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來援 隆隆馬蹄，驚起漫天煙塵。
事實上若不是解莞早有防備, 常州城就不只是被圍，很可能被直接攻破了。
誰也沒想到安王會突然起兵造反，又突然繞路昌州攻下了雲州。
雲州城破得猝不及防, 而叛軍甚至都沒有多做整頓，立即點齊人馬直奔常州而來。
當時解莞還在同外面的欽差交涉, 對方雖然態度安撫, 還帶了糧食, 但城裡沒人信他們。
如果是災情剛發生的時候, 百姓們會信，哪怕沒發現半數義倉空著他們都能信。
但現在, 災情都過去足有近兩月了, 比起官府朝廷，他們更信救他們命的解娘子。
何況以防萬一，欽差還是帶了兵來, 百姓們就更不信了。
於是明明是安撫, 常州城卻城門緊閉, 城頭更是衛兵林立, 戒備非常。
欽差在下面交涉半天, 還叫人將帶來的糧車推到前面，解莞才勉強答應同他見面。
不過只見他一個人，他不許帶任何護衛，而且還要先將糧食運進去, 讓他們看過。
欽差同意了, 讓人將糧車全推到城下，士兵則遠遠撤去一射之外。
這是個對解莞他們極其有利的距離，一旦對方有異動，不等對方進入射程, 他們便可以退回城內。而他們若想對這位欽差做些甚麼，士兵根本無法及時來援。
這也是個很有誠意的舉動，解莞這才讓人開啟城門，將糧車推進來。
大梁帶人拆了其中幾袋，確定是白花花的糧食，朝解莞點點頭，解莞也便走下了城牆。
蕭儼派來的欽差叫宋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身形微豐，面容可親。
解莞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在打量解莞，覺得這位反賊女首領比想象中更加年輕。
一般流民起義，核心就是一個字——搶。
搶糧，搶錢，搶東西。
流民多半不會經營，也不會自行回歸生產，只會搶光了一個地方就去搶下一個。
年景好的時候，官府能迅速壓制住。年景不好，隊伍便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這位女首領卻不一樣，據守一城，把災民全控制在了常州之內。同時修城門，挖壕溝，把個常州城經營得秩序井然，甚至聽說還派人出去買糧，不使百姓餓死。
難怪陛下再三強調要以招降安撫為主，宋舟溫和一笑，“解娘子，本官宋舟。”
“妾解莞。”解莞向他回了一禮，不卑不亢，很有一方勢力首領的風範。
她甚至都沒有關城門，就和宋舟在城門下交談，讓宋舟帶來計程車兵都能看到。
佔到先機後還能公正公允，不得寸進尺，更沒有立即翻臉，可見是信守承諾之人。
而且她身後那些人看宋舟的眼神明顯不善，卻都沒有出聲，可見她威望頗深，馭下有方。
宋舟對此行的目的又有了幾分信心，乾脆再把誠意給足些，“聽聞娘子蒙冤受辱，依舊心繫百姓，願為百姓冒天下之大不韙，宋某先在這裡替常州百姓謝過娘子。”
先定下一個基調，解莞是受了冤枉，也是為的百姓才起義造反。
這樣解莞就算有罪，也能減輕些罪責，解莞眼神微動，“官人如何知道？”
官府向朝廷稟報常州有人造反，可不會幫她說話，只會將責任全都往她頭上推。
宋舟從衣袖裡拿出那封血書，“本官奉陛下旨意，來常州賑濟災民，查清真相，還娘子，也還常州百姓一個公道。”
沒想到朝廷還真派人來給他們一個公道，而不是鎮壓，眾人面上都露出意外。
解莞望著那血書更是神色複雜，想起蕭儼臨走時說的那些話。
他還真幫她想辦法了，也想到了，就是不知道費了怎樣的周折，其中又有沒有危險。
正待再說些甚麼，城牆上突然有人大聲報，“娘子！又有大軍來了！”
解莞一凜，其他人更是臉色瞬變，齊刷刷看向宋舟。
有人甚至忍不住質問：“是不是這狗官使詐？”
聽得宋舟緊皺起眉，“本官來時，只帶了這三千士兵。”
陛下給他的任務畢竟是安撫，這三千還是他持皇令在最近的都督府支的。
解莞將信將疑，但時間不容耽誤，她還是立馬轉身登上了城牆。
遠處天邊的確又有大隊人馬湧來，騎兵開道，步兵隨後，兵力數倍於宋舟。
但是看著並不像是宋舟的援軍，一來用不上，二來宋舟帶來的那些士兵反應不對。
原本列隊好計程車兵有了騷動，最後幾排更是調轉方向做出防禦姿態。
解莞眯眼仔細瞧去，“不太對，來人的大纛上寫的‘安’字。”
戰場上區分敵我，發號施令，主要用旗，而正中大纛代表著一支軍隊的陣營或者主帥。
而且大纛的高度、制式也有講究，對方軍中那面至少也是個藩王級別。
解莞沉聲吩咐：“全軍戒備！”快步又下了城牆，“來的是安王的大軍。”
宋舟本就有所疑慮，一聽面色大變，“安王這是反了？”
解莞見他不似作偽，乾脆將他也帶上城牆。
這片刻工夫，那邊兩軍已經交上了手。
宋舟帶來的多是步兵，被對方的騎兵一衝，立馬呈現潰散之勢。
都督府的這些士兵更沒想過只是平個叛，竟會有大軍自背後襲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好在對方似乎也沒想到常州城外會有官軍，只是騎兵衝陣，步兵並未能及時跟上，形成合圍。
這給了官軍喘息之機，卻也於事無補，他們身後又不是可以依庇的己方城池。
眼見己方迅速潰敗，宋舟不禁望向解莞，正欲開口，“解娘子……”
解莞已經轉眸望向了他，“叫人撤進城，我讓弓箭手幫他們掠陣。”
宋舟一訝，大梁等人更是面色一變，“娘子！”
那可是官兵，而他們是反賊，把人放進來，不是引狼入室？
解莞目光卻已冷靜投向城外，“官兵好歹是來招撫送糧的，比叛軍強。”
比起官軍，她更信不過叛軍，何況這官軍還是蕭儼幫她找來的。
帶領弓箭手的大秦面上幾經糾結，最終咬咬牙，“孃的幹了！大不了再跟他們拼刀子！”
宋舟一見，也顧不上心情複雜，趕緊趕至城下，叫帶隊將領指揮入城。
一面是起義軍城池，一面是反王大軍，官兵將領猶豫再三，還是下令，“進城！”
先頭部隊護著宋舟的隨行人員，甚至做好了城頭突然飛來箭雨，城內衝出賊兵的準備。
畢竟兩邊都是反賊，誰知道他們會不會里應外合來個兩面夾擊？
沒想到還真安全撤進去了，倒是後面騎兵追上來時，遭到了箭雨攔截。
官兵將領有些複雜，卻也沒時間想更多，立即指揮士兵在城門口列陣，幫解莞斷後。
在兩方的合作下，趕在敵方大軍趕來之前，護城河上的吊橋終於成功升起。
騎兵作為先鋒軍，穿的多是輕甲，根本無法抵禦弓箭，只能眼睜睜看著城門關閉。
眾官兵這才能舒一口氣，盤點一下人數，竟然t損失了足有近半。
但損失近半也好過全軍覆沒，說起來他們竟然是被反賊救了。
而安王竟然反了，還這麼快攻到了常州，更是讓眾人面色凝重，心下不安。
很快解莞、宋舟和官兵將領齊聚城頭，解莞也是這時才發現欽差隊伍裡的餘沛。
但這並不是說話的時機，城下敵兵已經集結列陣，包圍而來。
這一圍，就是大半個月，一開始還有叛軍將領出來勸降解莞，讓她棄暗投明。
畢竟解莞他們落草，也是被官府逼的，肯定也想掀翻這狗官府狗皇帝。
叛軍將領甚至許瞭解莞和她身邊的人高官厚祿，“娘子大才，官府有眼無珠，我們王爺卻求才若渴。似娘子這樣的女中豪傑，自當位列朝堂，一展所長。”
有災民頭領被說得心動，“要不咱們歸順了安王吧？反正都已經反了。”
“是啊娘子，我們又打不過，萬一安王掀翻了那狗皇帝，咱們豈不是……”
“那萬一是朝廷勝了呢？”解莞淡淡反問，“為活命，尚且情有可原，投降了可就沒有退路了。”
她看著那些偷偷來找她之人，“萬一安王大軍進城後燒殺搶掠，甚至屠城呢？”
對方不說話了，解莞就嘆了口氣，“再等等吧，朝廷應該已經收到訊息，很快便能有反應。”
有些人是她帶到這條路上的，她總得為他們多想想，為這滿城百姓多想想。
可這一等談何容易，第五日，見招降無用，敵軍開始嘗試過河攻城了。
第十日，敵軍前方出現了被驅趕的民夫，裡面甚至有數張眼熟的面孔。
大秦眼睛尖，一眼瞧見了裡面的黎管事，不用想都知道，長平縣肯定已被攻破了。
黎管事被人押著，眼睛虛虛望著城頭，似乎也看到了他們。
這位已近四十的中年人朝他們一笑，竟然趁敵兵不備，跳進了護城河。
解莞和大秦全都下意識上前一步，城下河水翻湧，卻已淹沒了對方的身形。
大秦眼都紅了，雙拳緊握，“那幫狗日的！老子和他們拼了！”
解莞也閉了閉眼，知道對方是不想讓他們為難，更不想成為敵兵攻城的墊腳石。
三年前她救了對方一命，三年後對方以這種方式，把命還給了她。
解莞深吸了口氣，感受著灌進肺中的冰冷，問身後眾人：“還有人想投降嗎？”
無人言語，那些谷民和災民出身的弓箭手，握著弓的手甚至都在抖。
他們實在無法將武器對準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對準自己熟悉的面孔。更不知道自己一旦投降，下一次被推在陣前送死的會不會是自己，是自己的親人。
這一仗打得十分慘烈，宋舟帶來的官兵又折損近千，只剩下七百餘人。
解莞這一方更是死傷慘重，城中大街小巷全都掛起了白幡。
相反敵軍並未傷筋動骨，甚至時不時便要佯攻一下，讓他們始終精神緊繃。
但他們還是捱到了第十五日、第十六日……捱到敵軍開始離間這邊擒瞭解莞棄城投降。
捱到解莞巡城時被太陽一曬，竟覺天旋地轉，扶了把城牆才穩住身形。
“娘子這些天太累了，怕是身體熬不住。”餘沛面上露出擔憂。
解莞卻只關心另一件事，“求援的信的確送出去了嗎？”
她也是常州城被圍後，才知道餘沛養了只信鷹，就是在她山谷偷雞那隻。
顯然蕭儼那三箭箭箭不中，也是故意想要將那隻鷹放走。
如今他們被困城中，倒還好有那隻鷹，可以將求援資訊送出。
餘沛聞言肯定點頭，“送出去了，就算沒送出去，朝廷收到戰報，也必定會派兵來援。”
知道娘子困在這裡，陛下不可能坐視不理，只是有些事陛下還沒說，不好由他的嘴來說。
“那就好。”解莞低喃了聲，摸著面前殘破的城牆，“這座城快堅持不住了。”
也是她快堅持不住了吧，餘沛從未想過一位女子能做到如此程度，遠勝鬚眉男兒。
話剛落，城下又有敵軍來攻城，高喊著：“交出解莞！投降不殺！”
解莞已經能感覺到城上眾人的疲憊，還有城中從上到下越來越浮動不安的心。
尤其這一次進攻並非佯攻，城上眾人的應對卻遠不如前幾次。
“實在打不過，你們就綁了我跟他們談判，設法拖延時間。”
解莞聲音平靜，卻聽得眾人反應激烈。
“娘子！”
“娘子這是甚麼話？”
解莞一概不理，見已有敵軍攀上牆頭，甚至都準備橫刀頸前逼他們同意。
就在這時，天空中一聲鷹啼，有馬蹄聲自遠處隆隆而來，踏起漫天煙塵。
天盡頭，數千騎兵直插敵軍心臟，迅速將敵軍從中撕開。
騎兵之後，一面大纛迎風而立，高三丈，赭黃色，上書碩大一個“周”。
作者有話說：啊，沒寫到文案，下章掉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