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動作 他該啟程了
自從被抓到這猶帶著潮溼的地牢, 陳司馬陳堂就是懵的。
和其他人一樣,他也沒想到有人如此膽大,竟敢公然抓走一州司馬。
尤其這些人看著還很像災民, 他試圖和對方交涉,“你們抓我, 其實也沒用, 不放糧的又不是我, 而是朝廷。水災剛發生, 我就上摺子請求朝廷賑災了。”
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可惜對方聞言只是看了看他, 根本沒理。
他只能換個說辭, “我知道你們也不想,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是我這個官員無用,沒法為你們做主, 不如這樣, 我剛從雲州買了點糧食, 就快到了……”
“我們若是需要, 就放你去取, 好抓我們是吧?”對方直接將他的話打斷。
甚至還有人嗤笑了聲,讓他臉色陰沉下來,徹底確定眼前這些人恐怕並非甚麼災民。
很快有人把他綁到了刑架上,“上面交代了, 先打斷他一條腿再審。”
他一驚, “你們是甚麼人?我可是朝廷命官,你……”
話未說完已化為一聲慘叫,腿上的劇痛讓他全身痙攣,再說不出一個字。
而對方耐著心等他叫完, 才把鞭子在鹽水裡浸了浸,“說吧,是誰讓你抓的解娘子?”
解娘子?
這個稱呼讓陳司馬眼皮動了動,卻是帶著不可置信的,“你、你們是……”
“少廢話!”鞭子裹挾著勁風抽來,啪地破開衣物撕裂皮肉,疼得他再次慘叫。
對方是真沒把他當一州官員,而是當囚犯,想審就審,想用刑就用刑。
他咬牙忍住那些鑽心劇痛,只從牙縫中擠出,“亂臣賊子!你們都是……亂臣賊子!”
“對方咬死了解娘子就是滅門真兇,自己抓人,只是在秉公執法,關於背後之人一字未提。”
餘沛將進展稟報給蕭儼,“臣覺得,這其中恐怕牽連甚大。”
陳司馬一介文人,又不是受過訓練的死士,哪可能死士都熬不住,他卻一字未吐。
只能是他一旦吐露出甚麼,後果比死,比這受刑的痛苦更可怕。
要麼是他有甚麼把柄落在人手裡,要麼就是他和那幕後之人的圖謀大到能捅破天。
蕭儼沉聲吐出兩個字,“蕭作。”說罷又忍不住蹙眉,“還是不太對。”
如果陳堂也是蕭作的人,又何須再派來一個唐儉?陳堂自己就能對他進行搜捕。
看陳堂對唐儉的態度,兩人也不像是效忠同一個人的同僚。
果然涉及到死士,事情沒那麼好查,蕭儼沉下眉,“繼續審,別讓人死了。”
不論這背後還有何牽連,查解莞的事,從陳堂這個執行者下手都最快。
見餘沛恭聲應是,蕭儼便準備回了,“有事去娘子那邊報我。”
王娘子、櫻桃都是弱質女流,解莞這次並沒有帶下山,蕭儼沒再掩飾,直接搬進了解莞房裡。
他甚至連理由都是現成的,解莞還是第一次殺人,怕解莞晚上做噩夢。
這才短短兩月,解莞已經從劫獄都不願傷人命,被逼得不得不殺人,說來還是常州官員該死。
但解莞這些日思慮多,睡眠少,其實也沒那多餘的工夫做噩夢。
只是蕭儼搬進來,她也沒說甚麼。有些日子過一天就少一天了,何苦甚麼都在意。
沒想蕭儼才讓餘沛有事去報他,次日餘沛就來敲了解莞的門,“常州城有動作了。”
畢竟是叛亂,解莞還膽大地直接佔了長平縣,常州那邊要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也說不過去。
兩人本就是和衣而眠,聞言立即起身,召來吳衝等人商議對策。
蕭儼的人還好,解莞的人別說守城,見血都還是第一次,一個個身體緊繃如臨大敵。
解莞乾脆把兩邊的人打散了,由吳衝他們帶著,每個城門配幾名弓箭手。
當然主力還是安排在南城門,這邊離常州城最近,最容易直面衝擊。
餘沛跟著站在城牆上,“這種小規模作亂,常州城應該會輕敵,防住南城門便可無虞。”
鎧甲太重,解莞只穿了一身輕便的藤甲,護住心口要害,“還是得以防萬一,在各處都留些人手。萬一他們不攻南城門,也能拖延片刻,等到其他地方前去支援。”
蕭儼正在最後一次檢查長弓和箭,“只要守過前兩波攻擊,他們自己就沒士氣了。”
語氣一個比一個鎮定,思路一個比一個清晰,大秦等人從旁聽著,漸漸也不那麼緊繃。
很快朝陽掙脫束縛,大地遍灑霞光,遠處天邊也開始出現身影。
蕭儼迎著陽光眯起眼,“大概三四百人,騎兵數十,其餘皆是步兵,沒有攻城器械。”
聽到三四百人,大秦他們又緊張起來,解莞注意到的卻是那句沒有攻城器械。
“看來他們是準備等白天城門開後進攻,直接闖進來。或者逼得城內暴動,棄城投降。”
無論是哪一種,常州士兵都沒想到自己面對的會是城門緊閉,嚴陣以待。
領隊的高校尉忍不住看向去報信的官兵,“你不說都是些烏合之眾,不值一提?”
那官兵自己也很驚訝,“確實是些烏合之眾,當時還是靠煽動災民,才搶了糧倉。”
那就是在虛張聲勢,高校尉看看城頭人並不算多,決定還是攻個試試。
又或者看看能不能招降,能不動手還是儘可能別動手。畢竟他也是聽說這邊沒多少人,功勞好得才來的,並不想為這點事,讓自己麾下計程車兵有犧牲。
然而等靠近城門,剛開口喊話,一支箭矢迎面飛來,精準落在了他馬前。
箭矢尾羽的震顫中,遠處城門上響起一道清亮的女聲,“我勸你們想好了再靠近。”
虧得高校尉及時勒住韁繩,才沒讓馬匹受驚,不由眯起眼,“何人如此大膽?”
他身後有隊正認出瞭解莞的聲音,“稟校尉,似乎是那解莞。”
這是來抓捕過解莞的,低聲又補充一句,“她身邊有一位弓箭手,箭法了得,百發百中。”
“難怪她膽大包天。”高校尉冷笑一聲,“罪婦解莞,你可知你這是造反?”
“同樣的話,何縣令已經說過一遍,就不勞您重複了。”
解莞措辭客氣,語氣卻極不客氣,“我也想問諸位一句,常州城今t天放糧了嗎?”
“常州城放不放糧,與爾等反賊何干?”高校尉聲音裡威嚴十足。
城頭解莞卻聽笑了,“爾等連百姓死活都不顧,還有臉來聲討我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如此振振有詞,看來想不費一兵一卒,讓對方投降是不太可能了。
高校尉沒再同解莞多費口舌,朝著城門的方向一揮手,“放箭。”
他身後立即站出一排身穿輕甲的弓箭手,紛紛搭箭拉滿弓弦。
長平縣的城門可沒有崖壁高,也沒有個陳司馬下令捉活口,解莞閃身躲到了城牆後。
其餘人也紛紛找掩體,只有蕭儼先發了一箭,才趕在羽箭飛來前,及時避開。
然而就是這一箭,高校尉這邊的弓箭手直接有人中箭,倒地身亡。
這才剛開打,高校尉臉色難看,“再射,先射那射箭之人。”
箭雨又紛紛落向蕭儼藏身之處,逼得蕭儼連試兩次,都沒法冒頭。
就在這時,高校尉這一方又有弓箭手倒下,卻不是蕭儼,而是藏身另一側的大秦出了手。
大秦箭法的確不錯,見自己一擊得手,穩穩心神又射出第二箭。
幾輪箭雨過去,高校尉這邊倒下六七人,反觀解莞那邊,卻只有兩人受傷。
解莞還在那添火加柴,“我勸諸位別來送死,朝廷又沒讓你們剿匪,死了你們有撫卹嗎?我這邊可是承諾過,死一人補償黃金十兩,你們覺得誰更不怕死?”
這可不是瞎說,事實上所有跟她參與造反的人,她都準備好了重金。
躲開擦著臉頰飛過的流矢,她聲音不變,“我多在一天,你們在城裡的親朋也能多吃一天飯。”
官府不是愛用攻心,挑起內部動盪嗎?好像誰不會用似的。
別管有沒有親朋在城內,這幫人本就不是衝著打仗來的,根本沒準備送死。
本就不多的鬥志這下更少,士兵不想上前,高校尉看著人一個個倒下,也惱恨交加。
最終他還是咬牙下令,“先撤,回去調了攻城器械再說。”
不調攻城器械,對方據城而守,他們這方根本不佔優勢,怎麼打?
想著,他看了眼那來報信的長平縣兵,眼神陰沉。
長平縣官兵被看得心裡一抖,又沒法解釋,他真的也不知道對方這麼難纏。
眼見官兵撤遠,城牆上諸人都鬆了口氣,“好歹守住了。”
“也是他們輕敵,竟然連攻城器械都不帶就來。”
解莞卻沒那麼樂觀,“辛苦諸位,還請諸位接下來多加防範。”
官兵在這裡死了人,八成不會善罷甘休,早晚會帶上攻城器械,捲土重來。
就算官兵這次沒在這裡死人,長平縣在她手裡,官府也不可能完全放任。
她能做的,就是在朝廷大軍來這裡之前,在這裡一日,讓這裡的百姓有飯吃一日。
解莞吩咐下去,“多招人手,準備滾石、滾油,和之前收屍隊一樣管兩餐。”
又問黎管事:“城內外各處都收拾乾淨了嗎?種子備好沒有?”
“靠近縣城的都收拾乾淨了,按您的吩咐,也都撒了石灰。”
這是防止屍體掩埋時沒有棺槨,汙染地下水源。
“種子也都備好了,備的穀子和大豆,三個半月就能收。”
“那就趕緊安排他們種下,九月份能收,好歹有點吃的,也不耽誤十月種麥子。”
解莞邊說邊步下城牆,最後才有人問她:“東家,今天的粥還施嗎?”
今天的粥還施嗎?長平縣城裡的百姓也想問這個問題。
從晨起幾處城門便戒了嚴,外面更是有交戰之聲,百姓們想不知道都難。
但未及正午,交戰聲就停了,縣衙門口也再一次支起大鍋,繼續施粥。
粥裡還是那麼多的米粒,“我們東家說了,她在一天,就讓你們有飯吃一天。”
有人捧著那熱騰騰的粥水沉默良久,突然問:“你們還招人嗎?”
旁邊其他人一聽,“對,你們還招人收拾屍首嗎?幫著看城門也行。”
甚麼反賊不反賊,他們只知道娘娘多堅持一天,城裡的人就能多活一天。
吳衝路過聽到,忍不住跟餘沛感嘆:“解娘子還真得人心,難怪……”
他把“陛下”兩個字吞了下去,“能看上,確實當得起一聲娘娘。”
可惜人家娘娘現在提起陛下還是狗皇帝,餘沛笑笑沒說話,見天空有鷹盤桓,趕緊找了個僻靜處。
不多久紙條呈到蕭儼面前,魏庭一行即將抵達帝都,他該啟程了。