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酒罈 你不是就要離開了嗎?
縣城裡處處是一片忙碌景象, 列隊巡邏的,帶人用石灰防疫的,排隊登記領種子的。
蕭儼竟然也費了些功夫, 才在一處路邊尋到了正與人說話的解莞。
解莞面前是個風一吹就能倒的婦人,懷裡還抱著個孩童, 腦袋大, 身子細, 臉上瘦得只剩雙眼睛。
婦人小心翼翼, “娘、娘娘,我家這娃兒是您救活的, 能、能請您摸摸她嗎?”
眼神裡全是期待, 看得解莞伸出手,在孩子頭上輕輕摸了摸,“多大了?”
殘陽融金, 照在那張淺笑的面龐上, 給她整個人都鍍上層柔光。
蕭儼沒有靠近, 就立在不遠處, 看解莞溫聲細語, 同那母女倆說話。
比起廟裡的泥胎木塑,宮裡的所謂貴人,娘娘這個詞好似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意義。
直到那婦人一臉滿足抱著孩子離去,解莞才注意到他, 一彎眸, “三郎。”
這個稱呼含在她口中,也彷彿含了蜜糖,驅散那些灰暗的記憶。
不,自從外祖一家罹難, 母后過世,就沒人叫他三郎了。父皇只會叫他太子,或是蕭儼。
都無需偽裝,蕭儼神色已不自覺柔下來,“我來提醒你臉上還有傷。”
其實是想見見她,在得知自己不得不盡快啟程後。
只是見了人,又無論如何開不了口,提出在這個時候離開。
解莞顯然沒在意臉上的傷,抬起手,“這個啊?無事,就是被流矢擦了下。”
被蕭儼抓住手腕,“別碰,手上髒,回去我給你清理。”
就勢拉起她往縣衙去,弄得她有些好笑,“這麼長時間,都該好了。”
蕭儼卻還是把她牽回縣衙後宅,親手幫她處理,又在傷口下方落下一吻。
解莞望著他收拾藥瓶的側影,“我記得初見時,你臉上也有道傷口,在另外一邊。”
“嗯,當時你還叫阿聰和張武把我綁著,阿聰手勁特別大。”
提到張武,解莞笑容淡了淡。早在那次死士對她的埋伏中,張武就不在了。
蕭儼瞧出她神色,抬手在她側頰撫了撫,“放心,都會付出代價的。”
解莞聽著,卻忍不住抬眸望望男人,“你是不是有甚麼事?”
突然去找她,突然態度這麼溫柔,總不能真只是為了她臉上那一點傷口。
蕭儼與那雙明澈的眼眸對視片刻,只是道:“沒甚麼,怕官兵再來,你壓力大。”
對餘沛他可不是這麼說的,“叫人把長平縣有人造反,已經開始施粥了傳到常州城去。”
“陛下是想……”餘沛被這話裡透出來的意思驚到,忍不住跟他確認。
蕭儼神色卻分外平靜,“朕此次回去,還不知多久能處理完,常州城早晚要出事。”
可常州城自己出事,和陛下推動常州城出事,是不一樣的。
餘沛不禁覷向蕭儼,看到蕭儼負手立在窗邊,聽著外面一聲聲“多謝娘娘”“娘娘好人有好報”,俊美側臉一派寧靜平和,“早幾天出事,說不定還能少餓死些百姓。”
同他印象裡那個陛下真的不一樣了,那個容不得一點欺侮背叛、手段暴烈的陛下。
如果是以前的陛下,肯定更在意皇權不容侵犯。不管是否事出有因,反抗朝廷都罪不容誅。
就像他處理那些官員,但凡敢觸碰皇權,下場最輕也是抄家流放。
餘沛眼底湧出些別樣的意味,聲音也不自覺變輕,“好,臣這就安排人去辦。”
話落,蕭儼望著他,語氣也緩和少許,“辦完這次的事,你功勞也夠了。”
救駕之功,足夠抵消許多罪責,何況對方本也只是受家中牽連。
餘沛聽完卻一笑,笑容光風霽月,“做事還是得有始有終,陛下之前讓臣去辦的事,臣還沒有辦完。總得不負陛下所託,才有顏面重新站回朝堂之上。”
長平縣緊鑼密鼓的恢復和備戰中,第三日,常州官兵果然捲土重來。
人還沒到城門的視線範圍內,在外耕種的長平縣百姓先看到了,鋤頭都顧不上拿,拔腿便往回跑,“快通知娘娘,那t些官兵又來了!快通知娘娘官兵來了!”
城內各處早有防範,等高校尉帶人趕到,視線盡頭城門已經完全合攏。
高校尉臉上卻不見失望,更懶得多廢口舌,直接叫人兵分四路,從四個城門同時進攻。
“誰能拿下賊首解莞和那名弓箭手的頭顱,我給他記頭功!”
這是解莞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可不是每個城門都有神箭手壓陣,何況對方這次還帶了盾兵。
不僅盾兵,隊伍後方的步兵甚至抬著巨木、雲梯,全是攻城要用的器械。
但事已至此,早沒有了任何退路,她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敵!”
有了盾兵在前護衛,官兵這次的箭雨攻勢明顯更猛,對解莞這邊形成了壓制。
蕭儼和大秦被分在兩個城門,只能尋著箭雨的空隙放箭。
於是官兵這邊並沒有折損太多,步兵已經扛著巨木、雲梯逼至城下,準備攻破城門。
高校尉看著,臉上終於露出笑容,“果然只是一群烏合之眾,不值一提。”
話剛落,城頭卻落下數塊大石,噼裡啪啦砸在官兵身上。
接著還有滾水,看著雲梯上官兵一個個慘叫著掉落,高校尉怒火中燒,“你們都想造反不成?”
那城頭幫著砸石頭潑滾水的,哪是解莞的人,分明是長平縣的百姓。
聽他此言,不少人都忍不住發起抖,但最終還是咬咬牙,繼續往下扔。
瞅準時機,解莞這邊為數不多的滾油也全潑在雲梯上,接著是一根燃燒著的火箭。
立即有士兵滿身烈焰跌下去,場面是高校尉從未想過的慘烈。
好在也不是全然沒有進展,終於有城門承受不住撞擊,被巨木撞開。
收到騎兵來報,高校尉眼神陰鷙,果斷下令,“去東門,不用留手!”
不用留手,就是可以開殺戒的意思。一群人轉去東城門,本以為可以長驅直入的進攻卻受到了阻礙。
門內先是木欄攔路,接著是寥寥幾人的衛隊,和手持菜刀、鋤頭、棍棒的百姓。
有漢子聲音哆哆嗦嗦,“攔住那幫狗兵!咱們死了,咱們家人還能活命!”
“就是,攔住那幫狗兵!官府不放糧,娘娘在,咱們家人才能活!”
“孃的跟他們拼了!他們當官的連義倉賑災的糧食都能賣!”
解莞率人快馬趕到時,城門處已經血流成河,處處是百姓們絞纏著官兵的屍首。
裡面有早上剛在衙門口領過粥的,也有前日才接到種子歡天喜地的。
她閉閉眼,嚐到了口中腮肉被咬破的血腥味,“殺!”
“殺!”緊隨其後的黎管事等人也發了狠,愣是死死攔在城門內,寸步不讓。
他們本準備實在不行就撤的,可百姓們用生命給他們爭取了時間,他們又怎麼能再撤?
眼見戰事陷入焦灼,兩邊死傷越來越多,遠處忽有一騎飛馳而來。
“不、不好了!高校尉,常州城裡也有人反了!”
常州城裡也有人反了?
高校尉起先並不信,只當是解莞窮途末路,用的計。
待那人靠近,他才看到對方盔甲上的鮮血,認出對方的身份。
“到底怎麼回事?”高校尉聲音裡猶有不可置信。
“不知道,被趕至城外的災民突然就反了,殺進了糧倉和府衙!”
高校尉沒再說甚麼,狠狠一甩馬鞭,“撤兵!”
官兵潮水一樣來,即將攻破最後防線,又潮水一樣退了出去。
眾人先去把殘破的城門關了,又確定人真的走遠,才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臉上的血。
或許還有汗,有這一路交戰濺起的灰塵,有幾乎要湧出眼中的熱淚。
解莞俯身將一個半大少年大睜的雙眼合上,才望著滿地屍骸,沉聲,“將犧牲者的名單統計出來,每人每家補償兩袋糧食,買糧的錢我來出。”
又安排人將傷員送至縣衙黃大夫處、整修城門,最後才是收集官兵屍體上的鎧甲武器。
趙誠傷勢早已穩定,洪水退去後,解莞本欲將老大夫送回。黃大夫問了問家人在常州城裡的情況,卻跟到了長平縣,幫她防治疫病,給城中百姓看診。
接下來兩日,解莞一直在關注常州城的情況,沒想到常州城竟然也被災民拿下了。
只是戰況慘烈,死了很多人,還是靠火燒軍營調虎離山,才成功佔據。
而且起義的災民有好幾股,誰也不服誰,佔下常州城當晚,就起內訌,死了兩個首領。
有些野路子出身的災民也不懂管理,只知道到處搶糧、搶錢、搶女人。最終竟然一封信送到了解莞這裡,請長平縣的解娘娘前去接手。
縣衙議事廳內,解莞將信件遞給眾人傳閱,“諸位看,這個常州城我是去還是不去?”
黎管事才看了幾行便皺起眉,“他們不是不想管也不想擔責,找個人過去頂缸吧?”
這的確不無可能,畢竟大周還沒武力衰微到可以殺人放火等招安。
朝廷現在不管,等騰出手來,或是鬧大,肯定還是要管的,到時候首當其衝的便是領頭之人。
餘沛和吳衝卻沒有吭聲,這封信會送到解莞手裡,本身也有他們的手筆。
事實證明,並不是所有人都是解娘子。常州城交給誰管理,都沒有交給她讓人放心。
而且帝都那邊已不能再拖,與其城內還有人敵我未分,再對她出手,不如讓她來坐鎮這個常州城。
最後是蕭儼,解莞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也沒去看他,自己拍板做了決定,“那就去。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只要常州城內數萬百姓能夠活命。”
當天下午,留下黎管事坐鎮長平縣,一行數十騎在接引下入了常州城。
沒想到來接他們的竟還有熟人,大梁面色激動,結結實實給解莞行了個大禮,“東家!”
有熟人自然好辦事,當天傍晚,城內幾處主要路口已支了鍋開始施粥。
直到入夜,解莞才終於能停下來歇口氣,被引去住處,居然是她原來那處宅院。
當初一場抄家,庭院內本就草木凋敗,久無人打理。再經歷一場洪水,更是盡顯衰頹。
大梁面上訕訕,“我知道東家估計更想回這裡,提前收拾了下,收拾得不好。”
“很好了,你很有心。”解莞面上動容,又問他:“你們後來怎麼樣?都被放了嗎?”
“都被放了,關了一陣見沒用,就放了,不過沒都活下來。”大梁神色黯然。
解莞注意到他頸側有一道深長的傷疤,血肉外翻,像是被甚麼劃出來的,有心想問問他娘子和孩兒可好。想想常州城在這接連的變故中死的人,終是沒開口。
等人走了,她才看一眼蕭儼,在院子裡找了圈沒找到趁手的工具,乾脆解下橫刀。
事情就是自己安排的,蕭儼這次其實沒怎麼生氣,要真跟她氣也氣不過來。
他只是準備明日便走,但連餘沛都不知道,他其實還沒和解莞說。
見解莞找到院子裡之前種海棠的地方,開始挖土,他走過去,接過了解莞手裡的刀。
“應該在這邊,你小心點,別弄破了。”解莞沒和他爭,站在旁邊指揮。
不多久,刀下觸到甚麼硬硬的東西,蕭儼清出來,是個酒罈。
解莞接過來,仔細檢查了下,“還好沒破,泥封也沒進水,我還以為剩不下了。”
她兩手抱起來,“走吧,江郎君,請你喝我阿爺當年釀的女兒紅。”
這個稱呼讓蕭儼下意識蹙眉,而且解莞平日從不飲酒,何況是現在這種時候。
走在前面的解莞像是知道他心裡疑惑,突然回過頭,朝他璨然一笑,“你不是就要離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