的。
蕭儼望著，都要被氣笑了，“那思孃的存在我也有權知道吧？”
解莞語凝。
這是她唯一心虛的地方，作為孩子的父親，她從未告訴過他孩子的存在。
但這也是她最不能相讓的地方，她擋在那裡沒動，“這是我一個人的女兒。”
“沒有我，你哪裡來的女兒？”這回蕭儼是真的被氣笑了。
他甚至堵住解莞的話，“別跟我說不是，不提出生時間，這長相一看就是我的種。”
竟透出幾分混不吝，聽得解莞又是氣，又忍不住熱氣浮面。
然後一個小腦袋就從她身後冒了出來，“壞人！”精準地給親爹下了定論。
不僅下定論，小姑娘還拉了解莞，用力往後拖，“阿孃走！”
感受到手上的溫熱柔軟和對面蕭儼驟然一滯的表情，解莞又突然沒那麼氣了。
他們之間雖然遠隔千山，本不該有這種種交集，但至少給了她一個這樣貼心的女兒。
她抱起孩子，儘量心平氣和，“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又不缺女子願意給你生孩子。”
“可是她們都不是你。”蕭儼墨眸望著她，只吐出這一句。
解莞心神一震，笑臉也有些維持不住，對方卻仍不肯放過她，“三年了，莞莞，我還沒有淡。”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往她心上敲，敲得她平靜已久的心湖漸起波瀾。
她勉強控制住表情，“那是你從未被人拒絕過，突然被這麼駁了面子，心裡不甘……”
還未說完就被人打斷，“不是的。”蕭儼聲音放低，“莞莞，我這輩子就沒得到過甚麼。母后愛護我，可她走了，外祖一家也走了，剩下所有人，莫不視我為敵人。”
他抬手輕撫過她面頰，“只有你，是我意外撿到，不需我用性命去爭的。”
或許是那指尖太燙，或許是那眼裡的情緒太沉，解莞竟然像被甚麼刺了下。
她倏地別開視線，“反正誰也別想把思娘從我身邊奪走。”抱著孩子，快步回了房。
青娘趕緊跟上，阿聰更是立在了房間門口，緊緊盯著院中。
聽到院內沒了動靜，裴玉才進來，見到這如同對峙的場面，以眼神請示。
蕭儼卻反而沒來時那麼急了，“去買些風車回來，有多少買多少。”
解莞會落荒而逃，本身就說明她沒那麼堅不可摧。何況她給女兒起名思娘，自己叫萬三娘子。
姓萬好理解，諧音莞，把她的名字倒過來便是了，可三呢？
解莞並無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都沒有，只有他在兄弟間排行第三。
是他太緊張，不想再經歷一次三年，才會一察覺她許是發現了，便覺得她又要跑。
如今想想哪有那麼快，她這院子裡滿是生活痕跡，也不像是要馬上離開。
而她只要不是真的對他毫無情意，有些事總能想到辦法的。
親眼見到人還在，蕭儼懸了三年的心就定了，還有閒情敲敲院裡種著睡蓮的大缸。
亭亭蓮葉隨著水面輕蕩，蓮葉下游出幾條受驚的金魚。
旁邊屋子裡，解莞也“啪”一下關了窗，隔住那一道頎長的身影。
“娘子，現在怎麼辦啊？”一進來，青娘強撐著的腿就成了麵條，小聲問。
解莞也不知道，三年前她能成功離開，是因為蕭儼沒有想到，完全沒防備。
現在再想故技重施，難上加難，何況她還帶著思娘這麼明顯的小孩子。
可讓她進宮給蕭儼做妃嬪，或是把思娘交給他，也是不可能的。
解莞腦子裡亂糟糟，一時間竟想不出甚麼辦法，偶然一瞬，還想起剛剛蕭儼看自己時的眼神。
受傷的、隱痛的，完全不該屬於一位帝王，甚至都不該屬於男子的眼神。
偏偏思娘還在這時拽拽她袖子，眼神好奇，“阿孃，那是誰啊？”
看著女兒稚嫩純真的面容，她竟不知說甚麼好，只能摸摸女兒的頭，“不重要的人。”
但重不重要，小思娘正是好動的年紀，總不能一直待在屋子裡。
外面那人也是得寸進尺，非但不識趣離開，不多會兒，院子裡還傳來些聲響。
解莞只能又支開窗，看看他到底想幹甚麼，是不是想把她這處宅子拆了。
然後她就看到滿院各式風車，五顏六色，在葡萄架前織成一面風車牆，壯觀又絢麗。
“哇！好多好多風車！”
思娘小手扒在窗邊，用力踮起腳，小臉上毫不掩飾寫著驚歎。
話剛落，骨節分明的手執著只彩色風車探進了窗，“不就是風車，以後思娘想有多少，就有多少。”
比起外面那一牆，這隻實在漂亮精緻得多，更t別提和沈書生那一隻比了。
小思娘立即便被吸引，卻轉頭看看解莞，沒接，反而抓著裙子躲到了解莞身後，“他怎麼還沒走？”
他怎麼還沒走？是個好問題，蕭儼一時頓在了窗子外。
就在這時，院外有人敲門，“萬三娘子，萬三娘子你在家嗎？”
是隔壁豆腐坊的許二娘子，解莞搬過來後，一直對解莞頗為照顧。
解莞立即就要出去應，想到甚麼又頓住，問窗外的蕭儼：“你帶來那些人……”
“撤了，隱蔽在各處。”蕭儼將那隻風車插在了窗欞上。
解莞鬆一口氣，這才出去開啟了後院的門，“在呢，怎麼了？”
門外站著個二十六七歲的婦人，穿一身素色裙衫，頭上還包著帕子。
見到解莞，她先仔細打量了一番，“剛外面來了些生人，你這沒事吧？”
竟然是覺得不妥，過來關心她的，解莞心裡感動，“我無事，勞阿姊掛念了。”
“無事便好。”許二娘子放了心，又忍不住道：“我看王阿婆她們說得也不是沒道理，你這孤兒寡母的，確實得有個郎君。有個郎君，宵小之徒才不敢欺上門來。”
大周民風開放，鼓勵鰥夫再娶，寡婦再嫁，為國朝增添人口。
許二娘子說起來也不覺得有甚麼，“你那夫君再好，也死了有三年了，你這麼給他守著，他能給你遮風擋雨啊？”
確實不能，但能不讓有些人在知道後發瘋，幹回暴君的老本行。
解莞實在沒法說你口中那個死了的夫君就在院子裡聽著呢，嗯嗯應著，想將人打發走。
許二娘子卻顯然是被之前那陣仗驚到了，今日話格外多，“說起來，總在這賣字畫那個沈郎君似乎沒娶妻，家裡雖差了些，人卻不錯……”
她一提沈書生，解莞便覺不好，果然身後已經有腳步聲靠近。
下一瞬，一道低沉的男聲插了進來，“他回族裡教書去了。”
許二娘子當時便瞪大眼，望望她身後突然出現的俊朗男子，又望望她，活似見了鬼。
但解莞搬過來三年，人品有目共睹，對方遲疑了下，還是問：“這位是？”
解莞很想說不重要的人，可思娘眉眼肖似其父，細瞧便能看出。
許二娘子也很快注意到了，望著蕭儼愈發像白日見了鬼。
她只能道：“這是思娘阿爺的兄弟，打聽到我和孩子在這，過來看看思娘。”
“啊，是思娘阿爺的兄弟啊，我說怎麼長這麼像。”
許二娘子恍然，卻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這位生得很俊的郎君看著低調，可衣袍用料華貴，一身氣勢也非凡人。
她忍不住把解莞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需不需要幫忙？”
顯然是還記得解莞說自己為舅姑不容的事，解莞笑了，“不用，孩子他已經看過了，這就離開。”
說著直接轉過身，望向門內的蕭儼，“郎君請吧，我就不送了。”
蕭儼沒想到她會給自己安上這麼個身份，更沒想到她會趁機趕自己走。
但還有外人，他終是沒說甚麼，意味深長看一眼面色緊繃的解莞，走了。
他一走，許二娘子又關心兩句，也回了自家，院子裡終於重歸安靜，只餘滿院轉動的風車，和風車前剛跑出來的小小身影。
“壞人”不在，小姑娘臉龐都是明亮的，過來拉著解莞，“阿孃，好漂亮！”
確實好漂亮，風一吹，連天地都跟著夢幻起來。
解莞望著，心緒也有些無法平靜。
阿聰走過來，“娘子，沈郎君那邊還去嗎？”
“不去了。”
解莞垂下了視線。
蕭儼這分明是早都來了，卻沒有強行將她和思娘帶走，她決定信他一次。
但該說清楚的還是得說清楚，不該退的她也一步都不會退。
解莞又看一眼那些風車，沒有打擾孩子，轉身回了內室。
一整個下午，蕭儼都沒有再出現，弄得青娘一時鬆一口氣，又一時擔憂。
解莞也覺得蕭儼既然已經不遠千里從帝都趕來，這事恐怕沒那麼好解決。
卻沒想入夜，她剛搖著扇子將小思娘哄睡，窗外便傳來些輕響。
她警覺，瞬間坐起身，手也摸向枕下的匕首，窗上卻響起似曾相識的叩擊。
作者有話說：蕭儼：嫂子開窗，我是我哥……不是，我是死透了的我自己……
晚了，要收尾了寫得慢，這章給小天使們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