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三年 那死鬼真是害人不淺
誰都沒想到這場叛亂開始得轟轟烈烈, 卻是這樣堪稱潦草地收尾。
六月底,安王於封地拉起二十萬大軍,才不過三月, 他的頭顱就掛在了朝廷大軍的杆頭。
一開始叛軍還不信,可前線還在負隅頑抗, 後方卻早已是一片大亂。
畢竟別人不清楚, 安王的家眷和心腹卻是知道安王真的不在。
沒多久, 安王妃便帶著安王世子並一眾家眷, 披髮跣足於陣前請罪投降。
隨著大軍潰散,一干主犯從犯盡皆被押往帝都待審, 這場叛亂也正式宣告結束。
後面縱有小股叛軍殘黨作亂, 也成不了氣候,不出半年,便可盡數平定。
只是叛軍們等著受審問罪, 功臣們等著論功行賞, 本該主持這一切的蕭儼卻早已不在帝都。
年輕帝王一路疾馳至山腳下, 沒有叫人跟隨, 徑直找到了山谷密道的入口。
洞口還是隱藏在樹木後, 用藤蔓遮擋著,進去後不久,還是能在山壁上摸到照明用的火摺子。
可解莞也是從這條密道離開的,離開得悄無聲息, 只給他留了封信作為告別。
蕭儼薄唇抿直, 下頜繃緊,一路步出密道,還被外面的光線刺了下眼。
糧倉外面的守衛聽到動靜,下意識戒備, 見出來的是他,又齊齊一愣,“江郎君?”
顯然因為被留在山谷,還沒有適應蕭儼身份的轉變,蕭儼也沒心思理會。
此刻一切在他眼裡都是虛的,只有遠處那座小院。他要親眼去驗證,不然甚麼都不會信。
蕭儼闖進小院的時候,甚至差點同王娘子撞個正著,還是王娘子險之又險避開了。
可他的腳步還是在內室門口頓住,看著裡面一切如常,卻獨獨少了些生活氣息,少了一個人。
枕邊的香帕、妝臺的木梳全都不見,只剩一對大紅木偶孤零零坐在桌上。
“陛、陛下。”
身後王娘子的聲音戰戰兢兢,充滿惶恐。
蕭儼面無表情踏入內室,拿起那隻女偶,“莞莞甚麼時候走的?”
“我也不知道,那日早上一起來娘子就不見了。”
正房堂中跪了一地,姚娘垂著頭,說辭和王娘子一樣。
蕭儼一雙墨眸如要將人吞噬的深淵,“她就沒同你們透露過甚麼?”
姚娘聽了,嘴一扁,“我倒想娘子同我透漏,娘子要走為甚麼不帶上我?”
王娘子垂著頭甚麼都沒說,聽聞此言,眼圈也是一紅。
她沒想到娘子說的自有主張,心裡有數,竟是丟下他們所有人,選擇離開。
雖然娘子還帶走了阿聰和青娘母女,可她和姚娘卻被拋下了,甚至根本就不知情。
這麼亂的世道,這麼少的人,他們能跑到哪裡去啊?
王娘子心裡擔憂,已經連著數日沒有睡好,蕭儼又何嘗不是。
解莞走的時候,前線的戰事甚至還沒有結束。
而她竟然跟他說他們不是一路人,與其日後相看兩相厭,不如現在就這麼淡了。
說他不過是落難的時候遇到了她,對她起了移情作用。
說自此與他一別兩寬,各自安好,他選後納妃,她招婿入贅。
招惹了他,她還想招婿入贅?還想讓他選後納妃?
握著那封信,蕭儼喉頭血腥氣翻湧,匆匆交代好叛軍的事,便飛馬來了常州。
可她竟然連那對木偶都留了下來,不要他的人,也不要他的心意……
蕭儼望著堂下的人,有那麼一瞬,想把這一切都毀了,看她會不會回來。
但她像早有所料,在信裡勸他愛惜百姓,愛惜自己的聲名。
她倒是留下來,親自監督他愛惜百姓愛惜聲名啊。
蕭儼俊臉如冰冷凝,一言不發。就在這時,餘沛腳步匆匆從外面進來。
“可有訊息?”他目光立即望了過去,眼神、情態,竟有些像先皇后病重時詢問太醫。
餘沛不禁垂下了眸,“有人見到過相似之人去了章州方向。”
“啟駕去章州。”蕭儼丟下滿堂跪著的人,起身便走t。
王娘子也是一喜,繼而一憂,望著那大步離開的背影忍不住喚:“陛下。”
話已出口,她乾脆橫下心膝行兩步,“陛下您就放過娘子吧。”
一個頭磕在了地上,“娘子她自幼被充作男兒教養,受不得拘束,也還有責任要擔。她喪父喪母,又經歷這種種,已經夠苦了,還請陛下看在她……”
話未說完蕭儼已經消失在門外,從始至終連一個眼神都未給她。
從常州到章州,近千里路程蕭儼愣是僅用了三天便跑完。
一路除了吃東西、喝水,幾乎不怎麼休息,馬都跑死了兩匹。
可趕到章州,依舊沒有見到人,只看到一股潰軍流竄至此,四處燒殺搶掠。
眼見不敵官兵,潰軍甚至在城內放了把大火,帶上東西便跑。
這下官兵忙著救火,哪裡還能再追,城內更是火光沖天,哭嚎四起。
跟來的餘沛忙叫人去幫著救火救人,都吩咐好,才擔憂地望向蕭儼。
沒等他說甚麼,蕭儼已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三年後,淮州城東小甜水巷。
“小銀步搖二百五十錢,銅手串四十錢,桃木插梳十五錢一對……”
一間店面不大的首飾鋪內,年輕的店鋪女掌櫃正幫客人算著要買的首飾。
她年不過二十許,膚白,唇紅,身段玲瓏,在這江南水鄉也算得上一等一出挑的美人。
滿頭青絲被她隨意挽了個婦人髻,只插了只銀步搖,行動間流蘇叮噹。
不多會兒,算珠在她指尖噼啪聲停,“一共是三百零五錢,娘子給三百錢便好。”
面前的客人還沒走,外面又有新客進入,一眼看到了她頭上的步搖。
“鋪子裡又出新首飾啦?這銀杏花步搖看著可真別緻。”
“萬三娘子這裡的首飾,甚麼時候不別緻了?是不是萬三娘子?”
櫃檯後的年輕婦人只是笑,推推臺上的銅鏡,“店裡還有幾支,要不要試試?”
這家首飾鋪雖才只開了三年,所出首飾卻實在漂亮,有時城裡其他寶肆還要抄她家的樣子。
她家也不在意,別人抄別人的,他們賣他們的,特別受女客們喜歡。
幾位娘子在銅鏡前試著首飾,不免又問起那萬三娘子,“你家郎君過身也有三年了吧?”
萬三娘子,也便是解莞,三年前來這淮州時,說的的確是自家郎君剛剛過世,自己不為舅姑所容。這才帶了一點嫁妝,和家裡幾個下人,開了間小首飾鋪為生。
聞言她垂眸,年輕嬌嫩的面龐上露出些悲色,“是快有三年了。”
倒讓對方原本想說的話一頓,“逝者已矣,你也不能總這麼守著。這人啊,還得朝前看。”
“是啊,你這才二十出頭,後面的日子長著呢。”另一位婦人也跟著勸。
解莞聽著,只露出個勉強的笑,“怎麼也得等思娘再大一些。”
幾人一聽,不說話了。
這萬三娘子哪都好,寡婦再嫁也不是甚麼問題,就是還有個小女兒。
她那死鬼夫君死得早,家裡也一堆糟心事,甚麼都沒給她留下,倒是留了個遺腹子。
人到這小甜水巷的時候,肚子都四五個月大了,轉年就誕下一名女嬰。
她呢,人看著精明,卻是個死腦筋的,一身好本事,一副好相貌,非要死守著。
聽那意思,她這間鋪子也要留給她那個女兒,那死鬼真是害人不淺。
眾人試完首飾,有的狠狠心買了,有的到底沒捨得,走出好遠,還在低聲議論此事。
解莞早習以為常,閒下來剛喝口水,後院門邊探出個小腦袋,“阿孃。”
兩三歲的小姑娘還不及桌子高,粉雕玉琢,大大的鳳眼正朝鋪子裡打量。
見沒有客人,她翻過門檻,跑過來舉起了手裡的木槿花,“花花。”
“這花可真漂亮。”解莞立即誇,還把女兒抱起來親了一口。
小姑娘立即笑彎了眼,小手努力把花往解莞頭上插,“花花,阿孃戴。”
已經長成大姑娘的青娘跟在後面,“小娘子說這花好看,要拿給娘子戴。”
“是嗎?咱們思娘可真貼心。”解莞又親了女兒一口,還幫她把花插到了自己頭上。
小姑娘眼睛更彎了,摸摸花,又去摸解莞步搖上的流蘇玩。
解莞任著她玩,一面摸摸她背上有沒有汗,一面問青娘:“阿聰回來了?”
“沒呢。”青娘說,“顧大兄的商隊剛從外面回來,他去幫忙了。”
臨近傍晚關鋪子,阿聰才滿頭是汗回來,帶著些常州那邊的訊息。
解莞這一走,別的都還好,就是擔心蕭儼怒氣上頭,會對趙誠、姚娘他們不利。
還好並沒有,聽路過常州的商隊說,南北雜貨還重新開起來了。
這兩年常來常往,哪怕他們不打聽,相熟商隊也會幫他們留意著,只當他們是有親戚在常州。
阿聰這回就帶回來個喜訊,趙誠和姚娘這一對坎坎坷坷,終於要修成正果了。
阿聰摸著頭,“可惜娘子不在,不然他們一定希望由娘子主婚。”
“他們自己過好就行,我便算了,又不是甚麼有福之人。”
解莞也只是擔心他們的安危,聞言笑笑,幫女兒把小手擦淨,抱到桌邊用餐。
青娘見了,也便轉移了話題,“你今天不在,不知道,娘子新出的步搖賣得特別好。”
“娘子的首飾不是一直賣得都很好?”阿聰笑起來憨憨的。
每當這時,青娘就格外懷念姚娘,懷念能和她說到一起的櫻桃跟其他人。
這個阿聰實在太呆了,也就趕車行,讓他看著點小娘子,他都能看得手足無措。
“可惜咱們初來乍到,沒有靠山,只能做些銀的賣,不敢碰金的。”青娘戳戳碗裡的飯。
娘子那些好樣式,做銀首飾實在太委屈了,倒讓其他寶肆跟著賺了不少。
解莞倒不在意,“做銀的挺好,不打眼,其他的等思娘大一些再說。”
他們最主要的根本就不是初來乍到和沒有靠山,是身份經不起查,不敢引起人注意。
而這事想解決,最好就是等沒人會找了,恢復原來的身份。
青娘也知道,卻沒當著解莞的面問,晚食用完,才另尋了個機會找阿聰。
“三年了,那位還沒選後納妃嗎?”她朝天上使了個眼色。
這是誰都知道的暗號了,阿聰也能懂,“沒有,聽說朝臣們特別急。”
能不急嗎?蕭儼今年都二十六了,膝下仍然空虛,宗室也沒人能給他過繼。
哦,安王倒是有幾個兒子,可誰敢提讓反賊之子為嗣?
自從陛下去了趟章州回來,安王頭都沒了,還被他又拉出來鞭了遍屍。
兩人都有些沉默,不清楚這事究竟算好還是算壞。
那位這麼快就開始選後納妃,他們替娘子難過;那位一直這麼不選後納妃,他們又替娘子擔心。
作者有話說:蕭儼:以前罵狗皇帝,現在罵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