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河燈 先夫江三郎
帝都, 皇城。
紫宸殿又是一夜燈火通明,馮直第三次進去將蠟燭撥亮,出來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收的徒弟同他一樣守在殿外伺候, 見狀壓低聲,“陛下又一夜未睡?”
馮直沒有回答, 只是吩咐人:“去泡壺參茶過來。”
這就是又沒睡了, 徒弟也嘆口氣, “雖說陛下勤政是好事, 可身體怎麼吃得消?”
自從三年前那場動亂結束,陛下掃完尾回來, 就成這樣了。
人照常用飯, 也照常處理政事,就是睡得少,一宿一宿地批摺子。
脾性也愈發喜怒無常, 難以捉摸, 只是見血比以前少了。
有次路上有宮女躲避不及, 衝撞了聖駕, 他也只是盯著對方的臉看了片刻, 並未追究。
倒是下面人揣度聖意,把人送來紫宸殿伺候,被他打了三十大板。
馮直一開始還不知道,後來裴家玉郎入宮, 看到那宮女, 也有些意外。他多方打聽,還不敢太明目張膽,總算弄明白,那宮女和那位身邊的侍女有些像。
說到那位, 馮直也是後來才知道有這麼個人,知道陛下那些密信的來處。
當年陛下拖著病體回來,嚴懲反賊,還鞭了安王的屍,眾人都當他是恨透了安王造反。
他卻在陛下高熱反覆不退時,聽陛下喚過莞莞,整夜整夜地喚。
陛下清醒後,卻一言不發,又去處理朝政,還一口氣免了常州等數地的賦稅。
朝臣們都道陛下英明,體恤百姓剛經歷過戰火,需要休養生息。
誰知接著陛下便提出常州女商解莞心繫百姓,忠烈無雙,屢救常州萬民於水火,封其為一品誥命。並在常州各處為其建生祠,允許受過其恩t惠的百姓供奉。
這不是眾朝臣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卻是第一次知道,這人對陛下來說恐怕不一般。
而馮直還知道,紫宸殿後殿裡有一幅畫像,幾件舊物,應該都是那位的。
每每陛下怒氣上湧,剋制不住殺意,總會去裡面待一會兒。
再出來,人便會平靜許多,處理起那些惹怒自己的官員時,也會先看看對方的政績。
只可惜,那位據說是下落不明,這都三年了,也沒再出現。
而下落不明,多半就是不在了。不是誰都像當年的裴家,得陛下開恩,暗中保全。
說到裴家,這也是眾朝臣沒想到的,這家人竟然沒死,還被陛下所救。
裴家玉郎更是連立數功,又重新回到了朝堂,還身居高位。
為此滿朝文武都對陛下改觀不少,如今百姓們再提起陛下,也不總是一口一個暴君了。
這日朝會散後,裴玉一身紫色官袍,又被留在紫宸殿陪蕭儼下棋。
棋子是上好的白玉、墨玉,棋盤卻是普通的木質,略顯陳舊,邊緣還破了一個角。
但這是兩人在解家時,解莞給他們用過的,蕭儼尋了好久才尋回。
裴玉看著對面年輕帝王第三次按太陽xue,“陛下昨晚又沒有休息嗎?”
蕭儼“嗯”聲,與其說是在下棋,倒更像是在藉此懷念甚麼。
裴玉在心裡嘆口氣,“昨日下衙,禮部楊尚書又來等臣,邀臣一同飲茶。”
蕭儼聽後面無表情,“楊嵩下定決心,來朕宮裡當差了?”
三年前,蕭儼以天下剛定,需要休養生息為由,帶頭縮減開支,選後之事自然無人敢提。
如今三年已過,三年間又天下承平,皇家子嗣傳承重新被提了起來。
只是禮部在朝堂上剛開了個頭,蕭儼便道:“愛卿如此關心朕後宮之事,不若來朕宮裡當差。”
當時就把人嚇住了,後面都沒敢再提,只能來裴玉這個蕭儼的心腹處求助。
裴玉也知道蕭儼在想甚麼,三年過去,他從沒停止過對解莞的尋找,吳衝等人至今還散落在外。
但又不得不開口,“楊尚書也是為江山計,為社稷計,陛下沒有子嗣,人心難定。”
“朕那大皇兄不是還留了個血脈?朕看年紀正好。”蕭儼一臉的寡淡。
可他同當初的大皇子也勢同水火,還親手屠滅了大皇子一家。
裴玉頓下動作,忍不住去看對面,“陛下不是說那未必真是皇家血脈?”
“無所謂。”蕭儼神情堪稱冷漠,“反正朕一死,萬事皆休,朕那些祖宗也不知道。”
還笑了下,“他們若真在天有靈,子孫自殺自滅成這樣,早坐不住了。”
所以朝臣們都覺得蕭儼這幾年是轉好了,只有裴玉覺得,他許是瘋得更重了。
以前蕭儼還在乎自己的皇位,如今卻連皇位都不怎麼在意,只頸間一點枷鎖,系在解莞手裡。
甚麼時候他等不下去了,或是真有明確噩耗了,那枷鎖也就斷了。
裴玉沒有再勸,這種事他自己想不開,誰勸都沒用。
只是在有急信送入宮時,看著那熟悉的封漆,心裡不免祈禱,最好是好訊息。
等了三年,失望過太多次,蕭儼拆信的動作都顯得機械而麻木。
看到上面的內容,他表情也沒太大變化,“吳衝說在淮州發現了形貌相似的,正在趕去確認。”
信隨手放到了棋盤邊,反正這三年每隔幾月,總能收上這麼一封。
一開始他還滿心急切,結果次次期待落空,不是看錯了,就是有人故意作假。
有朝臣大概是猜出些甚麼,竟還尋瞭解家本家的女娘,想要進獻給他。
然後人就被派到海上找新糧種了,這人不是腦子活,會想招嗎?
如今他早已習慣,卻不能不找,找下去,已經成了撐著他的那口氣。
不想沒過幾天,吳衝竟然又發了一封急信過來。
蕭儼照例拿過開啟,然後就愣住了,手裡端著的茶水灑了一身都沒有發現。
等他回過神,也沒管身上的水跡,騰地起身,“備馬,朕要南下。”
沒人攔得住,三日後聖駕秘密離京,一路晝夜兼程,南下去了淮州。
彼時臨近中元節,淮州城漸漸熱鬧起來,解莞也帶著小女兒做了幾盞河燈。
一盞給阿爺,一盞給阿孃,還有一盞,給她那已經“死”透了的夫君。
中元節當日關了半天鋪子,先帶女兒去逛廟會,然後才去河邊放河燈。
小思娘執著蓮花燈一一放到水面上,還學著別人,也閉眼小手合十,看得解莞又愛又好笑。
水上搖動的燭火中,換了女裝的解莞擁著幼兒,面容靜美又柔和。
蕭儼於遠處暗中望著,甚至覺得像是一個美好的夢,稍一錯眼,便會悄然破碎。
尤其解莞懷中還抱著小女童,聽吳衝說,是前年三月裡生的。
算算日子,她在常州守城時就已經有了,難怪她總是胃口不佳,還總要他輕點。
只是這麼大的事,她竟然隻字未向他吐露,還懷著身孕一走三年。
要不是他一直堅持,要不是吳衝用了笨辦法,覺得以她的性格,不可能放著常州的人不管,盯著所有路過常州的商隊……
“陛下不過去相認嗎?”陪著他一起南下的裴玉問。
蕭儼頓了下,“不急,先查查這淮州官員有無貪贓枉法,草菅人命。”
裴玉瞭然,“陛下南□□察民情,是該好好查查。”
但其實誰心裡都清楚,蕭儼這是近情情怯,真找到了人,反而不太敢上前。
而且這些年吳衝他們四處找解莞,也不只是在找解莞,還收集了不少官員魚肉百姓的罪證。
蕭儼永遠記得,當年解莞只是面對常州一個小小的司馬都那樣無力。
河燈飄遠,解莞也抱起女兒,背影漸漸隱沒在人群中。
蕭儼問隨行護衛:“可記得放的是哪幾盞燈?”
他倒不是想拿走,畢竟上面寄託著解莞對死去親人的追思。
但莞莞和女兒親手放的,莞莞和他的女兒,哪怕摸一摸再放回去也好。
於是一眾侍衛紛紛下水,在下游尋找半天,找出三盞蓮花燈,奉至蕭儼面前。
蕭儼一眼便看到了上面屬於解莞的字跡,尤其是最後那一盞。
那一盞上開頭便是五個字——“先夫江三郎”。
“阿嚏——”
解莞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莫名覺得身上涼颼颼的。
懷裡的小思娘聽見,立馬學著自己生病時她的樣子,摸摸她額頭,又去摸自己。
解莞被那小手摸得心裡柔軟,“沒事,可能天晚了,有點涼,回去就好了。”
回去後也的確好了,解莞一夜好夢到天亮,晨起並沒有感覺到甚麼不適。
倒是淮州城接下來幾天頗為動盪,連著抓了幾個平日官聲不好的官員。
有客人到解莞鋪子裡買首飾,還說起似乎是甚麼欽差來了。
“上面那位這幾年總算幹了些人事,聽說不只咱們淮州,好多地方都有官被抓了。”
這事解莞也聽說了,第一個被抓捕問罪的就是常州的官員。
上到常州刺史,下到九品小吏,常州幾乎換了個遍,然後是昌州和章州。
這兩年每隔幾個月,總能聽到哪裡又有官員落馬,朝廷為此還開了一次恩科。
淮州百姓聽著挺高興的,解莞聽到有欽差來了,卻囑咐阿聰和青娘母女最近少出門。
別管蕭儼有沒有死心,萬一來的是他們曾經見過的人呢?
就連她這間鋪子,她也準備暫時關了,歇業個幾天,等欽差走了再說。
於是客人一走,她便喚阿聰和青娘,準備把門口的茶棚子拆了。
這是她支給過路人歇腳喝水的,天熱時還有綠豆湯,管他進不進店買東西,全當做個善舉。
不想今日風大,她剛要拆動,那棚子竟然整個傾倒下來。
此時阿聰和青娘遠在後院,手裡還都有活計,對面樓上蕭儼看見,就要下去幫忙。
結果鋪子旁邊賣字畫的書生比他更快,已經上前幫解莞撐起了杆子。
年輕郎君不過二十出頭,人生得白淨秀氣,也不知是天太熱還是力道不夠,臉還有些紅,“娘子我來。”
作者有話說:蕭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