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癲狂 臣請陛下降罪
十字坡那隻靴底是幾人故意做舊了, 埋在淤泥下的,為的就是引安王上鉤。
但要說當年的物品裡有甚麼可以藏東西,就只有這隻木偶了。
可木偶是解莞父親從帝都帶回來的, 那攜帶令牌之人應該是出雲州後,才和商隊碰上。
雖覺不可能, 解莞還是拿起那隻木偶, 一層一層拆到了中間。
最中心那隻只比手指略長, 頭小肚圓, 繪製得也比外面幾個大的簡單。
解莞看了看,沒看出甚麼, 又把指腹貼上去, 沿著木偶的身體一寸一寸摸過。
這一摸,卻摸出了些不同,有處兩個顏色的交界處似乎有一條細線。
解莞心跳開始加速, 怕是自己弄錯了, 還又摸了一遍, 甚至拿起來仔細端詳。
但越摸, 反而越發摸出些痕跡, 尤其是指甲在上面刮過時。
她突然想起父親來信時,的確提到過帝都出現了同樣的木偶,卻並沒說要買一個給她。
是她在父親屍體邊發現,以為是父親給她的驚喜, 才帶了回來, 小心珍藏。
可萬一這根本不是父親買給她的呢?畢竟父親還給她準備了一面螺鈿的銅鏡……
解莞深吸口氣,沒再猶豫,找來盆熱水,將那個木偶泡在了其中。
一般用來貼上木頭, 還粘得如此精巧的,都是魚鰾膠。
而用魚鰾膠貼上的器物,拿熱水泡過後就可以拆解開來。
果然沒過多久,木偶上的縫隙變得明顯,將指甲插進去一撥,甚至整個被撬成了兩半。
兩半之間嵌著塊濃郁的墨色,不過比鴿卵略大,上面刻著一隻威儀肅殺的騰龍。
只不過和想象不同,這隻龍龍身是凸出來的陽刻,四爪卻是凹進去的陰刻,翻過去,背面也一片光滑。
沒有地圖,也沒有暗號,就算拿到了也根本不知該如何使用。
但它應該的確是蕭儼和安王在找的隱龍令沒錯,那個號稱能得到隱龍衛的隱龍令。
解莞將東西扣在手心,感受著那溫潤堅硬思忖良久,又找來膠重新粘上了。
她叫人去喚來吳衝,“陛下說我若有信,可以託吳大兄寄送,東西也可以送嗎?”
吳衝就是蕭儼留下來給解莞使的,聞言點頭,“可以,娘子給某便是。”
解莞就將一個盒子交給了對方,“請務必要交到陛下手裡。”
見她鄭重,吳衝也沒敢怠慢,多派了一倍人手,一路護送盒子去往帝都。
東西交到蕭儼手上時,蕭儼距離帝都已不足百里。
當時人正在餘沛安排的據點換馬,休息,聽說解莞有東西急送給他,還略感意外。
但誰都能看得出來,陛下一路來漠然無波的臉上神色略緩。
蕭儼接過盒子,一眼便認出,這是當初他用來給解莞裝那對木偶的。
盒子開啟,裡面也的確是一隻木偶,卻是隻舊物,除此之外隻字未有。
“娘子有沒有說甚麼?或是還有信件?”他問來送之人。
對方恭敬垂著頭,“娘子只讓給陛下帶句話,說她這隻和您那對是一樣的。”
和他那對是一樣的?裡面也藏著她對他的思念嗎?
那大可以做一隻新的,或是用些別的方式,更無需這麼急送過來。
解莞可不是喜歡隨意麻煩人的,蕭儼將那隻盒子合上。
直到回到內室,他才又重新開啟,拿出木偶拆開至最中。
解莞的貼上水平自然比不得那些匠人,蕭儼一眼便看出了上面的縫隙。
果然是指和他那對一樣藏著東西,蕭儼看著那隻木偶,已經猜到了裡面會是甚麼。
他指腹輕柔落在那道縫隙上,“遇到你,果真是朕一生之幸。”
與此同時,另一邊,一行百人也出了叛軍所佔之地,喬裝改扮朝帝都而來。
一身富商裝扮的安王坐在馬車內,摩挲著手裡的玉令,“沒想到這麼要緊的東西,竟然藏在只靴子裡。還好本王早有佈置,在常州留了人。”
他今年不過三十四五的年紀,相貌和蕭儼有三分相似,尤其一雙鳳眼沉下來時。
車駕內還坐著他的臣屬和幕僚,“王爺算無遺策,自然不是他一個毛頭小兒能比。”
“就是這個毛頭小兒三年前逼宮篡位,打斷了本王的部署。”
安王語氣輕飄飄的,剛開口恭維那人卻瞬間閉了嘴,未敢再發一言。
大周蕭氏皇族,多半相貌俊美,膽略過人且能文能武,就是殺性太重。
先帝幾乎將兄弟子侄屠戮殆盡,新帝不遑多讓,安王殺起順王也沒見有多手軟。
這種連至親都說殺就殺的人,實在很難不讓人感到畏懼。
安王對這種畏懼習以為常,“可惜還是太自負了,真以為自己坐鎮常州,就能掌控一切。”
蕭垣那麼多疑老辣,不也沒發現身邊被自己安插了人,何況是蕭儼。
哦,蕭儼還不是坐鎮常州,他比他父皇兒女情長,是為個女娘去的常州。
要不是他幾次三番從中作梗,自己早就拿到隱龍令了,還用得著等到今天?
安王眼神冰冷,“多讓人遛著點他,讓他以為本王還沒拿到這令牌。”
臣屬應是,又小心覷著他的神色,“到時王爺直接率隱龍衛攻下帝都,他面上一定十分精彩。”
這句終於拍到了點子上,安王唇角愉悅翹起,“那可得把他請來好好欣賞欣賞。”
“他不是把蕭作圈禁在西園嗎?臣看那裡不錯,養人。”有臣屬給他出了個主意。
安王一聽大樂,“確實得把他照顧好,本王可就剩這麼一個侄兒。”
至於如何照顧,腿瘸、耳聾還是眼瞎,那重要嗎?
一行百人安然出了前線,越深入腹地,核查反而越敷衍,防備反而越鬆懈。
眼見便要抵達帝都附近,安王禁不住蹙眉,“是不是太輕易了?”
他隨行的臣屬卻沒想那麼多,“那蕭儼小兒又料不到王爺會出現在這。”
這倒也是,蕭儼要防也是防前線的戰事,誰能想到他會隻身深入敵方腹地?
安王鬆開眉頭,再次拿出玉令對比背面的地圖和手上的輿圖。
地圖上的脈絡走向,很像是帝都北郊的盤龍嶺。幾條波浪暗紋,則像是盤龍嶺的水系。
一行人分散開尋找,果然在標記的地點附近找到一條暗河,和一個山洞。
洞外隱蔽處刻著相似的圖紋,撥開茂密的蘆葦,其下還藏著一隻小舟,供人進入山洞。
安王沒敢貿然犯險,先叫幾名隨行親衛解下小舟,進洞查探。
良久,小舟才從山洞裡出來,舟上卻已多了兩人,正挾持著他派去的親衛。
雙方隔水對峙,安王卻看著那兩人臉上的面具,心臟開始狂跳。
強自按捺住激動,他拿出隱龍令,向對方道明身份和來意。
兩人隔空看了他的令牌,這才放了人,又從內劃出一隻小舟,“令主請隨我等去見將軍。”
安王頷首,“那便有勞二位。”沉穩收起令牌,帶著數名親兵上了船。
然後自此一去不復返,留在外面的親兵也被人包圍,全數剿滅。
待安王重新有了意識,眼前已是燭火明亮,t他緩了半天,才終於看清面前椅中高坐的人。
他瞳孔猛地一縮,眼神不敢置信,“你不是應該在前線?”
對方低眸睨著他,並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個堪稱溫和的笑,“王叔說呢?”
電光火石間,他明白過來,這一切都不過是個圈套,“你設計我?”
“王叔不也暗中幫助蕭作那個蠢貨,栽贓設計朕?”
可他籌謀多年,隱忍多年,蕭儼一個剛長成的黃口小兒憑甚麼?
安王著實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想去摸那塊令牌,又全身都被綁著,動彈不得。
“王叔是在找這個嗎?”蕭儼從桌上拿起個東西,在指尖把玩。
安王正要去看,對方已經一抬手,將東西丟至他眼前,如棄敝履。
東西“啪”地一下摔成兩半,如他這麼多年來的皇帝夢。
蕭儼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死了的內監林賢,是你的人吧?”
安王沒說話,他也不在意,“還有常水河的河堤,也是你叫人掘的。”
年輕帝王目光射來,冰冷而凜冽,“父皇當初真是留了個禍害。”
安王卻突然笑起來,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癲狂,“我是禍害?我看你們父子才是禍害!”
他聲音幾欲泣血,“要不是我阿孃反應快,叫我裝傻,二十六年前我就死了!”
人明明被綁住全身丟在地上,卻像是要跳起來撕咬蕭儼的皮肉,“畜生!你和你那父皇都是畜生!憑甚麼你們那麼好運,都能成功篡位?憑甚麼老天不眷顧我!”
這個人或許沒摔到腦袋,好一時壞一時,卻也早就精神不正常了。
蕭儼目光中透出憐憫,“你要是不執意造反,執意找甚麼隱龍令,還能做個富貴閒王。”
安王被那憐憫刺到,“等你們父子哪天發了瘋,像宰殺其他人一樣宰殺掉嗎?”
他吼完,眼裡又露出怨毒,“你別以為你就贏了,沒有我,早晚也會有別人拿著真隱龍令來反你,誰叫你父皇沒把東西給你。”
一張儒雅英俊的面孔幾乎扭曲,“不會有好下場的……你們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蕭儼看著,卻突然勾唇,“這個不勞王叔擔心,託王叔的福,真令牌我已經找到了。”
他拿出一塊墨色玉令,“至於這隱龍令裡隱藏的秘密,朕也可以給你看看。”
安王總覺得那笑裡飽含惡意,卻敵不過多年執念,見蕭儼拿出個盒子,抻長了脖子去瞧。
“這是朕用這塊令牌找到對應機關暗紋,從父皇寢宮裡的暗格中找到的。”
蕭儼一個眼神,已有人上前解開了安王的繩子,又咔咔兩聲卸下了安王的腳踝。
顧不得疼痛,他幾乎是爬著到了那個盒子前,迫不及待將其開啟,翻起裡面的東西。
可越看,臉上就越不可置信,“不可能……怎麼可能……他說過得隱龍令者才是他認可的繼承人……”
所以蕭儼才憐憫他,費那麼大勁找了那麼多年,還連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到頭來不過是一份隱龍衛的陣亡名單,和一面歷經風雨已經褪色的龍旗。
正如蕭儼所說,他父皇在位二十餘年,就算隱龍衛還在,怕是也早不能上戰場了。
而先帝放出那個訊息,倒更像是在震懾他,震懾他那些蠢蠢欲動的兄弟。
至於這份名單,和這面龍旗,估計在他父皇心中,他們這些兒子還重不過這些將士。
好歹這些將士曾為他出生入死,他們這些兒子卻只會威脅到他的皇位……
地上安王還在翻著盒子,“不可能!你騙我的!你一定是騙我的!”
蕭儼已經懶得再聽,一抬眼,讓人把他拖下去。
安王又劇烈掙扎起來,“蕭儼你不得好死!將來你兒子長成,一定也會殺你奪權……”
後面的詛咒全被人捂回嘴裡,蕭儼也只是嗤笑一聲,絲毫不放在心上。
他和他父皇怎麼能一樣?
他有莞莞,也永遠不會對莞莞動手,對他和莞莞的孩子動手。
不過人既已經抓到,也該儘快處理好叛軍,接莞莞來帝都了。
上次他回帝都,就已叫人著手收拾紫宸殿的後殿。
耳邊的聒噪徹底消失,蕭儼也抬步出了這處宮室,準備回紫宸殿處理政事。
剛要上御輦,有人來報,“常州來人,想要求見陛下。”
常州來人,說得這麼含糊,應該是他留給莞莞的那些人手。
估計是有信或是又有甚麼東西,蕭儼一面上輦,一面吩咐:“叫人到紫宸殿回話。”
不料來的竟是吳衝本人,而且一入內便直直跪下,“臣請陛下降罪。”
蕭儼的心也隨著那一跪沉了下去,有了種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