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敢 你在帳子裡咬我的時候挺敢的
說來也巧, 蕭儼剛到解莞那處宅子,就碰上了常銘。
男子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衫,眉目俊秀, 聽到叩門聲,出來為蕭儼開門。
見門外士兵林立, 他還愣了下, 小聲而有禮地詢問:“諸位是?”
因為身形單薄, 並不適合上戰場, 他平日只負責些文書工作,戰時也只負責後勤, 並未見到城門口那一幕。後來又早早交接了工作回來, 也不知道蕭儼的身份。
蕭儼同樣沒見過他,還以為是新來的門房或者小廝,“甚麼時候來的?”
語氣還算溫和, 甚至稱得上耐心, 對方卻老實回答:“月前被蘇郎君送過來的。”
蕭儼神色當時便頓住, 目光落在他臉上, “月前被蘇郎君送過來的?”
常銘又不識得蕭儼, 見他一身氣勢極其壓人,又帶了諸多士兵,還當是來問話的官人,“蘇郎君買了我, 收做養子, 讓我來給娘子端茶倒水,鋪床疊被。”
魏庭立即感覺出不對,去看自家陛下,蕭儼一雙鳳眼更是已經深沉如淵。
“很好。”年輕帝王緊盯著常銘, 半晌才滾滾喉結,吐出兩個字。
常銘被他看得心下不安,見他要進去,卻又強撐著阻攔,“我、我去通知娘子。”
竟然還敢t攔他,蕭儼一個眼神,兩名侍衛立即抽刀截住常銘。
常銘被嚇了一跳,再去看,男子已經大步入內,只餘被腳步帶動的袍角。
月餘過去,解家這處宅子也只是簡單收拾過,早不復當初的連廊別緻,草木扶疏。
蕭儼一路來到正房,解莞卸了一身藤甲,正坐於窗下飲茶。
沒了甲冑的支撐,她身形更顯單薄,伶仃的肩膀,削尖的下巴。唇上因為長時間在外作戰,也失了往日的顏色,似稍不留神,身影就會如那雲煙一樣散掉。
蕭儼的腳步在門口頓住,竟不知如此消瘦,她是怎樣撐起那一身藤甲和這滿城百姓的。
而且都勞心勞力成這樣了,估計外面那甚麼蘇郎君送來的就只配給她開個門。
想著,那邊解莞已經聽到聲響,起身向他行了一禮,“陛下。”
神色並不見意外,倒似知道他那邊忙完,一定會過來。
一聽“陛下”兩個字,蕭儼便是一滯,“家裡何時又來了人?我怎麼不知道?”
他這麼問,其實是在給解莞機會,讓解莞主動同他解釋。
解莞卻不答反問:“陛下在我身邊留了那麼多人,難道不知道嗎?”
這語氣,這態度,讓蕭儼忍不住又蹙起眉,“我留人,是留著保護你的。”
解莞不置可否,只垂下眸,“那便請陛下放過他吧。”
竟然替那人求情,蕭儼剛緩和少許的臉色瞬間又布上陰沉。
解莞卻不看他,自顧自又行一禮,“那也是個被奸官所害的可憐人,就因為幾卷古籍,便落了個淪為賤籍的下場,無路可去,更惹不起那奸官背後之人,才留在我這。”
語氣並不重,蕭儼卻還是覺得字字句句都在罵自己,神色再次一滯。
他吩咐魏庭:“去問下對方的情況,一定要查清楚,從重處置。”
魏庭已經不敢再去看那位解娘子了,那位是真的敢說,而陛下還真的忍了。
恭敬領命出去,他立即安排人遠一點在門外守著。
遠一點,別甚麼都看,甚麼都聽,知道太多可沒有好下場。
待無關人等退遠,蕭儼才卸下一身威儀,抬步走進房內,“莞莞。”
“臣女在。”解莞一開口,把他滿腹要說的話又噎了回去。
大概自己也有所察覺,解莞沉默一瞬,又歉意一笑,“是臣女失禮了。”
“那你還應該再失禮點。”蕭儼寧願她發脾氣,也不願她對著自己恭恭敬敬。
見解莞欲張口,他打斷,“別說你不敢,你在帳子裡咬我的時候挺敢的。”
話題一瞬變得曖昧,解莞抿了抿唇,“臣女帳子裡也沒甚麼陛下。”
她本就不是甚麼柔順溫婉的性子,又與那個“贅婿江朝”相處久了,被一激,難免有些憋不住。
蕭儼聽著倒比之前順耳,抬手去解身上的甲冑,“那以後可以有了。”
這理所當然的態度,讓解莞終於抬眸看他一眼,又低下去,乾脆不再與他說話。
蕭儼也知道她看似圓滑,面對官人娘子公然索賄都能八面玲瓏,骨子裡卻是個烈的。膽子更是大,不然也不敢窩藏逃犯,更不敢在官府逼迫時直接造他的反。
而且她在城門下向他奔來那一刻,眼裡分明只有驚喜,和掩也掩不住的激動。
蕭儼放輕了語氣,“那天我遇到你,是出昌州後遭遇刺殺,一路被刺客追到了常州。”
他知道她不喜歡被欺騙,“我也不是有意騙你,是江朝給了我路引,讓我暫時用他的身份,進城裡避避。沒想到我在路上隨便尋了輛牛車找藥,竟然就是你的。”
解莞就算原本不知道,得知他真實身份後,也能猜出個一二。
比如那位唐姓官人說是在抓逃犯,到底是想抓誰。
沒想到那個她罵了一路的狗皇帝,她認為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到頭來竟是她枕邊之人。
解莞覺得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了,自己看起來簡直像個笑話。
尤其為了不拖累他,自己還想方設法同他分開,準備獨自一人赴死。
她那些悲憤,她那些痛苦,在他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看來,到底算甚麼?
解莞不願再多想,轉移了話題,“那天將我從死士手中救下的,也是您的人吧?”
雖然換了一個稱呼,但還是聽得蕭儼蹙眉,“是我讓餘沛安排的。”
解莞只做不知,“您走前,我託了僅剩的兩人去昌州查屠黑,也不知道有沒有去。”
因為其中一人傷重,始終在山谷養傷,她就沒再將人牽扯進來。
這話聽得蕭儼眉心更緊,“自是去了,不過安王起兵突然,我也沒收到回覆。”
那要想知道結果,還得等昌州收復,目前昌州還在叛軍手裡。
解莞沒再說話,蕭儼卻接著道:“不過還有一個人在我手裡,不知現在是不是活著。”
解莞意外,他已經轉身吩咐門外侍衛,讓人去叫餘沛和吳衝。
沒想到常州淪陷半月,藏在別處的人竟然還在,靠一點存糧,在地牢裡熬到了叛軍撤兵。
當晚便有人拖死狗一樣拖了個人過來,形容消瘦蓬頭垢面,還斷了條腿。
解莞凝神半晌,才認出那是早已失蹤的陳司馬,“他是你叫人綁的?”
因為驚訝,倒用了往日的稱呼,蕭儼撩了她一眼,“不然誰敢綁一州司馬?”
此時他已卸下盔甲,換了身帝王常服,眉目俊朗,氣勢如淵,陳司馬倒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倒在地上的人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尤其是聽那帶他來之人恭敬道:“陛下,人帶來了。”
陛、陛下……
這位他以為只是有幾分俊俏的解家贅婿,竟是那位陛下?
他身體不自覺開始發抖,想起自己都做過甚麼,自己娘子都做過甚麼,和對方的手段……
蕭儼卻沒給他更多時間震驚,“你身後那位主子,是安王吧?”
陳司馬幾乎是本能地呼吸一緊,看得蕭儼笑起來,“朕就猜也沒有旁人。”
估計那位暗中給了蕭作不少幫助的,也是這位安王。
不然已經經歷過一次大清洗,蕭作哪來的人手?倒是他那小王叔偽裝得不錯。
一手借刀殺人也玩得漂亮,如果蕭作成功了,那麼安王再起兵,就是為他報仇清除逆賊。
那孩童應該也不是他那大皇兄的種,到時候蕭作的罪名還可以多一條混淆皇室血脈。
就算沒成功,他這邊也會亂上一陣,足夠對方給他潑上盆髒水,順勢起兵。
蕭儼把玩著手裡的茶盞,“說吧,安王要你抓解莞,想找甚麼?”
這位陛下可不是甚麼講證據的,但凡令他起了疑,就別想能全身而退。
何況謀逆是大罪,一經發現,必定牽連家人,甚至抄家滅族,所以他才一直死咬著不說。
陳司馬閉了閉眼,“臣不知道,安王只叫臣捉拿解莞,抄走解莞家中之物。”
還真是為了找東西,解莞和蕭儼對視一眼,“安王有心腹在你身邊?”
一句話問到了點子上,不然安王怎麼能迅速確認抄出來的東西沒有他們要找的,繼續捉她。
蕭儼愛的就是她這股聰明勁,眼裡含了笑,倒是守在旁邊的魏庭有些新奇。
不過解娘子帶給他的新奇已經夠多了,不似陳司馬,除了那人的體貌特徵,竟然給不出更多。
但嘴都已經撬開,為了減清罪責,對方也會把自己知道的全數交代。
蕭儼讓人將陳司馬帶了下去,陳司馬一路哭,一路求,一條腿還無力地拖在地上。
解莞注意到了,看向蕭儼,蕭儼也正望著她,“我叫人打斷的。”
是為了趙誠吧?趙誠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有腿,因為耽誤了太久,很難使上力氣。
又或者該說是為了她,解莞低眸掩了掩情緒,“夜深了,陛下請回吧。”
突然就趕人,蕭儼顯然沒有想到,解莞卻已經起身退了出去。
這麼多人,蕭儼也不好在後面追,更不好命她站住,只會讓事情更糟。
於是當天夜裡,魏庭親眼見證了他家陛下如何輕車熟路去敲小娘子的窗,還沒有敲開……
蕭儼甚至找了個不錯的藉口,“莞莞,關於安王抓你一事,我有話想同你說。”
結果解莞十分義正辭嚴,“此事牽涉甚大,並不是我一介商賈該知道的。”
女郎的聲音和他隔著段距離,甚至都沒有靠近窗邊,“陛下乃一國之君,當自重。”
她在帳子裡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蕭儼盯著窗裡的燭光看了半晌,最終還是走了。
第二日,隨軍將領全都感覺到了來自帝王的低氣壓,當然這一路過來,他們已經被壓習慣了。
倒是城裡百姓一見今日照常施粥,徹底放下了心,領完t粥同往日一樣開始勞作。
就是剛交接完,百姓們有事,還是習慣找解娘子,找解娘子的人。
下面的人報給魏庭,魏庭又報給蕭儼,蕭儼卻只想了想,“那就讓他們繼續做著。”
反正城裡也缺人,後方大軍又還沒有到,他們好歹是熟手。
於是戰鬥人員除外,搞內政的、搞後勤的,全被重新叫到了州府衙門。
大梁一路過來忐忑不已,見到已經恢復身份的江朝又頗為尷尬,只敢小聲問解莞:“東家,那……那位陛下叫咱們過來,不是想秋後算賬吧?”
解莞倒覺得蕭儼真要做甚麼,也不用等到今天。
正要安慰兩句,餘光突然瞥見甚麼,一驚,“小心!”
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持刀衝向了蕭儼,“暴君拿命來!”
作者有話說:晚了點,好像有一丟丟感冒,反正腦子慢慢的。
好了給大家發個紅包吧,雖然這本也沒幾個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